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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桥头之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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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桥头之约(下)
沁儿穿过落梨镇最为繁华的红城大街,往颍河的支流小婉河方向走去,途经窄窄的青柳小巷,自春季的流民大潮到来,这里简陋的临时屋舍已经成为流民们的家。巷子里随处可见穿着补丁衣裳的孩童追打嬉闹,涣洗衣裳的妇人抱着装满衣裳的木盆往小婉河边走去。
这世道依然很艰难,好在新皇坐定,不再大肆征召兵役,开始休养生息,大兴农业,减免税赋,劝民回乡。这个巷子里的流民,年后大都会回到故里吧。明武朝举国终会渐渐好起来的。
正想着沁儿只觉得背篓变沉了,回头却见一个四五岁、面黄肌瘦,身形孱弱的幼童正拽着自己的背篓,泪眼婆娑的望着自己,断续的说着“颜姐姐,我姐姐她,被,被人欺负了。”沁儿望着男童额上的疤痕,忽想起那日跟随钟铭为流民施药时,为一个三旬妇人看过病。
那妇人已经病入膏肓,对在旁立着的一儿一女道“我的病不必治了,就在这一两日了,以后欢姐儿要好好带大壮哥儿。”那男童额上顶着一道偌大的疤痕,不停地哭泣。那个叫欢姐儿的,和沁儿一般大,边抽泣边轻声安慰弟弟“不怕啊,娘她会好的,有姐在,不怕。”沁儿看了对欢姐儿道,“我叫颜如沁,以后把壮哥儿送来颜月小竹读书吧,我爹爹自会免了他的束脩的。”欢姐拉了壮哥儿的手“快谢谢颜姐姐!”壮哥儿抽泣着道谢。
沁儿忙上前揽住壮哥儿的肩膀,“你姐姐她现在哪里?”“就是那边那个晚上很亮的巷子。”看着壮哥儿手指的方向,沁儿已经明白过来,是彩衣巷无疑,不学无术的公子爷们卖弄风雅、寻花问柳的乌糟去处。“快带我去!”沁儿急道。壮哥领着沁儿到了月红楼门前,“刚才就在这”壮哥儿看门前没了人,着急的哭道“我就剩姐姐了,我就剩姐姐了!怎么不见了?”就听见月红楼旁的弄口里传来男子叫骂声:“你这贱人居然敢咬我!”沁儿对壮哥道“你知道衙门在哪里吧?”壮哥点点头,“你去了找叫张栋的哥哥让他火速带人来,我先去帮你姐姐。”壮哥又点点头,飞快的跑了。
沁儿冲进弄口,就见两个男子背对着弄口,另一男子一巴掌重重抽在欢姐儿脸上,“住手!光天化日怎么随便打人呐!”男子唇厚鼻阔,深眉凹眼,听得沁儿一口本地嗓音,黑色面上目露狰狞“小丫头,你少管闲事,这贱人想抢我婆娘生意!”沁儿一听这人说话一股子外乡口音,不似本地人。“什么生意?!你们皆是外地人,一同流落至此,不相互帮扶竟还欺压弱者!你可是堂堂男子?”“我们是月红楼的,我婆娘包了月红楼的盥洗活儿,这妮子居然敢低价上楼收衣服?”
“颜姑娘!”欢姐儿喊到,左脸肿的老高,几道的血痕清晰可见。沁儿走过去护在欢姐儿前头,“她以后不来便是!你作甚打人呐?”那男子不依“没那么便宜的好事,她得把头前儿来月红楼洗了衣服的钱吐出来!”欢姐儿哭道,“那是我辛苦赚的,我还要用钱给我娘立碑呢,我以后不来收衣服便是,你凭什么一张口就要我的钱!”“这是老子的地盘!你个贱人把收来的钱放哪了!不给钱休想走!”
