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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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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却没有一丝喜悦。
当初费尽了心力,舍弃了一切,所要的无非是就“功名”二字,现在,“名”有了,为何心中却没有预料的喜悦,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失望感。就像一个拼命要到了糖的小孩,吃到嘴里,才发现,糖原来并不是那么的甜,于是反而会比要不到时更加的难受。
“顾惜朝,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不由嘲弄的自问。
“或许,就是此刻我手中的东西。”一个声音自门外接道。然后,门口白影一晃,是追命那张似乎永不知愁的脸,手里举着一卷黄色的布帛,道:“顾惜朝,我又来传旨了。”
顾惜朝不由好笑:“原来是追命总捕。只是,倘若这次顾惜朝仍然不想接旨,不知总捕大人又找谁去覆旨?”
追命笑眯眯地道:“这个我自然早有准备。”扭头向门外道:“小世妹,还不出来?”
“就不能多藏一会儿吗?”骆晨曦笑着从门后转出,抱着一个暗红的瓷坛道:“顾公子,祝贺你击败朱承天。”
顾惜朝淡淡道:“朱承天还未死,我与他之间的较量也远未结束,谁输谁赢还难说得很。”
追命晃晃圣旨道:“喂、喂,顾惜朝,我不管你们谁输谁赢,这道圣旨你听是不听?”
顾惜朝微微一笑:“想必追命总捕早已看过旨意了,也不必麻烦打开了,里面写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追命果然懒得打开,只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又升了你的官,从六品升到四品。怎么样,要是不要?”
顾惜朝嗤笑一声,道:“你还是交给骆姑娘去覆旨吧。”
追命泻气地道,“又给大师兄料中,看来这次我又输了。”
一转身,将圣旨丢给骆晨曦,道:“小世妹,旨意你去回吧,我还是喝酒的好。”
急急拍掉泥封,一股浓郁的香味顿时透了出来,令人一醉,倒在杯中,竟然色做粉红,艳如桃花。不由叫道:“小世妹,你还真是偏心,这样好的酒居然从没给我喝过。”
骆晨曦面色微微一红,道:“这桃花酿香味虽浓,入口却淡,世兄一向喜欢烈酒,我又怎么知道……”
顾惜朝见她微窘,遂拿起一杯,浅尝一口,道:“果然清淡,比起梅花酒来又是一翻风味。”
骆晨曦道:“入口虽淡,却是易醉,顾公子切勿多饮。”
追命闻言,扬起了眉毛,意味深长地笑道:“咦,小世妹,怎么只劝他小心,也不劝劝我呢?”
骆晨曦面色更红,恨恨向追命丢了一个白眼,却蓦然发现,顾惜朝与追命的面色同时一变,追命更是顺手一拉,将自己拉到了他身后。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一把刀从眼前飞过,穿过自己适才站过的地方,直钉入桌上,将一杯酒打得粉碎。
错鄂间,只听顾惜朝冷冷道:“阁下还是现身的好,否则的话,神哭小斧可不会认人。”
话音刚落,房上果然跳下一个人来,却是杨厉,嘿然道:“明人不做暗事,我今天是来代朱公子向你顾惜朝下战书来了。”说着,走到桌前,伸手拔下小刀上的信道:“朱公子约你十五日后,在上次黄河渡口,一决生死。”
顾惜朝并不接信,仍冷冷道:“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我凭什么要答应他?”
杨厉一怔:“你不应战?”
顾惜朝一挑眉,算是默认。
杨厉有些意外,脱口而出道:“江湖规矩,自来便是有战必应,难道你竟不知,还是甘愿被天下人耻笑?”
顾惜朝轻哼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这个规矩我不喜欢。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顾惜朝没空跟他罗嗦!”
杨厉愣了一愣,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但随即眼睛一转,突然后退,闪电般拿向站在一旁的骆晨曦。
骆晨曦促不及防,只惊呼一声,便向后退。与此同时,一剑一腿亦齐向杨厉而去,腿踢腰眼,剑却径取人头。追命一惊,不及收腿又再顺势一回,将杨厉踢向一边,同时反手脱下外袍,遮在骆晨曦的身前。
只听一声惨呼,杨厉的左臂已齐肩落下,他恨恨望了顾惜朝一眼,负痛而逃。
追命怒视着顾惜朝道:“顾惜朝,你怎可随意杀人!”
顾惜朝声若寒冰,“我又不是捕头,遇见讨厌之人为何不杀?更何况,方才若不是你拉得快,骆姑娘早已伤在杨厉那一刀之下,你倒不去问问他怎可随意伤人!”
追命一时无言,丢下手中早已溅满鲜血的长袍,转对骆晨曦道:“小世妹,你不要紧吧?”
顾惜朝正想问追命在搞什么把戏,闻言一看,只见骆晨曦面色苍白,一只手正捂着口鼻,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不适一般,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不由一怔,道:“骆姑娘,这是怎么了?”
追命没好气道:“她怕见血,刚才我若不挡一下,任由这血溅到她身上,她非晕过去不可。所以,你以后最好少在她面前杀人,免得自找麻烦。”
顾惜朝扬了扬眉,却终于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骆晨曦的背心,温言道:“此屋已脏,还是换一间吧。”
顾惜朝重新倒了一杯酒,递给骆晨曦道:“喝点酒 ,压压惊吧。”
骆晨曦抿了一口,这才镇定下来,舒了口气,自嘲道:“幸亏当年没跟师父学医,不然,若是见到受伤的病人,大夫倒先倒下了,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顾惜朝也一笑,道:“对了,骆姑娘,我适才见你躲闪,似乎并不会武功,这却是怎么回事?”
