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昊月每天都起得很早,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天刚蒙蒙亮,他就已起了身,推开身上那床脏兮兮有些地方已经露出棉花的被子,翻身下地,喝了瓢凉水,收拾一下东西,提着个小包袱出门了。
游龙里是昊月自小生长的地方,原本只是个小村子,附近还有个矮矮的山包,山前有一池碧水。只是最近几年才渐渐成了一座小镇,来往的人不多,只有镇子东边的广场还算是热闹一点。昊月住在西郊的一间草屋里,待走到广场时,太阳已升得老高老高的了。
他放慢了脚步四下张望,刚在一间绸缎庄前站住脚,伙计就已骂骂咧咧地出来撵人了。昊月一边赔不是一边快速跑开,在街角处停了下来,蹲下身,打开包袱,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先是铺开一张写着“蛇药”二字的大纸,然后就地找了几块小石头压在上面,再从怀里掏出数十个黄纸包放了上去,最后,拿出了一个小笼子,里面,装着一条黑色的小蛇,背上还有一道一道的白圈。
“银环蛇!”围观者中有人惊呼一声。
昊月抬起头,露齿一笑,他不过十四五岁,还是个半大的小子,身材也很削瘦,却明显比同龄的男孩多了几分世故老练。众人的注视之下,他毫不胆怯地起身,像个老江湖一样抱拳行礼,不紧不慢地开口,热情而不显做作,机智却透着朴实:“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大叔大婶,在下尉迟昊月,本地人士,自幼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天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好心人接济。我一无所有,所剩的不过是点祖传的手艺。大家也知道,本地毒蛇满地,咬死、咬伤的人不计其数,上个月刘大叔就被蛇咬了一口,是不是啊,刘大叔?”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一位旁观的老者身上。
老者见众人都在看他,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上月初三我上山砍柴,让一条七步倒咬了,险些就送了老命,还多亏昊月这孩子正好在场,救了我一命。”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谁都不相信,一个少年会有解蛇毒的法子。
昊月见人怀疑自己的能力,并没有多做辩解,而是弯腰打开笼子,右手捏头左手捏尾,把那条银环蛇抓了出来,又引起一阵惊叹。
昊月抓紧蛇,站直了身体,环视一周,待确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手上后,松开抓着蛇尾的左手,把蛇头靠近自己并不粗壮的手臂,右手稍一使劲,受惊的小蛇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霎时间,臂上已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妈妈!”一个胆小的孩子大叫一声,扑到了自己母亲的怀里。
昊月把蛇塞回笼子,打开一个小纸包,忍着强烈的眩晕用颤抖的手把药粉倒在左臂上。过了一会儿,奇迹出现了,臂上的肿块慢慢缩小,最后,竟只剩下了一个淡淡的齿印。
人群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轻轻感慨了一句:“好厉害呀。”人们才像突然惊醒似的,一下子沸腾起来,赞美、惊讶、慨叹,种种言论如潮水般涌来。见此情景,昊月笑了,透着几分得意:“大家这回相信了吧?五文钱一包,卖完可就没有了啊!”
“给我一包!”“我也要一包!”“我也是!”人们纷纷慷慨解囊。
昊月的笑意更深了。
日落西山,人群已然散去,带出来的药也卖得差不多了,昊月蹲下来收拾摊子,脸上还带着笑,今天赚了不少,一会儿可以去买个烧饼,再夹上几片牛肉,那滋味,真是……
几道黑影遮在了他面前,他抬头,满脸的笑容瞬间凝固。
“臭小子,你在这儿摆摊,怎么也没请示大爷我啊?”说话的人一脸横肉,是本城富豪郭家府上的护院孔波,后面的几个人也都是郭家的下人。
昊月握紧了手中的钱袋,又松开,从里面抓出了一把铜钱递过去,努力地扬起一个笑:“真对不起大爷,这是孝敬您几位的。”
孔波狠狠啐了一口:“我呸!这么点钱,你打发叫化子呢?把你的钱袋给我!”
