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枫樱之续缘》陌染之雪

4、第 4 章

　　重伤痊愈后，拂樱不愿受平白之恩，开始主动帮着村里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务。
　　他手足筋脉受损过，即便愈合也比不得康健时期，重活铁定是没法做了，不过一些小事还是可以应付的。例如去伏老家帮捡取草药，去张婶婶菜地里除杂草浇水什么的——不得不说，拂樱做起这些杂事时，可谓驾轻就熟。
　　这让伏老等人颇为意外——乍看明明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没想干起农活来，非但无一丝违和感，还格外赏心悦目。
　　实际上，出身自资源匮乏，人人生存艰难的火宅佛狱，即使身为尊贵的三公之一，有时候有些事情，拂樱亦从不假手他人。而在苦境的数百年岁月，为了照顾小免，加之个人兴趣，拂樱斋后院基本开垦为菜园，除了栽满小免爱吃的千丈青外，还不乏别样蔬果。
　　犹记得他那位紫衣好友，初次见识拂樱家后院，羽扇半遮的脸上那古怪莫名的笑意，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好友，你的独特爱好，着实让枫岫另眼相看。』
　　而对于这样的言论，他通常选择无视。
　　某日安静的午后，日头高照。
　　放下手中书写药方的毛笔，伏老活络着微酸的颈肩，视线越过窗口投向小院。院内的空地上，拂樱坐在矮凳上，长腿颇为委屈地微屈着，正低头专注地将篓里混合的几种草药拣出分别放置。阳光透过顶头的树影，斑驳投射在拂樱身上，随意扎成高马尾的墨绿发丝泛着细碎的光泽，安静的侧脸显得别样的清秀与乖巧。
　　如此美好的一个青年，他却仿佛看到了他内心极力漠视压抑的沉重。
　　这让伏老不由想起，与拂樱初初对视时，分明极漂亮的双眸，却淡漠得一如死水般无悲无喜，似是再难起波澜。往深处看，却又隐隐蕴藏着极复杂的哀伤，一言难尽。尽管待他彻底清醒后，此番情绪便再难深究。
　　他不知道拂樱曾经经历过什么，但说实在，人是他救的，在伏老心里，亦早已把拂樱当成自家孩子般关爱看待。自然的，他便希望拂樱能从过往的心结中走出来，重新生活。
　　再苦再痛，那都是过去了，人怎能一直沉浸过去不思进取呢？
　　也许让拂樱多出去走动走动会比较好。毕竟，一个人心里藏了太多的事，若能出门散散心总归有益无害。
　　思及此，伏老稍抬音量，对着门外的拂樱说道，“阿樱啊，过两天我要去镇上换些药草，你随老朽出去走一趟吧？”
　　听到伏老的问话，拂樱本下意识欲回绝。可回心一想，自己卧床躺了太久，身体康复后，活动范围还是仅限饶河村。左右无事，出去走动也无妨，再者伏老对己有恩，一般情况下他的要求，拂樱都不会有所推辞。
　　思及此，拂樱冲着伏老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离饶河村最近的小镇，需绕过一个山头，再行约数十里。路途不算太远，一般正常行走足够一天来回。若是对功体未废时的拂樱而言，也不过瞬息的事。然而拂樱毕竟大病初愈不久，长时间行走，难免体乏气亏。行至半途，脸色已开始渐渐发白，呼吸略急，他却未开口提出要休息。
　　其实，并非他故意逞强，只是对于拂樱而言，身为凯旋侯时，征战沙场数百回，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事，压抑病痛，他早习以为常。
　　无非是皮肉之苦罢了，何况只是小小的不适？
　　尽管如此，一旁看在眼里的伏老却不以为然。
　　他不是没见识过拂樱忍耐的功力，但是作为个普通人，尤其是初愈的病人，伏老实在无法眼看拂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因此他特意放缓脚步，以『不急着赶路，老人家体力跟不上』为由，中途硬是拉着拂樱歇息了几次。
　　待他们走一会歇一会，慢悠悠地抵达小镇时，已过午时。
　　静静地守在药房门外，拂樱耐心地等着伏老跟药房掌柜交涉完出来。等待的间隙，他默默打量着周边的小镇景色。
　　小镇不大，却很繁荣。也许恰逢赶集日，来往人群意外地多。青石街道两旁，此起彼落的吆喝叫卖声不断，形形色色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显得热闹非凡。
　　拂樱并不喜欢吵闹，可看着眼前人们忙碌的生活，脸上挂着的笑意，不自觉地，他的情绪亦似被欢乐感染，那以往觉得心烦的吵杂，仿佛也显得可亲了起来。
　　他心里曾所期待，有朝一日，佛狱的人们也能拥有这样幸福的笑容，不再为匮乏的资源、恶劣的环境苦苦挣扎自相残杀。所以，为了这样执着的信念，他可以出生入死，一次次投身残酷的战争。不惜双手染满血腥，甚至让无情的杀戮，占据自己的整个人生。
　　可终究，战无不胜的凯旋侯，还是没能为佛狱迎来曙光。甚至，只能眼看着佛狱的异数，将整个佛狱带入无尽的地狱之中。
　　他恨己无能，不甘愤懑，却再也无能为力。
　　便是连故乡，都再回不去了……
　　心情，不可谓不悲凉。
　　佛狱不在，王不在，小免不在，就连那个人……也不在了。
　　仰望顶头苍穹，蓝得如此透彻。忆起那人在噬魂囚，对自己未来落魄下场的预言。拂樱心头划过一丝苦楚，唇角亦带了丝酸涩。
　　家国不复，身边再无亲近之人，苟延残喘于世，果然是对他而言，最残酷的报应了。
　　这是他一手造成的罪孽，只能以余生去慢慢偿还。
　　“阿樱，搞定了，我们走吧。”
　　身后传来伏老的声音，拂樱回过心神，点点头，正欲迈开步伐，却发现伏老并非走向回去的路。
　　感受到拂樱的疑问视线，伏老乐呵一笑，抚着半长的花白胡子，道，“我们不急着回去，来，先随伏老去一个地方。”
　　踏着青石道，拂樱跟在伏老身后，在小巷间七绕八拐，似来过数次般熟稔。最后，在离市集稍偏远的一处小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嗯，我们到了。”
　　很寻常的普通民居，不同的是，院子里竟栽有一株青枫。挺拔苍翠，枝繁叶茂。若是正值深秋，满冠嫣红，定是极美的景象。
　　这让他不禁想起，他那个爱枫成痴的紫衣好友。
　　只是形单影只，难免显得萧瑟。
　　注意到拂樱的目光，伏老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院里的枫树，感慨道，“老朽第一次来此时，它还是一株小树苗，如今，都长得这么高了。”
　　听口气，伏老应与此地主人熟识多年。
　　“小枫啊，伏老又看你来了——”清清嗓子，伏老往院里扬声喊了一句，随即便推开门扉，熟门熟路地径自迈入院门。“阿樱你也别在外面站着，一起进来吧。”
　　轻颔首，拂樱再看一眼枫树，调回视线，跟着伏老的脚步，走进院落。
　　“伏老远道而来，恕吾未能远迎。”
　　儒雅略沉的嗓音自不远前方传来，门内慢慢出现一道颀长身影。入耳似曾相识的声线让拂樱为之侧目，却在目睹来人面容的刹那，彻底愣住。

作者有话说

　　自下一章，枫岫就正式登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