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优昙》儒独行

6、第六话 醉

　　作为宏村里最有潜力的酿酒师，沈相宜是很少喝醉的。身为酿酒师，最先前提是保持纯净之心，这样才能酿出绝世好酒，然后才是千杯不醉的身体。这是身为酿酒师的基本。

　　但是，在五日前，他从后山的酒圃里采酒菜回来时，却闻到了一种从未闻过的酒香。他起初心下起疑，毕竟谁酿酒会在这样的后山呢？但是转念一想，后山就是大片大片的酒圃了，要是酿酒的话，随手一采酿酒也方便了许多。然后，他便静下心来仔细的闻着那未闻过的酒香。

　　芳香，而且越闻越浓烈，这是什么样的酒呢？沈相宜有些好奇了。他看了一眼还未落下的太阳，转身向有酒香的后山快步跑去。

　　只是看一眼，然后就回来，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就这样，十五岁的沈相宜的身影消失在夕阳西下中。

　　多年后，宏村里来了一位坐着轮椅、双眼失明，双手无力动弹且满脸雀斑、看上去年仅二十九岁的青年。他虽然五感里失去两感，但品酒却是一绝，可比多年前最有潜力却莫名失踪的沈相宜了。

　　这一日，那位轮椅青年照常坐在绿白色的月季花铺下，仔细的“挑拣”着花朵，这将是一会用来酿酒的主要材料。而在屋里还有糯米、酒曲等材料在等着月季花的来临呢。

　　而挑拣的并不是轮椅青年的双手，而是青年坐着的轮椅。那座轮椅上有非常灵活的木质机关手，可以帮助青年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也许是机关手有感觉，也许是青年之前有设下绳索之类的，可以让机关手完成他想完成的任何事情。总之，机关手仿佛和那青年心有灵犀般，任何事情就算不用开口，机关手也可以准确无误的完成。

　　“大哥哥，你眼睛看不见也可以酿酒吗？”一个玩戏球的小男孩坐在轮椅青年的身边，疑惑开口。

　　轮椅青年名唤殊瑶花，正是一个月前旧伤、毒素一起复发的殊玄，《殊优昙》现任的主人。不过，现在的殊瑶花相当于一个废人，或者说是已经是一个人废人了。

　　“当然。大哥哥虽然看不见，但已经熟悉了，很简单的。尤其是心，心一直记着，就不愁会忘记。”声音轻柔温和，加上身上那股淡淡的暖意，殊瑶花在宏村里过的很好。主要是这里远离世俗纷扰，没有来来往往的江湖人，民风真诚淳朴，善良热心，做事认真，是个极好的地方。

　　“噫？大哥哥的酿酒是怎么学会的？我就不会，每次爹教我，我就跑出来玩。真是的，爹就知道让我酿酒，也不知道多关心我一些别的。又不是只有酿酒才可以有出路走的。”小孩子虽小但也有自己的烦恼。

　　殊瑶花轻笑，“我啊，是自学成才哦。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没有多大的阻碍。而你爹是为了你好。”偃甲手小心翼翼的采摘着花瓣，“能学会一种本事，无论在家还是出门，也不至于饿死或一事无成。你爹很关心你，不然，任你自生自灭岂不更好。”

　　小孩拍球的手停下，半晌噘嘴，“哼，算你说动我了。不过，临走前我要告诉大哥哥，你的酿酒手法比不了沈相宜哥哥的。虽然，沈相宜哥哥失踪很久了。”说完就跑走了。

　　“嗯？沈相宜酿的酒很好喝吗？”殊瑶花向跑远的小孩询问道。

　　“那是当然的了。全天下的酒都没有沈哥哥酿的好喝......"渐渐远去的小孩只留下回音，飘散远处。

　　殊瑶花闭合的双眸微微睁开一丝缝隙，那里面没有印出任何景象，虚无空洞，已然失明。

　　沈相宜......

　　很久远的名字了。初次相遇，就在宏村的后山，当时是自己武功尽废、中毒苟活的第一年，他隐居在那里，过着与宏村人并无两样的生活，将自己当做普通人，不理烦忧。而一次偶然的酿酒香味，将沈相宜这个酿酒天才吸引过来了......

