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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心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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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两心相知
沁儿与暮擎如往常一样相处,从不提及那日小婉河桥头的相见,只是心下愈发的默契,每日的相见与道别都缠绕着愈发浓厚的情思。
他陪她上山采药,听她细数着每种药的功效,偶尔讲些看过有关药材的典故。走在林中,她仰着头笑问“你看这两株生得这样像,是母女吧?”他则憨憨的问“为什么不是父子?”她只调皮的眨眼“因为她们是雌株呀?没看她们生得身姿娉婷吗?”他就一阵憨笑。
她又指着地上的两个小蘑菇问“你说它们是母女还是父子呢?”他就蹲下身认真的看“蘑菇都长得差不多,没有娉婷和威武之分啊?”她如黄莺般的笑声响彻山林“呵呵呵,它们一般小,是后面这个最大的落孢所生,所以它两是一母同胞。”暮擎红了脸道“你诓我!”她就笑着跑开了,他在身后不安的喊“慢点,别摔着了!”……他第一次觉得林中的一草一木皆有情趣。
他知道她冬天特别怕冷,特意在拜年的时候送了两个红铜手炉给先生,一个罩子上镂着学字,一个罩子上镂着思字。如他所料,先生迟疑片刻拎走了镂着学字的手炉。她浅笑着看了他一眼,抱走了镂着思字的手炉。春寒料峭也变得暖意融融。
她为他文章圈红,惊喜的赞道“我总担心你想得太少,将来商铺经营上会不适应。没想到你竟是个灵活变通的,文中有关商业的你都能举一反三,真是了不起!”他则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经商自古不算有身份的营生,咱们明武朝对商人日渐改观,我想成为一个贯通南北有口皆碑的大商人,互通物产,小利养家,大处惠民。”她见他说的郑重,不由凝眸看他,觉得他认真的神情说不出的俊朗。
她给钟伯做了芝麻花生松饼,特意用油纸多包了一份裹上棉布放在竹篓里,想着路过他姑母小院时带给他,却和从院里出来抱着扁筐的他撞了个满怀。两人羞红了脸,他道“我正要去小竹看先生。”看着滚落在地上的两个橙黄的贡橙,她笑了“我们先去河边把它们吃了!”他心里暗笑她嘴馋,又觉得她很可爱。待到他接过温热的松饼时,疑道“这是特意给我的?”她就笑着点头,“快吃,一会儿凉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松饼。
知道她落锁后不便出小竹,星夜他以箫吹起了她喜欢的《萤飞雪》,她在梨树下练习着《宫人武舞》,转头朝箫声处望去,只见天上好多小小的孔明灯悠然的高升,箫声渐停,萤火之光却源源不断。二月的江边,他不停地点着地上的孔明灯,衣襟早已汗湿。隔着黑夜,望着天上的飘飞的萤火,她和他都笑了。
思念有种神奇的力量,让时光如附魔力,相见恨时短,相思更漏长。半年的韶光就这样在两人的心弦上奏出曼妙的和弦。
颜翼魂不守舍的凝望着满树初雪,拿着剪子的手抬起又停于半空,喃喃念着“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皎月寂寂夜长明。”
望着萧索落寞的背影,沁儿收回了跨过门槛的腿,悄声退到院门旁。爹爹竟将东坡先生《东栏梨花》的最后一句“人生看得几清明”改成了“皎月寂寂夜长明”。午夜梦回与娘亲相伴厮守,醒来却是孤寂蚀骨,长夜无眠。
一个能将世事看得透彻清明的人终是情关难过,爹爹如此,段老爷如此,钟伯亦如此。
想想就去了善坞,沁儿掏出锁钥开了侧厢房的门,端着木盆往颍河边走去。
最初,钟伯不让沁儿送吃食,实在耐不住小丫头一会儿楚楚可怜,一会儿撒娇卖乖的软磨硬泡,只得应允了,担心自己出诊她空跑一趟,索性把善坞的锁钥交给沁儿,没想到最后连洗衣的活儿都被这丫头揽了过去。心里想着钟铭那小子,还真是有福气。
