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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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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晨曦从沉睡中醒来,天色已近黄昏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袍,脚下是一只燃得正旺的火盆,屋中暖暖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心中却很凉。
她不记得醉倒前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了,唯一的记忆是顾惜朝将手覆在坛上,温和的对自己说:“骆姑娘,你喝多了,会醉的。”
骆晨曦努力地想对自己微笑一下,可是,一滴泪,却从眼角无声无息的溢出。
门外传来轻咳声,一个尖细的声音道:“郡主可是醒了吗?”
骆晨曦愣了一下——福公公,他怎么会在这里?迅速拭干面上的泪痕,骆晨曦道:“公公请进。”
福公公推门进来,弯腰道:“郡主安好。皇上特命奴才来接郡主回宫。”
“回宫?”骆晨曦有些狐疑:“这时候进宫,会是什么事?”
福公公眼神闪烁道:“奴才不知,只不过……”他拖长了声调 ,用眼角故意偷望了骆晨曦一眼道:“追命总捕与顾惜朝顾公子已先接到旨意入宫去了。”
顾惜朝站在御书房中,冷冷看着眼前的皇帝,青白的面容、凹陷的双眼,酒色荒淫正是他最好的注解,实在不能想象,天下苍生的祸福竟会系于此人之手!
徽宗也在望着顾惜朝,心中怒火隐隐,面前的这个人,哪有一点当他是皇上!就算是诸葛先生,在自己面前也要有几分进退,而此人,一双眼中的狂妄简直上了天,他当他是谁?四年前,他本已中了探花,殿试上,就因为这一双凌利骄傲的眼睛,自己亲手划掉了他的名子,却不料四年后的今天,他非但未改,反而更是变本加厉,不但傲慢,甚至是目无天子!
“顾惜朝!”微宗重重一拍龙案,室内本就紧张的空气刹时变得危险,人人的手心都不由捏了把汗。
顾惜朝扬了扬唇角,冷冷道:“陛下有何赐教?”
徽宗怒道:“你几次三番的抗旨,究竟意欲何为?”
顾惜朝淡淡道:“顾惜朝本是山野之人,不会做官,陛下隆恩,受之不起。”
“受之不起?”微宗冷笑:“当初是谁向傅宗书要四品紫衣,又是谁持剑逼宫,要朕禅位?顾惜朝,你那时怎么不去做个山野之人,逍遥世外,却来犯这谋逆的大罪?”
追命面色倏变,轻咳了一声,拼命向顾惜朝眨动双眼,顾惜朝却仿似未见,只冷冷一笑,并不答话,双目盯在书房正中“躬亲国事”的扁额上,极尽嘲讽。
徽宗只觉得气往上涌,正待开口,书房外却传来福公公尖利的声音:“启禀皇上,宁远郡主求见。”
徽宗微哼一声,铁青的面色渐渐恢复,缓缓走下了龙椅,背负了双手低头沉思。
书房内静悄悄的,空气压抑沉闷的令人透不过气来,骆晨曦便在这一片压抑之中走了进来,静静站在一角,双目低垂,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隔了半响,徽宗终于道:“顾惜朝,朕念在你曾救驾有功的份上,非但没有跟你计较从前,还几次三番的嘉奖于你,但你却几次三番的公然抗旨,今天,朕召你来,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你为朕办一件事,若办得好了,前事一笔勾销,否则的话,两罪齐究,你且看看你有几个脑袋!”微宗平日的性格颇为软弱,但这几句话却说得声色俱厉,听得站在一旁的铁手与追命暗暗心惊,不由一齐望向的顾惜朝。
顾惜朝却依旧微扬着眉,笑容冷冷。
气压低得吓人,福公公看着皇上快要发黑的脸,求救般看向骆晨曦,骆晨曦叹了口气,道:“不知皇上要顾惜朝办得是什么事?晨曦可否一听?”
