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不如休》风声萧萧

9、番外————晨曦

　　“皇上，皇上，臣妾冤枉啊……”柔妃凄厉的喊声从长长的回廊那头一直传了过来，几个太监推着她，一步一步向冷宫而去，柔妃一路绝望地挣扎着。
　　蓦的，她看见了我，眼中陡的生出一丝希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摔脱了他们扑了过来，紧紧抓住我的衣袖道：“郡主，郡主，救救我，帮我向皇后娘娘求情，我真是被人陷害的……”
　　我望着她，玉容失色，鬓发蓬乱，一身的狼狈，满眼的惊惶，谁能想到，不过一个月前，她还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子，衣着光鲜，意气风发，连皇后也不放在眼中，可现在……
　　我并没有太多的感慨，毕竟，十几年来我看过太多太多了。我冷漠地看着柔妃，一句话也不说。
　　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她从我身边拉开，一边向我陪罪，一边将她推远。
　　我冷冷的，继续走我的路，听见身后有压低的声音零碎地飘进耳朵：“宁远郡主的心肠……真是名不虚传的冷啊。”
　　我置之一笑。
　　我叫骆晨曦，是武林盟主骆飞远的女儿，因为千丝万缕的原因，被册封为郡主，做为一颗笼络人心的棋子生长在宫中。
　　皇上是个自命风流的男人，是以后宫春色无边，怨气冲天。我自小看得司空见惯，一颗心由不解、恐惧、悲哀到冷漠，最终整个的冰封起来。皇后娘娘对我说：“如果你不想对一件事情绝望，那么最好一开始就别对它抱有希望。”这是她几十年宫中生涯的精华之论，我相信，所以，我首先绝了对爱情的幻想，天下男子多负心，我才不要落到柔妃她们的地步。
　　我也这样对师姐说了，可是她不信，结果，还不是被那个铁手伤得肝肠寸断，何苦来哉？
　　没有向任何人说，我去了滇边，据说那里是百毒汇聚之地，闷在宫中迟早发疯，不如去散散心也好。
　　一路平安无事，除了毒晕几个登徒子外，并没有发生太多的波澜。我整日就是无所事事的晃来晃去，快要闷死。
　　这样的日子里认识了段朋，一个开朗风趣的年轻人，武功很不错，只是人太简单了点，不知怎的得罪了百药门，给人毒得又聋又哑，我一时看不过，帮他出了口气，顺便换回了解药。段朋自此便把我当作朋友，逢人便赞我有侠义心肠，其实，我不过是寂寞的想要生事而已，跟侠义并无多大关系。
　　跟段朋在一起久了，发现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尤其是对我很好，很像诸葛世伯家的几位世兄，是真正别无它图的关心我。所以，当段朋向我提出终生之约时，我差一点就答应了他——我不爱他，可是也不讨厌他，反正也不会爱上任何人，那么，为什么不能嫁给他呢？至少，他不会负我，可以平安终老吧。
　　我几乎想要冲动地答应他时，却收到了师姐的来信。
　　看完信的感觉是震动，师姐的字里行间溢满幸福，她说：“晨曦，永远不要轻易绝望，也许幸福就在咫尺之遥。”
　　一夜无眠，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心死的女子再活过来？我知道师姐的性子其实是刚烈的，她的决定并不容易被动摇。
　　我想去看看，幂幂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诱惑着我想去看看。
　　我对段朋说我无法给你答案，我有一个很大的心结，我要去寻找答案。
　　我几乎是一路策马狂奔赶回京师，却不料，物是人非事事休，师姐死了，她的相公不知所踪。
　　我疲累已极，身心俱惫，忽然只想回家。
　　意外的从父亲口中得知师姐的故事，原来她的相公竟是那么才华横溢却又飞扬自负、骄傲绝决的人。我一页一页翻过他的故事，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师姐会爱上他，那样心比天高、情深似海的男子，这世上，还有几个？
　　郁郁中，宫中又来旨意，皇上隐约其辞的要我联姻西夏。若是从前，倒也罢了，可是现在，心中却只有厌恶，连旨也未回，便径自离去，然后，开始被大内高手追踪。
　　那一天，刚刚逃进一片林中，前面便又传来脚步声，我本能地藏入了一棵树上，这才发现，来人与我无关，只是一个青袍的书生，他像是在等着什么，支起一张琴来铮铮弹动。琴音凄清委宛，绵绵不绝，仿佛是在思念着什么人一般，说不出的缠绵悱恻，直听得我的心中也渐渐哀凉起来；那琴音渐渐变得低沉，如人哽噎，几欲断绝，弹至细微处，终于微微窒了一窒，那青袍的书生抬起头来，一脸的落寞，空远的目光中，带着三分恍惚，三分寂瘳，三分悲哀和一分锥心的痛楚；他的唇边挂着一个淡漠的微笑，但眼角却分明湿润。我的胸口猛得抽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氲氲化开，心忽然变得柔软而敏感，带着隐隐的痛，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顾惜朝，你果然在这里！”一声暴喝在树下响起。
