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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咣”地一声,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数十支火把刺痛了尉迟的眼,他猛地睁开眼,窗外正是风雨交加,没有残破不堪的小木屋,没有来势汹汹的郭府护院,也没有那个曾与他共系生死的白衣少年。宽大富丽的屋子在半明半暗间对他发出嘲弄的笑。他疲倦地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度睁开眼时,眸中已只有泛着寒意的尖锐。他霍然起身,推开房门,对着门口的守卫只说了一个字:“走。”
      天空像是涂了墨,暗得狰狞,一道道闪电不断地劈下来,像是一根根勾魂索,他在一个小院前的空地停下,早有人为他准备好了椅子,打伞的人继续在他身后伺候着,他施施然坐下,沉声命令下人:“把曹寿拖出来。”
      年逾古稀,并且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为苍老的曹寿被从被窝里拎出,反剪双手扔到尉迟昊月面前,一见是他,曹寿连辩解都不敢,只是不断地磕头求饶,布满皱褶的脸上,分不清楚到底是雨水、泪水、还是源源冒出的冷汗。
      尉迟丝毫不为所动,接过下人递来的烟管,他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飘出伞外的灰色烟火迅速地被风打散,沙哑的声音在风雨声中仍是清晰的:“‘不归’禁止外人进出,你知道还是不知道?”这确实是规矩,但还不足以成为治一个几代元老罪的理由,身后有几个下人偷偷交换了眼色,或许真正的理由只是,他们的主子又想杀人了。心不狠的人做不了这行,但尉迟异乎寻常的嗜血,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老奴知道,老奴知道!”曹寿又连忙磕了一个头,哆哆嗦嗦地说,斗胆抬起头想要解释,“可是少主,老奴……”
      尉迟冷冷地打断了他:“没有可是,把他私自带进来的人也拖出来。”
      下人领命,不一会儿,一个人就被拖了出来,是真的完完全全地拖着出来,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本身就有毛病,那个人双腿完全没办法吃力。
      原本懒洋洋的尉迟一下站了起来,上前推开下人粗暴地把那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拨开他被雨水打湿挡住了脸的黑发,那是个少年,年不过十六七,算得上清秀的眉眼,淡漠得有些异常的神情,消瘦的脸和身体。尉迟愣住了,他的身体完全僵住,所有的思维全部冻结,心却仿佛要冲出胸口一般剧烈地跳着。
      是小寒,他的小寒回来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们的主子,看着他们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此时狼狈而古怪的脸,先是呆怔,然后渐渐有了表情,像是在笑,像是在哭,像是震惊,又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这神情是如此复杂以至他的面部近乎扭曲,从而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可怕。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动作,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许久,是那少年首先移开了目光,开始轻微地咳嗽起来。尉迟的身体明显地一震,猛地把他打横抱到了怀里,一步一步往回走去,不知所措的下人赶紧跟上。少年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呆着,像一具任人摆布的玩偶,相对于尉迟的奇特态度,这个少年的反应也未免平静得太不自然了。
      这时,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最后,曹寿脸上的皱褶扭曲着堆到了一起,他笑了。

      “把你刚才说的再给我说一遍,若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留神你的舌头。”第二天清早,尉迟坐在软塌上,在烟雾缭绕中居高临下看着跪着的曹寿,一向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是老奴的远房侄子,一出生就没了娘,他爹上个月也去了,他天生残废,没人照顾,我就把他接了过来,全当是做个伴。”
      “他既然……咳,身子不好,你又接他过来干什么?”
      “少主明察,老奴膝下没有一儿半女,现在老了一个人也是寂寞,我就合计着,他虽然残废,说不定……”说到这里,曹寿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尉迟眯起眼:“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买个媳妇过来,还能给我生个不残废的孙儿。”
      “这样……”尉迟冷冷一笑,吓得曹寿不禁哆嗦起来,“你把他当成什么了?”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几年以来,在尉迟手下惨死的人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他又把那些人当成了什么?现在理直气壮地教训别人,未免有些可笑了。
      曹寿不敢再说话,只是不停地磕着响头。
      过了一会儿,尉迟的怒气平息了一些,语气也变得稍为柔和了:“那……他……”皱起眉头,他突然发现开口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是特别不喜欢的东西?”
      这次曹寿回答得很干脆:“不知道。”
      “不知道?”尉迟微微挑眉,“没记错的话,他来了已经有半个月了吧?”
      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惊恐的曹寿拼命地想了半天,才迟疑地说:“这孩子不会说话,据说是会写字,但我也没见过,他好像不太会跟人交流,问他什么,顶多就是点点头,更多的时候是好像没听见一样,什么反应也没有。对,就是这样,没反应,他对什么东西都没什么反应,真是,真是不知道这孩子他喜欢什么……”
      “是么。”尉迟慢慢点点头,“打赏。”
      曹寿长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身的冷汗,磕了个头刚要出门,又被尉迟叫住了。
      “曹寿。”尉迟在笑,可他的笑容却比他的冷漠还让人觉得阴森,“从今以后你不用在外面守田了,调进来管花草吧。”
      曹寿连忙又跪下:“谢少主。”
      出门的曹寿正好和一个白须老人打了个照面,那老人提着个药箱,看来是个大夫。
      老人进了屋,立刻颤颤巍巍地请安,被尉迟拦住了:“施大夫,你不是这里的人,请安就不必了,说说小寒的腿吧,我的人说他这是天生的。人人都说你医术高明,应该能治得好吧?”
      知道在这人面前谦虚是多余的,施秋水点点头:“寒公子的腿也不是不能治的,只是,恕老夫直言,寒公子的腿不像天生的,倒像是被人打断的,而且……”
      尉迟站了起来:“而且什么?”
      “老夫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体,发现他的体内有一种奇毒。”