“这……”昊月有些犹豫。
孔波早已不耐烦了,他金鱼眼一瞪:“不想给是不是,给我打!”
昊月被一脚踢倒在地,口中流出鲜血,护在胸前的钱袋也被夺走,一顿拳打脚踢之后,那伙人又对那条小小的银环蛇产生了兴趣,提起了笼子细细观看。小蛇嘶嘶地向他们吐着信子,一人生气地把笼子掷到地上,抽出腰间的刀来。
“不要伤害小青!还我!还我!”昊月站起身想要阻止,却被人轻易地推到了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手起刀落,笼子被砍断,小蛇也成了两截,蛇尾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昊月的眼泪无声地落下,那是他好不容易掏到蛇蛋,又细心孵化饲养了多年的小蛇,不仅是他赖以生存的财源,也是他苦难生活的唯一伙伴,平日里,小蛇不但不会咬他,还会静静地蜷在笼子里听他说话。他愤而起身,冲向远比他强大的对手:“我跟你们拼了!”
孔波一拳打中他的脸,他踉跄了一下,可是仍能站着,后面有人一棍打向他的后脑勺,棍子断了,他也慢慢倒了下去。
“往死里打!”孔波高声命令。
昊月绝望地抱住了受伤的头,意识渐渐脱离了身体,清晰的痛也一点点模糊起来。本是自小被打惯了的,然而这一次,却好像特别的疼。
后来,那伙人走了。
他仍然趴在地上不动,不是动不了,而是不敢动。好久好久,直到确认他们不会回来了,他才艰难地试着用胳膊撑起身子,刚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双穿着白色布靴的脚,吃了一惊。
这个人是人是鬼,怎么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则是在他站起来后,看过这个人的容貌后兴起的。
这个人,一定是个仙人。
也难怪昊月会这么想,他自小便生长在这个小城中,所见的人除了本地居民,就是些过路的商旅。居民土气,商旅市侩,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个少年的清冷脱俗,一袭沾不得一点尘埃的白衣,一头容不得一丝凌乱的黑发,再加上那清俊秀雅的容颜,并不是哪里特别好看,而是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好像能发出光芒一样。昊月简直觉得,让这个人站在人来人往尘土飞扬的大街上,那都是埋没了他,亵渎了他。即使多年之后,尉迟府上的姬妾也都知道,若要讨得主人的一夜恩宠,便只有身穿白衣,将云鬓扎成整齐的一束这一个办法,只是,一夜过后,立即革杀,那代价也很沉重罢了。
“你……”昊月呆呆地看着那个让他惊为天人的少年,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
“真的有效吗?”白衣少年问他,他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然而好听得很,像是寒冬腊月的午间冰柱断裂的响声,带着那么一种特别的清亮纯净。
“什么?”昊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蛇药,脸顿时红了,忙不迭地回答,“有效,很有效的。”
白衣少年点点头,额前浓密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他看看手中的黄纸包:“这个是你刚才掉在地上的,我要了,给你钱。”伸手递过来的,是一块亮闪闪的碎银子。
“不……不要这么多。”昊月一急,竟有些结巴起来,“一包只卖五文钱。”
“你拿着。”白衣少年的口气不容拒绝。昊月接过银子,手中的感觉凉凉的、沉沉的,很舒服。
白衣少年转身走了。
昊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就有些难受,他不想让少年看扁了他。“嗳!”他叫住他,“我不要你的施舍。”
白衣少年回过头来,皱了一下眉,不耐烦起来,只是一块银子而已,谁知道这么麻烦:“不要就丢掉。”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了,风扬起他的黑发和白衣,在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街道衬托下,鲜明夺目。
昊月看着手中的银子出神,他当然不想把它扔掉,可是,也舍不得当作普通钱币一样花掉他。他隐隐地觉得,这块银子对自己的意义,绝不仅仅是那么简单。
他的感觉对了,然而以后的事,他却错的离谱。
是夜,万籁俱静,昊月来到了郭家高高的院墙下,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毒蛇的麻袋。别人打他骂他抢他的辛苦钱他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容忍别人伤害他的小青。