黑汉作势要来打欢姐儿,沁儿抓住他的手臂,“不许你打人,一同去衙门好了!”黑汉转头甩开沁儿的手,“你个管闲事的,挡着头脸,不敢见人吗?”伸手要抓沁儿的面巾,沁儿本只想拖延时间,等衙门的人来,见状躲开他的手。谁知那黑汉高喝一声,“抓住那个贱人!”另两个护院模样的男子闻言去抓欢姐儿,欢姐儿狠狠咬在前头一人手背上,一脚踢在那人□□,被踢的男子痛极蹲在地上,另一男子见了一掌拍在欢姐儿头上,欢姐趔趄倒地,那人上前搜欢姐儿的身。
沁儿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心急的要去帮欢姐儿,被黑汉捉住,“我倒要看看你这管闲事的,生得标致不标致?”沁儿啐了一口,重重踩在黑汉的脚尖上,左手一甩竹篓打到黑汉的头,右手手肘用力撞在黑汉胸口上。黑汉闷哼一声放开沁儿,抬手抽出发冠上的短簪,向沁儿扑去,“我非划烂你的脸不可!”沁儿转身学着欢姐儿向黑汉□□踢去,黑汉闪身,扑倒沁儿,沁儿在地上一阵乱踢,挣扎中只觉得左额一阵疼痛,血蜿蜒而下自眼角流到面巾上。
就听到弄口一声呼喝“住手!”沁儿听出是暮擎的声音,一阵欣喜,黑汉回头,“今儿管闲事的还不少!”暮擎毫不迟疑的冲上来拳脚相搏,数十招后已将黑汉和搜欢姐儿身的男子撂倒在地,连忙上前去扶沁儿,“我去红城大街迎你,碰上学武兄的小厮正要去找先生,说你在此处遇到地痞,都是我不好,害你受伤了。”
沁儿正欲回答,忽惊恐的看向暮擎身后,“小心!”黑汉的银簪已经插入暮擎后背,暮擎咬牙反身一记飞踢正中黑汉心口,黑汉倒地,先前那个被欢姐儿踢到的男子晃晃悠悠的朝暮擎走来,暮擎冷汗直流,正欲再打,身体一软昏倒在地。沁儿伸手去探暮擎的鼻息,只觉的气若游丝,不禁哭喊着,“暮擎,暮擎!”那男子见了上前来捉沁儿,推搡间,沁儿一个不稳被撂倒,撞在一旁的墙壁上,不醒人事。
欢姐儿醒转,正惶惑无助的四望,小小的壮哥儿领着衙役们已经到了,将一众人等带走。
当夜寅时,钟铭守得暮擎醒转,告知一切安好,匆匆赶回颜月小竹。沁儿夜半惊起,呕了他一身的秽污,又昏昏睡去,迷蒙中喊着暮擎的名字。钟铭坐在床侧,闻声心头酸涩,拿着帕子轻拭着沁儿的额头。
又一天一夜,沁儿醒来,钟铭忙轻声道,“不要起身。簪子没有伤到脏腑,暮擎无性命之忧,已先你醒来。欢姐儿是皮外伤,月红楼的几个恶痞已被收押。你还需好好静养数日。”为她诊脉抓药并一阵叮嘱,便顶着布满血丝的乌青眼匆匆离去。
月余,小婉河桥头,着松绿色锦衣的少年背身而立,捏着箫的手已经汗湿,有些兴奋,又有些焦躁,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微眯的凤眼中透着忐忑,十指轻动,缓缓吹起了箫。箫声和缓悠扬,脉脉流出的竟是《青凝》,曲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缠绵情谊。来人立在小婉河桥上驻足不前,桃红的裙衫斜倚栏杆,想到那日眼前人倒在自己面前时心里的惊惶,渐渐红了脸,无措的揪住了藏着汗巾的衣袖。
曲终,少年回身定定的望着沁儿,凤目含笑。沁儿望了少年一眼,侧头去看清澈的河水蜿蜒流淌,睫毛轻轻颤动“你何时学会了吹箫,竟吹得这样好。”少年走上桥来和沁儿并肩而立,喉头动了动,有些艰难的开口“我,我”不待他说完,沁儿从袖中掏出两张汗巾转过身,急急道“暮擎,这是答应你的生辰礼,还有这个是可儿给你的。”
暮擎转身惊讶的看着沁儿“可儿是谁?”“你见过的,就是米铺王员外的千金王晗之,她托我带给你的。那日咱们出了意外,迟了一月这才送到你手上。”只见暮擎好奇的摊开了可儿的汗巾,轻抚着苍松赞道“绣技不俗”,小心的叠好塞到了怀里。沁儿睁大了桃花瞳吃惊的看着。
暮擎又将沁儿的那张摊开来,看着醒目的宝蓝色和碧青色相连,双目似艳阳下水中的波光,闪动着明丽的光彩“沁儿,我只喜欢这张!那张我会让阿福给王小姐送回去的。”沁儿闻言想到可儿之托,不安道“这样不妥吧。”暮擎道“我段暮擎今生只收颜如沁的汗巾。”沉沉的声音如誓言般,一字一句深深烙在沁儿心上。沁儿怔住,“这也是听来的戏文吗?”“我只念戏文给你一人听。”沁儿目若星子,清朗灵动,含羞望了他一眼,别开脸柔声道“《青凝》,我很喜欢。等我们都大了,你再吹给我听也不迟。我先回去了,要去看钟伯。”
暮擎大喜,强按下想与她携手而行的冲动,用力握住箫,看着桃红的衣裙快步走远,拿起绣着驼背老叟的汗巾轻轻拭了拭额头的细汗,薄唇翘出一道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