　　我如被雷击，脚下一虚，几乎站立不稳——顾惜朝！
　　他是顾惜朝！
　　那个师姐爱他胜于生命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若不是顾惜朝，又有谁是？
　　无数的东西千头万绪的向我脑中涌来，心中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烦乱中转了转身，一棵细枝“啪”得一声在足下断裂，我一惊，立时低头，正迎上两道凌利的目光，与方才直是判若两人。幸而，他似乎并未发现我，缓缓收回了目光。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乱如麻。
　　之后，下面的一切都有些恍惚，刀来剑往，针锋相对，我全都瞧在了眼中，却又什么都没瞧见，心中反反复复只是莫名的翻江倒海，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东西在心中慢慢的滋生。
　　耳边蓦的响起顾惜朝的声音：“树上的朋友也该下来了。”说得那样漫不经心却又那样气势迫人。
　　我一惊，原来他还是发现了。只得跃下树来，离得他近了，心慌得更甚，甚至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远处熟悉的马蹄声又传来了，我第一次感谢它的出现，什么也不必再说，我对着他笑一笑，借此落荒而逃。
　　以后数日，打尖住店，弃马登舟都是一片恍恍惚惚。只要一定下神来，眼前就是那一袭飞扬的青衫，那一幅落落的神情，简直让人心荒意乱。
　　这样的恍惚，居然还没被人追到，真是没天理了，我坐在船头自嘲的想。忽然，前方有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那是什么，仿佛青色的一角，正慢慢地，一点一点的沉入水中，终于消逝不见了。一个恐惧的却又不成形的念头闪过脑中，我竭力的捕捉着它，然后——电光一闪间——天！
　　“救人，快救人！”我失控的大叫起来。
　　那人竟然真得是顾惜朝，我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心有余悸。如果刚才我不曾看见那一角青衫……
　　我不敢想下去，只拼命地摇晃着他，想要他醒过来，可是，他却一动也不动，面上只保持一个平静安心的笑容 。
　　心中的恐惧升到了极点，我自认不是一个胆小脆弱的人，我从来都不曾认真在乎过什么，我可以漠视天地，漠视生命，甚至于漠视自已，我可以将一切都置之一笑，可是现在，我却恐惧非常，难道他已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竟然感觉不到！我的手不由颤抖起来，触到了他的肌肤，却发现，自己的手比他的更凉，更没有生气。
　　“顾惜朝，顾惜朝，你醒醒，你醒醒……”我惊惶地摇晃着他，脑中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不，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不能死……”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胸中跃出，泪水禁不住的在眶中打转，我咬着牙不要它流出：“顾惜朝，顾惜朝，你不会死！”我摇晃得自己都快没力。
　　终于，他咳出几口水来，急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狂跳的心仿佛一下子停顿了下来，整个人都是一种虚脱后的无力感，几乎要喜极而泣。
　　“你总算是醒过来了。”我长松了一口气，疲累已极的说。
　　我不知道后来我跟他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是说了哪句话后两人忽然都沉默了下去，舱里变成一片压抑的寂静，我不敢看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会使一切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我只是望着他，偷偷地望着他，脑中飞速地旋转，所有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都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脑中，一件件变得那样清楚、明白，所有莫名的情绪，莫名的困惑 ，莫名的恐惧终于变成了一个答案——我爱上了他！
　　我不知道是从何时起爱上的，也许是在刚刚，也许是在林中，更也许是从第一次看到他的故事时，我不知道，但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一件事——我爱你，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