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
十
“你说得没错，人确实无法回到过去。”枫岫突然笑了，象是听到了什么趣味的话，唇角微微上扬。“吾有一好友，也对吾如此说过。那时，吾曾要求他为吾画一幅画像，不知他是否画了——”
拂樱内心咯噔一记，同样想起那会在地牢与枫岫的对话，顿感气结。
『让拂樱斋主为枫岫主人画一张像，叫他别画太快，把吾画俊美一些，吾要他一笔一划去记住，他曾有一名好友，名之枫岫。』
自两人划清界限、分道扬镳后，即使在苦境偶有碰面，枫岫都不曾理会自己。后来他被王断了筋脉狼狈入狱时，拂樱忍不住去看了他，故意言语刺激，无奈仍被枫岫云淡风轻、看淡生死的态度惹得怒火中烧，拂袖而去。
他不是不清楚，枫岫当时提出的这个要求，多少含了些对自己的讽刺。正如他所言——忘记吾是枫岫，世上便不再有拂樱。你不是他，你是凯旋侯。
在枫岫的记忆里，他的好友，唯有拂樱斋里那个喜爱粉色，养着小兔精，爱跟他拌嘴，稍加逗弄就会忍不住生气炸毛的拂樱，而并非佛狱里阴狠凌厉的凯旋侯！
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楔子与凯旋侯，生死对立。
然而，拂樱、凯旋侯本就是同一人，而拂樱斋里那个拂樱，不过是他潜伏苦境，刻意伪装的美好假象。如今真相摆在眼前，枫岫反而不愿去面对了吗？宁愿舍弃枫岫之名，抹掉拂樱的存在，下一刻又口口声声说要拂樱去记住自己，简直愚蠢至极！亦或是，他还想对『拂樱』抱有什么期待？
为此，拂樱既感愤怒，又深觉可笑。
总是如此的，自以为是……
王女出嫁那天，拂樱将枫岫的画像作为礼物，赠予了禳命女湘灵。
枫岫与禳命女在牢里互诉衷肠时，拂樱就在牢外冷眼看着。目睹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他不能说没有一点感觉，只是，又能如何？
对禳命女的勇气与坦诚，他有过一丝赞许，虽行为欠缺思考，但总归无所畏惧。这是作为凯旋侯的他，无法做也不能做的。或许比起自己，湘灵会更需要它，总好过这副画像若留在凯旋侯身边，最终只有惨遭撕毁的下场，而不是被妥善保存。
当画作落下最后一笔，鬼使神差地，他为枫岫的画像题了一首诗——『如今皆是生前梦，一任风霜了烟尘。回首云开枫映色，不见当年紫衣深。』
也许这首诗，最能表达自己当时的心境吧。随着那袭紫衣的消逝，身为拂樱斋主曾有的回忆和感情，也一并封锁在了记忆最深处。
“说起吾的这位好友，论心机城府、冷情决断，是吾所识人中之佼者。便是吾，都不得不为之甘拜下风。”
瞥了枫岫一眼，拂樱暗自冷笑。
凯旋侯出了名的狠绝无情，你不是早亲身体验过了？
对枫岫的话语，拂樱没回应，枫岫也不去在意。“我们相交百年，吾以为吾可以了解他，可最后，对于他的背叛，吾还是无法不感到痛心。”血暗沉渊那一战，已成了枫岫最不愿回首的往事，每每思及，都忘不了自己当时的悲愤狼狈，以及拂樱的翻脸无情。
「你应该很恨他。」
拂樱在枫岫手上如是写着，这不很理所当然吗？
“不，吾不恨他。”枫岫低笑，神色依旧沉敛，语气却隐隐带了丝苦涩，“吾确实想过杀了他。站在他的立场上，他有理由这么做。他把国家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吾早该明白。”
“虽然吾痛恨他骗了吾，但立场对调，吾也会如此选择。他没有做错什么，也从不亏欠什么，吾都清楚。”
所以，他无法恨他，也恨不起来。
烛火轻曳，晕染满室昏黄。
拂樱沉默地望着枫岫平静的脸，突然就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吾曾在壁上给他留了数字，不知他能否看到。”枫岫唇角扯出微小弧度，以指腹轻抚杯沿，“彼此道路不同，为了心中坚持的信念，不惜抛弃不必要的情感，铲除一切阻碍。也许某方面而言，我们都是一样的……”
“……无非，想找个放下的理由罢了。”
最后一句，是枫岫几不可闻的低喃，可拂樱还是听见了。
刚开始，拂樱还有些恼怒，思及当年自己被这几个字气得吐血，就有种想掐死面前这家伙的冲动。