　　昏黄的夕阳西下，天地如同混沌未开，朦朦胧胧，让人心生遗憾也心惊胆战。在那一天的后山酒圃里，沈相宜与殊玄第一次相遇了。

　　“我叫沈相宜，是宏村最好的酿酒师。先生，你也是酿酒人吗？”小小年纪的沈相宜在看到偌大的酒圃里只有殊玄这一个人在酿酒，有些好奇也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酿酒，绝不会是只有一人。

　　当时的殊玄因为容颜被毁，故而左半边的脸用布遮挡住，并以额部的抹额固定，所以沈相宜并未看到殊玄的相貌。“不算是，只能说是自学成才吧。怎么，要和我一较高下吗？”

　　沈相宜被说中心事，脸红了，但也直言不讳，“刚刚闻到了一股从未闻到的酒香，相宜想知道那名唤什么，又是如何酿解出来的，还请先生赐教。”

　　“想一较高下吗？”殊玄依旧问着这句话。

　　沈相宜点头，无比认真，“学无止境，若先生真是自学成才，那么一定有不同寻常的酿酒方式，方才可以酿出那样醇香的酒，所以，若可以，请指教相宜。”

　　沈相宜为人虽然有些自傲，但也懂得分寸，自傲谦虚融汇一身，若好好保存，不失为日后天下酿酒师里霁月清风中的一员。

　　殊玄将花朵和糯米放在一起，仅露出的右脸上一抹微笑，“那么，互相指教了......”

　　其后的三个月，他们互相学习，但更多的是殊玄教导沈相宜。

　　三月后的一天，沈相宜再度出现在殊玄的房门前，却是跪地告辞的。

　　因为沈相宜的父母被杀了。沈相宜虽然是出生在宏村的，但他的父母却是江湖上的人物。当年为了躲避奸人追杀才隐姓埋名来到了宏村这个世代酿酒、民风淳朴的村镇。但因为被奸人的眼线看到其身影，而被奸人秘密斩杀。但斩杀的那日沈相宜正在后山和殊玄学习酿酒的方式，故而躲过了那一场灭门。

　　“你要报仇？”得知全部事情后，殊玄并没有多大的感想，很平淡的反问道。

　　“是。这次前来告辞，日后也许不会在相见了。”沈相宜酿酒很好，但他的武功也不弱。他的父母教他武功，为的就是沈相宜可以保住命。

　　殊玄点头，将一壶酒放在沈相宜的面前后，关上了门，“这壶酒随身带着，算是礼物吧。”

　　沈相宜拿在手里，打开轻轻一闻，正是昔日吸引他前来的那股不知名的酒香。他缓缓喝下一口，醇香也热烈。

　　“先生，此酒可有名字？”临走时，沈相宜出声询问。

　　殊玄轻声道，“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好名字，好酒！

　　“沈相宜，在此谢过。告辞。”沈相宜就此远去，渐渐的消失在宏村。而沈相宜父母的事情之所以没有在宏村里有大规模的喧嚷，是因为——是秘密啊。

　　多年来，不知道他有没有报仇成功？

　　“瑶花，这是我酿的酒，来喝一喝啊。”不知道哪里出来的苍音鹤释爱拎着一壶酒来到殊瑶花的身边。在喝酒之前，抽着烟，轻呼出一口气，“真能躲，找死人了。不过呢，还请原谅我那些个化身对你带来的骚扰哦。”

　　殊瑶花摇头，温和道，“没有关系，我已习惯。”

　　苍音鹤释爱将抽完的烟斗别在腰间，亲自为双手不能动弹的殊瑶花倒酒，“这酒很好喝的，我第一次喝就爱上它了。而且啊，酿这酒的酿酒师还给这酒起了一个特别的名字，你猜是什么？”

　　将酒放在殊瑶花鼻子下，让其闻了半晌，殊瑶花靠近酒杯，全部喝下去了。

　　“谁知道呢，不过图一醉罢了。”

　　醉生梦死，岂不更好。

　　“哎呦，你确定这样的图一醉，真能醉吗？”苍音鹤释爱也喝了一口，从他的表情里就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喜欢这酒啊。

　　“不知道。不过，我也很喜欢就是了。”

　　殊瑶花望着远方，听着耳边苍音鹤释爱的絮絮叨叨，笑的温柔。

　　“大哥哥，这叫唤作什么”遥远的山巅之山，一个小孩子问道。

　　正在用心酿酒的青年，名唤沈相宜。他虽然脸颊有伤痕，但为人亲切和善，这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醉生梦死。”看着手中的酒，沈相宜这样回答道。

　　远方，醉生梦死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