9、玖·时光向来残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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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灰鸽扑簌着翅膀稳稳落在唐然平伸出的右臂上，唐然屈指点了点它暗红色的短喙，又轻巧地从它腿上的金色小筒里取出一张纸条，铺展开来略一细读，身躯几不可闻地抖了抖，眉头也皱得死紧。
少顷，唐然叹了一口气，施了内力将手中的纸条化为细碎的粉末，轻轻一扬便让它们都消散在夜风之中。接着唐然又抖了抖袖子，从她袖中出来一张大小差不多的纸条，仔细地卷在一起，边缘接口处都拿蜡封好。
唐然将她手中的纸筒放进鸽子腿上的小筒中扣紧，稍微抬了抬手臂，鸽子便带着新的纸条往来处飞回。
唐然眯着眼睛见鸽子再一次融进了茫茫夜色之中，咬着嘴唇倚回到帐门旁，手又重新放在原来的地方。就好像这一眨眼的工夫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清玄端着一整壶热水回来的时候，唐然已经进了营帐，她坐在床上，身子往旁边屈着，一手握了拳托着腮，另一手依旧搭在肚子上，靠边缘的衣料已经有些皱，含蓄地表达着她隐忍的痛苦。
「还很痛么？」清玄问的声音很轻，唐然听到她声音之后抬起头来，看见清玄琥珀色的眸子里漾满了了细细密密的怜惜与关怀，只觉得鼻翼陡然一酸，低声道：「疼，疼死了。」声音里是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得到的娇嗔味道。
清玄愣了一下，将手里有些沉重的壶放下，给唐然倒了一杯水，并壶一起放在离她不远的柜子上，柔声说：「这个先给你倒好，一会儿不这么烫了你再喝，刚烧好的，喝下去应该会好一些。」
唐然的眼中有些什么情绪浮上来，很快又被她压下去，没等她说话，清玄就坐到她的旁边，将她的手拢到自己手心，蹙眉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这么冰还捂着肚子，难怪要疼着了。」
唐然感受着清玄手心的热度，乖顺地任清玄细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听着她半是责怪半是心疼的指教，点了点头。
唐然冰凉的手渐渐地暖了起来，清玄微微侧头想了想，对唐然说：「不若你躺着吧，我替你揉揉肚子。」唐然的脸上，先前被风吹下的绯红又一点一点浮了上来，她移开眼去不再看清玄，点了点头。
清玄看着乖乖躺下的唐然，她闭着眼睛长睫毛偶尔闪动几下，像是轻柔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擦过她的心上。清玄的心内一片酥软，她将手放在唐然的腹部，用了力轻轻地贴着转着圈，动作很轻很慢，怕再一次碰疼了唐然。
唐然的心内也是酥麻酸软的，她并齿咬住嘴唇靠内的一小块软肉，维持着淡而平静的神情。清玄揉了一会，又问：「现在呢，可是好了一些了？」清玄说话的时候，盯着唐然的嘴唇看，原本被咬得充了血，在灯光之下显得红而莹润，带了些许春色。
唐然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偶尔有散在身侧的细碎头发擦在清玄的手上，细密的痒，连带着心里也痒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平静的气氛有些微妙，冷而静的空气中，几分温情在流动，还有几分则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唐然说话的时候，长睫依旧忽闪忽闪的，她的声音仿若春风拂面，与平时的清冷自持不同，和煦而温暖，撩得清玄的心更加酥麻，她说：「有点冷，你过来陪我躺会。」
清玄幽幽一声轻叹，手上的动作慢了些，听了唐然的话向前一步，慢慢躺下之后以后转身朝向她的方向，另一只手从唐然的身下绕了过去，轻柔地揽住她。
唐然没有说话，只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被清玄的手将将圈住。清玄刚才从外头进来，身上沾了夜风里的冷气，还有些凉，很快就变得温热起来。清玄圈了唐然的腰，感慨之前只觉馥郁的冷幽香气萦绕在周身，是熟悉的唐然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梅香味。想清楚此刻的姿势，她的脸倏地一下就热了起来。
大概是不耐受这样静默的气氛，清玄舔了舔唇角开了口：「知道自己不舒服还喝什么酒，害得自己这般疼。」
唐然低低地回她：「你说的，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难得陪你喝些，我不妨事的，你别再恼我了。」
清玄愣了一愣，停在唐然肚子上的手攥了攥她的衣服，一时间不知道接着该做什么动作。唐然的回答让她心里恰到好处地一跳，她收手将唐然拥得更紧，想了许久也只在她耳边低着声音喃喃道：「我好欢喜你。」