      这是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站在一扇门外,知道里面有一个人在等着你,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恰恰是你最在乎牵挂的那一个,一开始你会觉得很幸福,然后你就渐渐麻木,再然后你不会再急着回来不会再对等你的人微笑,直到有那么一天,门的里面再没有任何人在等着你。
      尉迟缓缓推开了门。
      床上的人仍是静静地躺着,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尉迟情不自禁的一步步走过去,凝视着那张曾令他魂牵梦系的脸。十年,距离他上次见到这张脸的主人已经有十年。在这十年间,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都已经再无法回到从前,但是现在,这张脸,这张曾出现在他最甜美的幻觉和最恐怖的恶梦中的脸,又一次真切地展现在他眼前,真切得让他疑惑这件事的真切。
      “小寒。”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理会。
      尉迟攥了攥拳,不对,他不是他的小寒,他的小寒从未对他如此冷漠,纵使是在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也是一样。
      “小寒。”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透出焦灼。
      床上的人转过头,只是看了看他,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依然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里真的有什么好看的一样。
      尉迟坐在了床边,左手支在小寒的头的右侧,慢慢低下头,试图去亲吻他,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小寒只是看着他,更确切地说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他的那个方向,没有抗拒。尉迟看着他,不觉有些悲哀,或许,他是希望他抗拒的,那至少说明他对他有反应。他颓唐地放弃了这个动作,站了起来,出门询问昨晚调来负责小寒的起居的侍女:“他一直都这样没动?”
      “是。”摄于他的严苛,侍女低着头不敢看他。
      “吃东西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服侍他吃?”
      侍女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为什么不敢?”
      “奴婢不知道……不知道公子要吃什么,所以不敢。”
      尉迟沉默片刻:“起来吧,吩咐厨房煮点红豆粥,再炒几样清淡的小菜送过来,对了,把红糖也拿来点。”
      “是。”
      东西很快地就被送了过来,快得甚至有些异常,要知道菜虽然好做,粥却是要慢慢熬的才好,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尉迟站了起来,狐疑地问:“怎么这么快?”
      侍女连忙躬身回话:“这本来是西院那几位姑娘要的,听说少主要,就送了过来。”西院,是尉迟所收的几房侍妾住的地方。
      “哦,放那儿,你出去吧。”把他的小寒和那些庸俗的女人扯上关系,尉迟有些不舒服,不过算了,相比于那些小事,小寒还没有吃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
      尉迟搀起小寒,拿过粥碗开始喂他,小寒温顺地一口口吃下去,态度却仍是那样淡漠。好吃不好吃,一点表示也没有。
      或许,就算他是真的小寒,经历了那样的事,他对我也就不过如此吧。

      当遍体鳞伤的昊月踉跄着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之前孔波他们进来的时候小寒忍着疼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侥幸逃过一劫。昊月一眼看到孔波手里拎着的几条死蛇,他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尽管他的腿有些软,尽管他感觉自己不太喘得上来气。
      听到脚步声的小寒跌跌撞撞地从屋内跑了出来,看到他,红着眼眶冲了过来,一把狠狠把他抱住。昊月也抱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渐渐有点湿润,身上的伤都好像不疼了似的。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年竟然会为他掉眼泪,大概他和自己一样没被人疼爱过吧。
      “别哭,我没事。”他轻轻拍拍他的背。
      看到小寒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还打肿脸充胖子地笑了一下,结果牵动了伤口,使得那个笑容无比扭曲。小寒没有说话,扶着他慢慢向屋里走。知道小寒也伤得不轻,昊月尽量不把自己的体重压在他身上,一不小心,还险些一起摔倒。小寒扫他一眼,把他使劲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昊月红了脸,乖乖地依偎着小寒不敢再乱动。
      知道吗小寒,就算那时候我死了,我也会觉得,我是幸福的。
      我真傻,我真傻,我居然让这幸福白白走掉。