徽宗偷松了口气,顺着台阶道:“顾惜朝,朕知道你一向有报国之志,只要你尽心替朕办好这件事,不但可以官居极品,朕甚至还可以将宁远郡主下嫁于你。”
此语一出,顿时满座皆惊,连顾惜朝的面色都是一变,不由自主地向骆晨曦望去,但见骆晨曦满面震惊,一张脸苍白的连一丝血色也没有,幽黑的眸子中深深浅浅也不知夹杂了多少情绪,长长的水袖也在不易察觉地抖动。
顾惜朝叹了口气,冷漠的眼中抹上一丝温情,道:“我倒有些好奇,朝中有多少文臣武将,何以皇上却偏偏要用我顾惜朝?”
徽宗嘿然道:“朝中贤才确是不少,但若要论及此事,却只有你才是上佳之选 。”
“哦?”顾惜朝道:“那我倒要听听看究竟是何事了?”
徽宗正色道:“如今天下五雄并立,大理积弱,辽人已和,唯有西夏对我大宋虎势眈眈,是为心腹大患,所以,朕要你独闯禁宫,刺杀西夏皇帝及诸王,以绝后患 。你若败了,绝不能牵连朝庭,但你若胜了,朕便为你登坛拜将,并亲自赐婚,如何?”
顾惜朝斜睨着徽宗,忽然仰天长笑,语带嘲虐道:“原来如此,皇上当真是天纵英才啊。有此明君,实是我大宋之福,铁二捕头,你说是也不是?”
铁手面色尴尬,微微摇头叹息。
徽宗则已勃然变色道:“朕只问你答不答应!”
“不应。”顾惜朝收起笑容,斩钉截铁。
徽宗一怔,道:“顾惜朝,你可知说此话的后果?”一扬手,门外立时传来阵阵脚步声,“朕已在外布下天罗地网,任你武功盖世,今天也难生离此门,更何况,四大名捕的铁手、追命就在此间,朕问你最后一次,你答不答应。”
顾惜朝冷冷道:“不应。”
“好……”徽宗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转到一旁低着头的骆晨曦身上,双目一亮,道:“好,死你不怕,那么郡主呢?你也不要?”
顾惜朝沉默了一下,慢慢望向了骆晨曦,骆晨曦缓缓抬起了头,面色淡定如水,出奇的镇定,但眸中却分明可见她竭力掩饰的平静后的暗涛汹涌,她只是定定望着自己,但不知怎的,却总觉那目光中仿佛竟有一丝绝望的悲哀。
顾惜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不。”
骆晨曦的身子晃了晃,一颗心慢慢跌到了谷底,早知他会这么说的,可是亲耳听到,却分外的绝望;早知他不爱自己的,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白,他看向自己眼神中只有温情,从来也没有过哪怕半点的爱怜,早该明白的,却偏偏不想明白,只为贪看他一时的温柔一厢情愿的骗着自己,却原来,到最后,心碎的感觉只有比想象中的更甚。
她用力的想笑一笑,笑容却无比惨淡。
顾惜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可是,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声音遥远的像在天边,徽宗亦开口说了些什么,却同样的听不清楚,追命,铁手,福公公……仿佛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说着什么,可是骆晨曦却一句也不听见,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身已不在这御书房中,而是在高高的云端,隔着一个世界俯身下望,望着这房中的每一个人,包括一角上那失魂丧魄,心碎了一地的女子,都是那么的飘忽而不真实。
蓦的,一声巨响将骆晨曦由云端拉回现实。
只见一个青瓷花瓶碎在地上,徽宗铁青着脸色道:“如此说来,你是打定了主意?”
顾惜朝冷冷不言。
“好。”徽宗面色一沉,喝道:“来人,赐酒!”