钟铭来信说,他现在蜀滇黔的交界处,一个叫涩鲁鲁下寨的庄子,就学于一家有名的苗人医馆,打算潜心待至冬月才回。那里陌上一鸡啼唱,三省齐闻,地貌险奇,民淳俗厚;绝壁之上多是以熬硝为生的飞天之人,身处高危却常对着日头开怀歌唱。
生死一瞬,白驹过隙。人生几何,苦亦是乐。孑然一身的哀思,未尝不是深爱在时间和身心中的绵延,纵使早知结局,亲长们依然会相爱。
三月的春水透着浅浅的寒意,沁儿洗好一件长衫,站起身吹了吹发红的小手,望着江上丹红的朝阳,心情渐渐好起来。落梨镇上,如雪的梨花漫覆枝头,春意正浓。沁儿望着江边红日,面巾下梨涡浅现。
月余,傍晚经馆散学后,暮擎最后一个出门,走到小厨房递给沁儿一个装帧精良的册子,“这是我爹爹带回来的《蜀绣简札》,图文并茂,我想你会喜欢。中间那幅“喜鹊闹梅”很是有趣,你一定要看看。”
晚饭后沁儿回房点着油灯翻开《蜀绣简札》,吃惊的不敢眨眼。之前见过苏绣、湘绣和粤绣,唯独没有见过蜀绣。才知道蜀绣居然也有十余类近百种针法,用色自然,气韵连贯,浑然天成。
每看一页都要惊羡一回,“白熊嬉竹”“芙蓉锦鲤”“花开富贵”“梨花沐雨”“金雀屏”“文君听琴”“远山图”每幅皆是佳作,熊猫憨态可掬,锦鲤灵动鲜活,花鸟栩栩如生,人物神思细腻,山水壮丽悠远。
沁儿连连咂舌,翻到“喜鹊闹梅”,就见里面夹着一张粉色字条“明日巳正时,小婉河桥畔,风雨待伊来。”想到暮擎是个守礼之人,自那日吹奏《青凝》后再不曾单独邀约,此刻心头有些不安,又生出一丝即将见面的欢愉。
等到巳正时分,沁儿刚出了青柳小巷,就见暮擎已下了小桥款步迎上前来。他穿一身月白色锦衣,束明黄色腰带,面色微粉,剑眉斜扫,凤目含笑,又隐隐透着焦虑,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当年他们在广玉兰绽放的小院外初识时,他就是这身装扮,这副神情。只是那时佯装老成的可爱小少年,如今已长成进退得宜的美少年。
暮擎开口道“沁儿,我明天就要随爹爹外出经商,特来像你辞行。”沁儿眼中的喜悦化作惊疑,轻声道问“你们打算去哪里?”“北上开封府,再西行至西安府,最后跟商队去哈密卫,明年中秋赶回来。”“哈密卫?”沁儿惊呼道,“那里可是连接漠北和亦力把里的卫所,你爹爹竟要带你去那里?”
暮擎忙道“你放心,是可靠又熟悉的商队。爹爹希望我悉知商队的行程和来往要打点的人事。时间是有些久,本打算明年过年的时候回来,我想着你明年就及笄了,就央求爹爹答应明年中秋前回来。”沁儿怅然道“那也得一年半的光景呢。”暮擎看着她郁郁的神色,就笑着说“我回来参加你的及笄礼。”
沁儿好笑的看着他“胡说些什么呢!女子及笄,除了家人和女宾,其余男子一律不得入内的。”暮擎憨声道“我可以爬墙窥视。”沁儿被逗笑了,拍了他手臂一下“浑说些胡话!”
暮擎见她笑了,放下心来,正色道“我爹爹现在小竹拜会先生。我待会儿也去小竹亲自向先生辞行。”沁儿不解道“那你还专程约我来这里?等你到小竹自会见到我了呀。”
只见暮擎的脸由微粉变作了绯红,从怀里摸出一团汗巾,打开来是一只晶莹通透的翡翠手镯。“这是如意和合镯,我娘留下的,让我给喜欢的人带上。”也不等沁儿开口,暮擎边说边套在了她的右手上。沁儿的脸已涨的通红,作势就要把它取下来。
“你不愿意?”暮擎有些错愕。沁儿扭捏的低下头道“这不合礼数吧?”
暮擎听了喜上眉梢道“我已经禀了父亲,他很高兴,只是昨晚才说,时间上太赶,父亲说等明年中秋回来,着媒人亲自登门提亲过礼。”顿了顿,又道“我,我,…觉得一年半时间太长了,恐怕会有什么变化。故而想先把这个镯子给你。”
沁儿望着他带怯的神情,故意道“那你是不放心我啰?”“不,不是,是不放心别人,不,也不是……”暮擎急着辩解。沁儿白了他一眼“你真是猪,我可是颜容损毁的蜘蛛精!”暮擎大笑。
两人笑着对望了片刻。他的手忽然伸向她的面颊,她紧张的屏住了呼吸。他的手则停在她的耳畔,摘下一团软软的柳絮,轻吹了一下,那雪白又飘远。
沁儿取下紫檀木牌戴在暮擎脖子上,仰头盈盈望着他。“这是从前爹爹给娘亲的,里面有青凝,现在我把他给你了。”暮擎凝望着她郑重道“我会一辈子戴着它。”“你很久没见过我的样子了吧?”沁儿笑着伸手解下面巾。
暮擎痴痴望着眼前人,时间如若静止。
青柳依依,漫天飞絮。离别的不舍,再见的期盼,都化作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