      “要不要再喝点?”尉迟问。
      小寒看着他,眼睛是清澈的,清澈得好像一潭湖水。
      “听得懂吗?我是说,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喝一点粥?”尉迟耐心地问,他尽可能地让自己沙哑的声音显得温柔一点,这不太容易,过量的罂粟已经搞坏了他的嗓子,是时候戒掉了,他一天中总有半天在吞云吐雾里醉生梦死,他并不想在小寒面前也这样。
      小寒低下头,呆了一会儿,时间不长,然而也并不算短,然后,他迟疑地,轻微地,冲他点了点头。
      尉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时空在回转,一时之间,他竟然分不清自己是身在何方。
      让我们,从头来过。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只有到了要脱身的时候才会明白自己陷得到底有多深,比如感情,比如习惯,越是让人舒服的东西越是如此。戒掉罂粟并不像尉迟想的那么容易,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明明是有害的东西,一旦习惯了,戒掉它反而会让自己更痛苦,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在叫嚣着解脱,任是一个铁打的人,眼泪鼻涕也禁不住地往下流,止也止不住。
      一阵难耐的抽搐过后,昊月已经近乎虚脱,汗水早就浸透了衣服,连身下的床单都是湿漉漉的,头是晕的,周围的一切都恍若隔世,耳朵似乎确实地听见不断有声音从某一个地方传过来,既遥远又切近,既细微又澎湃,四肢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僵得像是木头,稍一用力就会发抖。艰难地,他想要起身给自己倒一杯茶。
      “别乱动,你要什么?”旁边的人立刻醒了,飞快地按住他。
      “水……我想喝水。”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小寒坐了起来,不一会儿,他被小心地扶了起来,一瓢冰冷的水递到了他的口边,倾斜到适宜的角度,他贪婪地几口喝下去,水太冰,喝得太急,他被呛得不停咳嗽,嘴里的水喷得到处都是。
      “慢点。”小寒连忙放下瓢,拍着他的背,担忧地看着他。
      一瓢水喝完了,他长吐一口气,总算有了活过来的感觉,他看看小寒湿淋淋的上身,脸一下就红了。
      “还喝吗?”小寒倒不怎么介意,只是关切地询问他。
      他摇摇头,无力地靠在小寒的肩膀上,单薄的肩,靠上去却意外的踏实。
      “那……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对了,你一天都没吃饭呢是不是?”说着,小寒就要站起身去给他找点吃的。
      他连忙阻拦:“没事没事,你别管我了,睡吧,你伤得不轻,裂开了就麻烦了。”
      “那……你……”小寒仍是有些放心不下。
      “我真的没事,睡吧,啊。”撒娇的孩子一般,他用鼻子在小寒柔软的脖颈上蹭了蹭,凉凉的鼻头得到了来自另一副躯体的温暖,舒服得好像快要窒息了一样。
      “嗯。”小寒答应了,轻轻地把他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下了。
      “真冷。”他一边挪动身子靠过去,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小寒听的一样低声嘟囔着,见小寒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索性把自己的胳膊搭到了他腰上,要不是实在太疼,他真想把腿也架过去。
      小寒默默无言地为他掩好了被角,闭上眼,和他相互依靠着。
      那一夜,他睡得分外香甜。

      清早的鸟叫唤醒了尉迟,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小寒的床边,小寒睡得很熟,和原来每次睡在他身边的时候一样,安详,并且很美。很美,是的,他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很美,后来见过了很多人,也没有人比得上他。或许有人比他漂亮,但没有人能比他美。漂亮和美,这是不同的两个概念,这天底下漂亮的人有的是,然而真正的美人却只有他的小寒一个,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并且在一半时间里也希望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在另一半时间,他希望天下只有自己一个人明白小寒的好。
      小寒,在你眼中的我,又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他一直没有问过,也就从来不知道答案。
      小寒似乎快醒了,他微微地动了一下头,一缕原本贴在脸上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落到了枕上,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他的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就如同打开了两个金碧辉煌的珠宝箱,里面装的是翡翠,是钻石,是日月星辰。他睁开了眼睛,所以这一天的时间又开始流动。
      尉迟凑了上去:“小寒,你醒了?”
      没有回应。
      “你要不要喝水?”
      仍是毫无反应。
      喂小寒喝过一杯茶,他接着问:“你早饭要吃什么?”
      “你是想喝粥呢?还是煮些面?”
      “昨晚喝的就是粥,要不今天还是煮点面吧?让他们拿鸡汤给你弄点面,那种最细的龙须面,行吗?”
      “对了,馄饨,我怎么忘了呢,你最喜欢吃馄饨了,我吩咐他们做两大碗,你一碗,我一碗,热气腾腾的,好不好?”
      “是不是吃不了一碗?我知道你怕浪费,从来只吃个半饱,还老是说你只喜欢清淡的,把你碗里的肉分给我,放心,现在我有很多钱,浪费一点也没关系。”
      “好吧,一小碗就一小碗,把你撑着就麻烦了。不过我可要一大碗,我饿死了。”
      “你等着,我马上就让他们做,一会儿就好了。”
      “饿不饿?要是饿我给你拿点点心?”
      “小寒,我爱你,你知道吗?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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