满屋俱是一怔,追命张了张口便欲说些什么,却被铁手一把拽住衣袖,微微摇了摇头。
顾惜朝望了那金杯一眼,面色刹时变得阴冷,缓缓抬眼望着徽宗,一只手渐渐伸向腰间,一股杀气弥漫开来。
铁手与追命几乎同时踏上前去,紧紧盯着顾惜朝,手心沁出汗来。
忽然,面前人影一闪,骆晨曦不知何时已闪到了顾惜朝的面前,涩声道:“你也喝过我不少酒了,这杯,就当你还我。”伸手便抄起金杯,如闪电般送往唇边。
顾惜朝一惊,来不及多想,手已自腰间收回,运指如风将金杯弹落在地,腾起一阵烟雾。
骆晨曦叹了口气,道:“为何不让我喝下,这毒反正也于我无碍,何必让他下不来台?”
顾惜朝仍旧不言,只是盯着徽宗,一双眸子冷得像冰却又怒得像火,说不清倒底是些什么,直盯得徽宗毛骨耸然,不由倒退一步,叫道:“来人,弓箭侍候!”
“且慢!”骆晨曦闪身遮到徽宗面前,隔断顾惜朝杀人的目光,飞快地道:“皇上可还顾明妃娘娘的性命 ?”
“你说什么?”徽宗一震。
骆晨曦缓缓道:“我是说,皇上新封的明妃娘娘李师师,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了毒。”
徽宗面色大变:“是什么人竟敢对师师下手?”
骆晨曦淡淡向窗口满布的弓箭望了一眼,并不开口。
徽宗怔了一下,随即会意,向福公公道:“让他们全都撤下。”
“皇上……”福公公有些为难。
徽宗怒道:“有铁手追命在,你怕什么?明妃若有什么闪失,我拿你们这些奴才是问!”
福公公惶然退了出去。
骆晨曦方道:“是谁下得毒,皇上也不必追问,明妃独承后宫三千宠爱,恨她的人数也数不清,皇上杀得了一个,难道还能灭了整个后宫不成?只要明妃一日受宠,她就一日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皇上防得了一时,却防不了一世。”
徽宗面色苍白,“那,那却要如何是好?”
骆晨曦淡淡一笑,自怀中取出一物,圆润如珠,通体暗红,散发出一股淡淡香气。
她道:“此物是上次在滇边所得,经我制练,颇有避毒之效,明妃若是能常佩身边,自然要安全得多了。”
徽宗一喜,随之沉下脸来,道:“那么,你要朕拿什么跟你换?”
骆晨曦轻轻道:“皇上何必明知故问?”
徽宗望着骆晨曦,过了半响,终于冷笑道:“好,好,晨曦,你竟然为了他来要胁于朕。只可惜,你虽钟情于他,他却还是负了你。你如此这般,却又何苦?”
骆晨曦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的道:“他从未爱我,又何言相负?还请皇上速下决定。”
徽宗沉吟半响,终于恨恨道:“好,顾惜朝,朕今日就放你出宫,只是,仰仗一个女子之力,日后传扬出去,且看你如何作人!”
顾惜朝却仿似未闻,只是定定的,定定的看着骆晨曦,仿如从未见过一般,看得那么深,深到只觉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已隐去,苍茫世间,只有彼此,隔着千山万水。
“为什么?”他的声音中有疲倦,“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用死来解决所有问题,是不是你们都觉得,只有死了,我才会明白一切?”
骆晨曦的声音紧涩而沉抑,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压下什么东西:“顾公子,如果你还要替我保全最后一分尊严的话,请你,在我面前消失。”
顾惜朝的瞳仁剧烈的收缩了一下,然后,他转身,绝决地打开了门。
门外,是层层叠叠的持弓甲士,包围着整个御书房,只在门口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顾惜朝停了一下,忽然倏得自门口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刀,人影刀光同时在一声长响中掠出,消失在高高的宫墙外,而后,是一片噼啪之声,数不清的箭头一个接着一个自弓弦上断裂而下,断口光滑刺目。
骆晨曦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狂怒而去,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泪落如雨。
一双温暖的手臂自后扶住了她,轻声道:“哭吧,把心中的痛全都哭出来。”
“世兄,世兄,我再也不能见他了,对不对?”骆晨曦的声音无助而绝望。
追命叹了口气,是啊,以后,再用什么样的心情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