可听到最后，拂樱神色变得复杂，已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为何要跟他说这些？枫岫的心里，依然只有那个拂樱，依旧无法承认，他是凯旋侯的事实吗？
“复生后，吾曾寻过他，只是四魌之乱，人事已非。得知佛狱被毁后，他亦不知所踪……不过只要人还在，若能卸下他身上所背负的责任，也许，他可以过得轻松些。”
枫岫找过他？
拂樱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枫岫会去找他。只是，找到又能如何，以他当时的处境，彼此见面，只会让他觉得更加讽刺难堪而已。若非事先不知情，也许，他不会想要再见枫岫。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情，何种身份，去面对他。
“……倘若有天，彼此立场不在，归于平凡，一切得以重来，那么是否可以真心相待？”
枫岫低低地说着，沉缓轻柔的语调，一下下敲击着拂樱的内心，让他愈感迷茫。
真心相待……
“可以吗？吾之好友……拂樱。”
恍惚间，忽闻意料之外的称呼，如雷击般在拂樱脑里轰然炸开，惊得他猛一抬头，愕然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前者睁开的黯眸。
“拂樱……”
耳边再度传来熟悉的轻唤，拂樱僵着身子，脑海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枫岫的手，离自己的脸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哐啷——
拂樱狼狈地从座位上站起，顾不得被撞倒的凳子，他堪堪躲开枫岫伸过来的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枫岫他，已经认出自己了吗？！
而自己，还没做好真正面对他的心理准备。那一瞬间，拂樱直觉想逃，枫岫象是有所察觉，在拂樱转身离开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拂樱！”出口的话语带了丝急切，手劲再度紧了紧，枫岫说道，“别走。”
脚步顿住，拂樱维持着背对的姿势，僵直的背脊，紧攥的拳头，内心矛盾而挣扎着。
“拂樱？”枫岫借着手劲站起身，试探性地低唤。他不能确定拂樱此时心中所想，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放走他。
半晌过后，拂樱深呼吸，压下纷乱的心绪，慢慢回过身，看着烛火明灭间，枫岫难得带了丝顾虑和犹疑的脸。
沉默地掰开枫岫抓着自己的右手，拂樱微敛眸，握着前者微汗湿的冰凉手心，举指缓缓写下几个字。
「你早就认出吾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枫岫也点头表示了承认。
「如何发现的？」拂樱想不明白哪里露了破绽。
枫岫的神色瞬间有些古怪，握住拂樱的指尖，顿了会儿才意味深长道，“好友身上的香味，时隔多年依旧令人记忆深刻……”
该死！他怎么就忘了这个！
这么说，枫岫是早知自己的身份，却装作没认出，白看了这么些天他的笑话吗？！那现下突然跟他说这么一番话，都是算计好的？
时至如今，他还是被枫岫摆了一道吗！
心头腾起一股怒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打又打不下手。拂樱恶狠狠地瞪着明显藏不住笑意的枫岫，控制不住开始咬牙。
「你倒是很会装啊！」拂樱恨恨地在枫岫手上写着，有种想咬下去的冲动。
“好友谬赞了……唔！”枫岫微拧眉，右手突然传来一阵痛楚，很明显是被咬了，不由苦笑，“好友，注意形象啊——”
管他什么形象！
拂樱气得不行，嘴里再加重了咬劲，直到口腔尝到了丝丝腥甜才慢慢松口，眸色微黯。
枫岫安静地任由拂樱咬着，待拂樱发泄完，便蓦然伸手将人抱住。拂樱一惊，下意识欲挣脱，然耳边传来的轻语，让他一时愣住，随后渐渐放弃了挣扎。
“能再见到你，吾很高兴，拂樱……”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