他将绑上了绳子的石块投向院内的一棵大树,确定牢固后借助绳子爬上了院墙,往下一看,老天!好高,这要怎么下去?他犹疑着站在原地,跳下去没把握,溜回家又不甘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抓刺客,抓刺客!”几声大喊打破了夜空的宁静,昊月身子一震,慌里慌张地刚想要返回去,却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向这边飞奔过来,后面还有一群家丁拼命追赶,转眼之间已都到了墙边打斗起来。黑衣人以一敌众,渐渐落了下风,身上也受了几处伤。
昊月趴在墙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不对,那刺客的身形,该不会就是白天那个男孩吧?本地的人不敢招惹郭家,这人一定是外乡的。他越看就越是肯定,没错,就是他!他受伤了,他有危险!昊月想到这里,已顾不得自身安危,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脚麻了,膝盖也蹲得生疼,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没有站稳就把手中的几条毒蛇向那些家丁扔过去,拉起少年的手就跑,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后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他在乎的,却只有手心里的那只冰冷的手。
“你是谁?”少年一边随着他跑一边低声问。
“别管了,先活命再说。”肯定了是他,昊月跑得更快。
“跑也没用,得想办法出去。”
“怎么出去?”
“你先停下来。”
昊月停下了脚步,少年伸手搂他的腰:“抓紧我。”然后纵身一跃,已上了墙头。
见他还有这个本事,昊月又惊又喜:“你好……”“小心!”少年突然将他扑倒,两人一起摔了下去,重重落在了郭家的院墙之外。
“快开门追,别让他们跑了!”有人大喊。
少年利落地站起身去扶昊月:“他们马上追来了,快走!”
“好……好。”危急的情况已容不得昊月多想,他左右看了看:“走这边。”拉着少年拐进了不远处一条幽暗的小巷,一路狂奔,三绕两绕,进了一个破败的小院子,上了台阶推门进屋,又迅速地关好了门,二人不约而同地贴着门蹲下了身子。
“你家?”少年问。
昊月苦笑:“我哪有本事住这么大的房子。这屋子听说闹鬼,没人敢进来,咱们先躲一躲,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为什么帮我?”
昊月一愣,想了半天,最后挠挠头,才说:“我也不知道。”
屋里,静的只能听到二人呼吸的声音。
“你们两个,进去搜搜看。”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声音,昊月听出来,那是郭府的管家。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但昊月已握住他的手,对他摇摇头,拉着他贴着窗根蹲了下来。
“可是……可是……”被指派的两个人似乎很犹豫。
“可是什么?还不快去!”管家大声呵斥。
两人踏着碎步跑进来,站了一下,又踏着碎步跑了出去:“里面没有。”
“没有?这么快出来就告诉我没有?”
“真的没有。好久没人住,窗子都是破的,站在院里就能看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么黑,你们能看到里面?”
“那个杀手肯定不是本地人,不会知道这里没人住的,这里阴气森森的,赵爷,求求您了,咱还是快走吧。”
“胆小鬼,走吧走吧!”凌乱的脚步声由大到小,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昊月长舒了一口气,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抓着少年的手没有放,脸又红了。
少年似乎也发觉了这点,并没有挣脱,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他们走了,咱们也走吧。”
“嗯。”二人站起身,少年的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摔倒,昊月扶住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不舒服吗?”
“没事。”少年摇头,推开门出去,绊到门槛,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昊月一跃跳下台阶来到他身边蹲下,低头查看,胸口的黑衣看来湿漉漉的,他用手摸了一把,全是血,顿时大失声色:“你怎么了?什么时候受的伤?严不严重?让我看看!”