骆晨曦道:“师父没教过,我爹也说我的性格不宜学武,所以,除了轻功,什么也没教我。好在我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又没有仇家,学不学倒也无所谓了。”
追命“嗤”的一声笑出来:“小世妹,从前会不会武是无所谓了,不过,你要是交了他这个朋友,还是学点保命的要紧,免得哪天被他的仇家误杀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酒越喝越多,桃花酿入口虽淡,后劲却长,骆晨曦本无甚酒量,三杯下肚早醉了七、八分,脸色酡红,双目蒙胧似水,却是艳丽夺目,尤胜清醒。
她一口喝下第三杯,正欲再倒,顾惜朝却早已将酒坛移开,温言道:“骆姑娘,你喝多了,会醉的。”
骆晨曦启眸一笑,道:“醉了,岂不是正好?一直以来,我都活得太清醒,太悲哀,为什么,就不能醉一次?”
顾惜朝叹了口气,将酒坛上的手缓缓移开。
骆晨曦又饮了一杯,突出其来的道:“顾公子,你知道我小时候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顾惜朝摇摇头。
骆晨曦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册封为郡主了,皇后娘娘很喜欢我,一年中总有四、五个月是在宫中过的。皇宫,真是这世上最没有希望的地方。我看着那些嫔妃们一个个争宠、落败、横死、发疯,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冷宫中郁郁终老,活的没有一点生气;她们一辈子都在守候一个男人,而那个人却转眼就将她们忘得干干净净。我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所以我从不相信,这个世上,会真的有男人对一个女人付出真心……”
“晨曦,你醉了。”追命有些皱眉。
骆晨曦摇摇头:“才没有,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清醒,我知道,再不说,我以后永远都不会说了。”停了一停,又道:“后来,我跟师姐一起被送入了药王门下,师姐跟我很不一样,人又美,心又好,她甚至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坏人,她总是相信有一天,我们都会找到真心对自己的人…………”
“再后来,我们各自行走江湖,师姐遇见了铁手——一个盖世的英雄。看着她对我讲起铁手时幸福的样子,我几乎就要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爱情…………可是,原来男人的心真的不是女人能猜透的,铁手终于还是负了师姐,师姐哭着来找我,她说她再也不相信爱情,她说原来我是对的,可是,我却宁愿她是对的…………”
“之后,我去了滇边,几个月后,辗转收到了她的来信,她说她成亲了,她说她找到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她要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也会找到……”
顾惜朝的面色变得苍白,嘴里的酒变得苦涩:“晚睛,真是这样的吗?你说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可是,为什么我却不懂得珍惜彼此的幸福,要等到现在,才追悔莫及。”
骆晨曦继续喃喃道:“我接到师姐的信,很是好奇,我想知道是谁有那么大的本领能让当时那么绝望的师姐变得幸福,我很想见一见你们,于是便回到了京城。可是,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相府,听到的是师姐的死讯,我不敢相信,真得不敢相信…………”
“我回去找父亲,从他那里知道了一切,千里追杀,通敌叛国,所有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记住了一个名子——顾惜朝。师姐说她爱他胜于爱自己,为了他,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感情…………”
“可是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惜朝,当我第一次在林中见到你时,便明白了,你相不相信,从第一眼见到你,甚至还不知道你是谁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那是真的……”
顾惜朝震动了一下,半响,低声道:“骆姑娘,你真的醉了。”
“我没有!”骆晨曦抬起水雾般的眼睛望着顾惜朝,低声道:“我也不愿相信,我明知你不是好人,我明知天下男子尽多负心,我明知师姐其实是为你所累……可是,自从那天之后,只要我一定下来,眼前就会浮现出你在树下弹琴的样子,那么落寞,那么悲哀,心中就会空空的…………”
“那日在江中救你,我真得很怕,怕你永远不会醒来,那时,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爱你竟已爱得那么深!可是,我不敢对任何人说,惜朝,我怕,我怕我说了就再也不会见到你,我怕……”
“好了,晨曦。”顾惜朝抬起袍袖拭去骆晨曦面上的泪痕,轻声道:“你喝太多了,什么也别说了,睡吧。”
骆晨曦眨眨迷蒙的双眼,终于合上了眼帘,沉沉睡去。
顾惜朝长叹一声,这才发现,追命不知何时已离去了,房中只剩下他和骆晨曦二人。
他望着骆晨曦熟睡中尤自带着忧愁的脸,思绪万千:
他不是不喜欢骆晨曦,他甚至很喜欢跟她在一起的感觉,心会变得宁静而平和。可是,他不爱她。他的爱早已随着晚睛深埋于地下,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骆晨曦于他,是黄昏后最后一点余光,是这房中快燃到尽头的炭火,暗红的一堆,淡淡的光亮,照不了明,取不了暖,只是心中的一点慰藉,那一点点的热暖不透心。他可以温柔的待她,可是却无意去承受她沉沉的爱。他站在浓厚的夜色中,她那一线的晨光照不亮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