声音不似平日里的碎冰乱玉相碰般的清脆冷然，而是低滑而稠哑的，像是沾了墨水的笔在上好的丝绸之上沉沉划过的沉闷声音。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细碎，她琥珀色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水雾。
「我也是。」唐然沉默许久，只开口应了她一句，这一句却是清玄未曾听见过的，对于她孩子般告白的回应。
过往她也曾经说过欢喜，唐然只是淡淡地听着，最多便是眼里的光采愈加明显，像天上的星光被人都放进去。纵然神情再是欢喜，薄唇总是紧抿着，没有过拒绝，也从未有过回应。
而今唐然这一句话，清玄只觉得倏然之间有道闪电划破她心内沉寂苍茫许久的夜空，霎时间整个心里的世界都亮堂起来。
清玄眼里朦胧的水雾氤氲成了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她怕唐然发觉出异样，就没有再说话。唐然的姿势是背对着清玄的，散下的长发有许多落在她手臂上，一动仍旧是细密的痒，清玄的心里却平平静静的，电闪雷鸣过后，波光潋滟却无异动。
清玄其实挺想看一眼唐然这时候的神情，是一如平时的冷淡还是带了女儿家应有的娇羞，或者是有些恼的，可是她只看见唐然的背影，虽在怀中，却落寞得好似咫尺天涯。
清玄的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有些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味道：「你不会再走了吧。」
清玄感受到自己怀里柔软的身体忽然一僵，唐然沉默了许久，她看不清唐然的神情，只觉得心里没着落的感觉更甚，见惯了茫茫白雪与险峻崎岖，入世这许久以来也看过许多人世间尔虞我诈的清玄，突然感受到了害怕。过了一会儿唐然的声音才轻飘飘地传到她耳侧：「我会一直陪着你。」
虽然是承诺，清玄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她再一次松开手，就像当年那样静悄悄地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哪怕很快地再赶回来，怀中的这个人就会如同先前那般消失不见。
清玄蹙了眉头，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的装神弄鬼。眼下唐然就在她神情，夜凉如水，美人如玉，温香在怀，空想那么多不好的事情，一惊一乍地拿来吓自己罢了。
背靠着清玄的唐然，神色间似乎因为腹痛而生出来的疼痛感散去了大半，她看着简单而粗朴的帐帘，倚在清玄的怀里，听着她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表情缥缈而遥远。
清玄只道唐然不知道自己因为开心太过而流了泪，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唐然冷清的面容之上，也有两行清泪慢慢地划过，落在枕席之上，转眼便没入其中看不见了。
先前便说过，时光从来残酷，所谓造化弄人，大抵就是说命运惯戏弄人，看不惯你过得舒服日子，在你稍稍安心一会儿的时候，伸手给你一个措手不及。
从碧落到黄泉之间，恰恰差一打马过人间的工夫。人世间悲欢离合，大抵都是这样。
清玄当日同唐然说的果然没错，火狼阿依努尔领了五万狼牙兵往洛阳这边来，按探子报回来的消息，以他们这般速度，大概十日之内便能抵达枫华谷一带。
那几日清玄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衣不解带地出入叶羲和的主帅营帐，同一干谋士将军仔细商讨着对策。他们手上大概有三万人马，其中五千是从浩气盟带出来的武林人士，还有两万五是朝廷尽力拨出来的。
紧张的逃亡之中仍然能分出这么些人来驻扎此地，可见枫华谷的重要性，或者说是洛阳的重要性更为妥当些。清玄的心里不止是李唐江山，她想的更多的便是沿途百姓的生活。
前方传来的飞鸽传书之中有简单提到狼牙贼子所到之处沿途的「景色」，大抵都是只剩下残垣断壁与惨不忍睹的尸体，有些好的侥幸于这些贼寇手中保全了性命，奈何贼寇奸淫掳掠过后，不管先前何等风光，都成了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难民。
清玄朝叶羲和那边营帐走去，将手中新传来的信攥得死紧。
「畜生。」想到刚才所看的信中描述的狼牙暴行，她一边手指握紧成拳，连指甲都掐进手心的嫩肉里，一边低声开口骂道，只恨不能身在前线先多清剿几个贼子。
走进了却听见叶羲和的营帐那边一阵骚动，哗然的声音越来越大，清玄眉关锁起来，她很是清楚军中的纪律，能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能有人默许这种「乱」发生，大概是出事了。
而实际上，也果然不出她所料。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玖·时光向来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