“刚才在墙上的时候我中了暗器,有毒,现在头很昏,别管我了,你走吧。”少年的声音轻轻的,依然是那么动听。他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想起刚才那一幕,昊月鼻子一酸,又强忍了回去,拉起少年的一条手臂,架着他出院门。
“放下我,被他们看到,我们都得死。”少年仍然很冷静。
“我不管。”
“别犯傻,放下我。”
“你闭嘴!”少年只比昊月矮一点点,架着他并不轻松,然而他却心甘情愿。
一路无话,该说是侥幸吧,他们没再遇到追兵。昊月带着少年一路疾走,待回到了家门口时,已是大汗淋漓。少年的头就枕在他的肩上,一定已经闻见他身上的汗臭味了吧?想到这里,昊月觉得羞愧起来,不禁后悔早上没有洗澡就出门了。他一脚踢开房门,将少年放到了自己那张又脏又破的床上,手足无措地呆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该做什么,慌慌张张地点了油灯翻箱倒柜去找药材。
“你在干什么?”躺在床上的少年问他。
“嗯?你说什么?”昊月又急又乱,根本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没事。”少年不想再问,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屋中的一切,视线有点模糊,伤口越发疼痛起来,不过相比之下,四肢的麻痹才是真正可怕的。这是一间再简陋不过的茅草房子,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口豁了口的大缸,几个破箱——就是昊月正在翻的那几个,箱上箱里全是布条、渔网、瓶瓶罐罐一类的小物件,也不知他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找到了!”昊月拿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小瓷瓶,箱盖也顾不上扣就向少年走过来,满脸喜色。
“那是什么?”
“天下最棒的伤药。”昊月在床边坐下来。
听到他如此自负,少年的眼里分明有了笑意,伸手去掏自己怀里的东西:“伤药我这里也……”
昊月按住他的手,有点不高兴:“这是最好的,最好的你明白吗?我爹原来是御医,就是皇上身边的大夫,这药是他传下来的。”
御医的儿子怎么会如此潦倒?再明显不过的疑点,少年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点点头,去接瓷瓶,昊月摇头:“你自己不行,躺下,让我来。”
少年怔了一下,依言平躺下来,昊月拿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刀,为他除去上身的衣物,接近胸前时,他格外小心,半天才剪干净。当看到少年白皙的肌肤上的伤口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深的伤,这么狠的毒!看到少年在看他,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好,不算太严重。”
少年微微点头。
昊月继续忙碌着,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用舌头细细舔遍刀刃,刚要动手,想了想,又把刀放在火上烧了一会儿,然后对准伤口的位置:“会很疼,你忍着点。”
少年没有答话,他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昊月手中明晃晃的匕首。
昊月舔舔唇,迅速而准确地刺了下去,一刀一刀,割去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接着把深嵌其中带着倒刺的飞镖取了出来,手,微微发抖,身体像要虚脱,不停地冒汗。整个过程中,少年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连一声呻吟也没有。
“马上就好了。”昊月安慰着他,也安慰着自己,拔下瓶塞,把浅黄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不断涌出的血一下淹没了药,他就一直洒,一直洒,直到看到深褐色的药止住了血才停下,松了一口气,塞严瓶塞,放到一边。再找来平时舍不得穿的最干净柔软的一件布衣,剪下一条为少年包扎好,最后细心地为他盖好了被子,对他笑了笑:“已经包好了,疼吗?”
少年摇头:“不疼。”
“对了,我叫尉迟昊月,你呢?”
“小寒。”
破晓之前,天还是黑的,小寒沉沉睡在床上,忙了一夜的昊月也伏在床边睡着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显人数众多,小寒猛然惊醒,抓起了自己的剑。
“咚咚咚……咚咚咚……”大门被重重地敲击着,整个屋子都震动起来,门外有人大喊:“开门,开门!”是孔波。
“等一下……”昊月刚应了一声,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昊月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了什么,不禁有些委屈,小声说:“我不会出卖你的。”
小寒犹豫一下,放下了剑。
昊月笑了:“我出去应付他们,你找地方躲起来。”
小寒飞快地点头,然而环顾四周,又那里有可躲的地方?
“开门,再不开门我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