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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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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此生再无法相见的人,与之相关的一切,会随着岁月流逝,慢慢在记忆里沉淀,直至深埋于心底。
他做好了思念的准备,却唯独,没有预料到彼此有朝一日,竟还能再度相逢。
所以,当他清楚地看到,站在自己面前,那即使再过百年,都依旧在脑海里深刻不变的沉静容颜,拂樱措手不及,彻底地愣住了。
枫……岫……
不曾忘却的名字,被硬生阻隔在喉间,仅发出些许嘶哑破碎的单音。心下不禁庆幸,未因过度震惊而脱口而出。他没听清伏老的话语,只是一动不动、不敢置信地死盯着面前的人。
——那个本该死于噬魂囚,如今竟死而复生的人。
尽管不见厚重的深紫华服,仅着普通棉质青衫,过腰紫发扎束垂于身后。可脸上不变的淡笑,依旧从容优雅的气度,就算再过百年,拂樱都能一眼便认出是他。
那记忆里,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容颜。
因太过意外,直到伏老担心地对他连声叫唤,才总算寻回一丝理智。
“阿樱?阿樱,你没事吧?”
回过神,拂樱微白着脸敛眸,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摇摇头,对伏老比划了下手势。「可能一路走来,精神有些恍惚,吾已无碍,请伏老放心。」
“没事就好。”伏老拍拍拂樱的肩膀,继而笑道,“小枫啊,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阿樱。”
枫岫脸朝着拂樱的方向,微微一笑,“阿樱,吾叫枫岫。”
拂樱暗自捏紧双拳,静看枫岫始终闭合的双眸,说不清此时心里萦绕的,是何种滋味。
他的眼睛,真无法视物了吗?就算自己站在他眼前,都看不到了吧……
不,绝不能让他认出自己。
“阿樱是个好孩子,可惜之前受伤,连同声带都坏掉了。”伏老话里充满遗憾,叹了一记。“所以今日来,是想小枫你帮阿樱诊治诊治,看能不能治好?伏老医术不行,没法帮他医治。”
听罢此言,拂樱顿然伏老此行的用心,心底不免涌起一丝暖意。
“嗯,伏老,你先请入座吧。阿樱,我们过来这边。”
从初始的震惊中缓过来,此时面对枫岫,拂樱只觉得自己内心很平静,平静得……可以这样直视枫岫沉静的眉眼,然后于心底用指尖细细描摹他的模样。
拂樱说不出内心的感觉,对枫岫,他是怨恨的。可除却怨恨,更多的却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清的复杂感情。
他们之前,早在血暗沉渊一战后,就彻底划清了界限,立场对立,形同陌路。略城祝寿时相遇,对于他的主动招呼,枫岫直接选择了漠视,态度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枫岫主人,与拂樱斋主再无瓜葛。
既然彼此间再无任何情谊,又何必死前,还在墙上留下这样的字句?
怨愤、不甘、疑惑。
或许,他真的从来就不了解枫岫这个人。
在噬魂囚无尽的黑暗日子里,他撑着对枫岫的恨,熬过了死关。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恨下去,连同他根本不愿承认——对这个人的思念,直至坠入无间。
心里早已为枫岫列了数条罪状,若是无间相遇,他发誓一定会给枫岫一顿好打。责问他到底在想什么,责问他……人死都死了,为何还不放过自己,以致每夜梦回惊醒,都辗转反侧再难入睡。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都是枫岫这个罪魁祸首!
只是,纵然满腔难言怨愤,却在真正见到枫岫的瞬间,皆尽数消失。便如打了数年始终无解的死结,蓦然间,就这么自行松开了。徒留下在心头百转千回,却终究说不出口的——
原来你还在,真好。
“你曾筋脉尽断,如今恢复得不错,看来伏老没少费心。”枫岫轻按着拂樱的脉搏,指腹与皮肤接触传递过来的暖意,让拂樱不禁有丝留恋。
“呵呵,也亏得阿樱底子好,若是一般人,这般残忍的断法,早就没命了。”饮下一口热茶,伏老笑了笑,“话说回来,面对如此疼痛,都没听阿樱出声哼过半句,这点是老朽最为之佩服的地方……”
听着伏老的滔滔不绝,拂樱暗蹙眉,生怕前者一个失言,让枫岫听出端倪而猜到自己的身份,那就头疼了。
所幸枫岫闻言并无特别反应,神情不变,轻颔首,“如此傲骨,确实令人敬佩。”略顿了顿,似无意道,“阿樱,你呼吸略急,是否有所不适?”
心头猛地咯噔一记,拂樱紧盯着枫岫面容,待发现对方神色如常,方暗嘲自己大惊小怪。而枫岫的下一句,让才松了口气的拂樱,瞬间又神经绷紧起来。
“吾欲一探你的咽喉,你不介意吧?”
是了,伏老说让他帮自己看嗓子,但是……一时间,拂樱并不愿让枫岫碰触自己。
他不想被他认出。
“不愿意吗?”得不到拂樱的回应,枫岫侧过脸,似是询问一旁的伏老。
“阿樱,让小枫帮你看看吧,说不定能好起来。小枫的医术,还是可以的。”伏老帮着劝声,让拂樱更是骑虎难下。
相交数百年,他怎就不知这神棍,竟也如此精通岐黄之术啊!
拂樱不禁在心底默默腹诽。
眼见枫岫的表情状似深思起来,生怕继续僵持会真让他发现蹊跷,拂樱只好冲伏老点点头。
“小枫啊,阿樱他答应了。”
“嗯。”淡淡应声,枫岫自座椅上站起,行至拂樱身边时,伸手便往后者的脸部探了过来。随着枫岫微倾身子靠近,一股熟悉的枫木清香传入鼻息,那是专属于枫岫身上的味道。
拂樱突然觉得,自己竟对此有一丝的怀念。尽管,自己实在不想承认。
眼看着枫岫慢慢伸近的右手,拂樱强忍着往后闪避的欲望,心跳微乱。这种紧张的感觉,拂樱十分不喜欢。
带着暖意的指尖,轻触到拂樱脸颊,后者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指尖的主人略顿须臾,沿着他的下颌缓缓探着,若有似无的碰触,渐渐勾起被拂樱刻意遗忘,年代久远的记忆。
——那个落樱缤纷、旖旎缠绵的夜晚。
——那个,只属于枫岫主人和拂樱斋主的,荒唐夜晚。
犹记得枫岫指尖划过肌肤,所及之处,带来的颤栗快感,那双与之对视,因情动而愈显深沉的黝黑瞳眸,专注得……让他为之沉沦,直至万劫不复。
也许因目不视物,枫岫的动作不快,待他的指尖终于抵达拂樱的喉间时,拂樱的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是有些紧张。
拂樱向来不喜与人过度接近,除却那次裸裎相见的夜晚,实际他与枫岫并未过多接触,一来彼此仍旧互相防备,二来……他实在不想与枫岫有太多不必要的牵扯。
拂樱定定心,尽力表现得平静淡然——他自认自己掩饰向来不错。
蓦然间,眼角瞥到枫岫唇边似闪过一丝笑意,让拂樱下意识拧眉。若换平时,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挥开枫岫的手,可此时此刻,他只能忍着什么都不做,仅双眸微瞪,紧盯着面前的人。
被瞪的人毫无知觉,一脸正经地在他喉间来回轻触按抚片刻,才收回手,缓缓出声道,“你的声带,是遭人为强行损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