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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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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见过明明还活着,却已经开始腐烂的□□吗?
在软塌上躺着的,是那个前不久还被天皇宠爱着的妃子——如今却突然旧病复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连太医也不愿去看。
后宫本该如此,天皇旧爱新欢不断,说不定哪天他会突然宠幸于你,或者毫无征兆的就把你打入冷宫。
和室的门半掩着,从屋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飘忽不定的朦胧黑雾,以及嗅觉上难以忽视的类似于腐烂尸体的恶臭。
至少凝看到的是这样的——
妃子平日里那张娇好的脸有半张染上了不明的深紫色,并且以缓慢的速度不断的侵蚀着另外半张,那些令人感到不安的黑色雾气正一点一点的从妃子的身体里扩散出去,不多时就充斥在整个和室中——然而软塌上的女人却瞪圆着一双眼,双唇哆哆嗦嗦的颤抖着,因为疾病的痛苦而看上去有些狰狞的神情让人从心底觉得不寒而栗。
她听见有人靠近她,一双瞪地快凸出来的眼立马就死死地盯住了来人。
凝被吓的后退了几步。在场的人们终于这才意识到,谣言中那个会巫蛊之术,天皇钦点的下任祭司,也只不过是个十四岁刚出头的小女孩。
似乎是才意识到这一点,跪在地上的老妪绝望的垂下了脑袋,侍候在一旁的侍女的小声的抽泣声也更加明显。
【叽——!】
在这沉默的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然而所有人似乎都没听见似的,依旧沉浸在哀痛中。
——只有凝猛然的睁大了眼睛。
一个,两个……大大小小的眼球毫无预兆的在软塌上女子身上张开,上上下下的四处张望着,而那妃子迷离的神色竟似乎隐隐的露出了笑意——叫人毛骨悚然!
【——好、痛苦……】
这个声音似乎来自远方,但却又近在咫尺。那音色像男人又像女人、像老者又像幼童、像圣人又像囚徒——又似乎是这世界上所有的人的声音合起来那样,异口同声。
凝这才发现,前些日子隐去了身形,消失不见的妖怪,此刻竟然透过墙壁、登堂入室,汇集在了此处。
【——不、甘……心!】
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妖怪跳到了人们的肩上、头上,将那些藏匿于人们内心深处的黑暗,借由着妖魔的嘴,毫无顾虑的说了出来——
【难看死了。】
【为什么我非得侍奉在这种人身边不可。】
【不要……】
【——可恶……!】
【去死!】
【死……!】
【——可恶的时见棱!】
【快点死掉不就好了……】
【为什么我要为了这种人哭啊!】
【不甘心……】
【——要不是当初大纳言大人……!】
【活该。】
【我……】
【——她为什么不去死啊!】
【我……还想活下去!——】
……
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只作得嗡嗡之声,吵闹的不行。当这种感觉到达临界点的时候,凝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够了!不要再说了!停下来!]
四周真的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和妖都看着她,所有的眼球都盯着她,仿佛她才是那个异类。
那一瞬间,凝似乎产生了一个错觉:在场所有的人和妖突然全都面向了她,一同对她说到:
【恨吗。】
(二)
[——这几天可能会发生时化,你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凝刚悄悄的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前天晚上与夜斗分别时他说过的话。犹豫了一会,她还是半敞开着门坐到了边上。
门檐上的风铃无精打采的垂挂着,和室内弥散着淡淡的熏香。今夜无风,但是却安静过了头。
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了能看见妖怪的这种才能了。一抬头,那淡淡的新月就毫无阻碍的进入了她的视线里。
要是换作是平常,就应该在看见月亮之前先见着几个令人糟心妖怪才对。
凝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明明能看到妖怪的时候觉得心烦,现在见不着他们了,却又是没由来的觉得心慌。
白天被请到妃子那处去的时候也是,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又突然想起了之前的梦魇!——就好像是又站在了相同的视角,经历了同样的事情,而后者却将她当时所没能看到的,未能理解的、被蒙蔽的真相,完完整整的展现了出来。
——在那间汇聚了百鬼的屋子里,被上百颗的眼珠子死死地盯住,完全的看透。他们用花言巧语不断的试探着你的底线,试图将你诱入那表面快乐的活地狱。
光是想象到此,凝就觉得浑身发冷,她就仿佛是迷路进了荒无人烟的偏僻之地一般的惶然无措。她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由远至近的对她说道:
——【恨吗?】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一点一点的、一丝一丝的渗透进人心,让人毫无防备的就此堕落。
[叮铃——]
檐上的风铃突然颤动了一下,发出了极其细小的脆响,凝就像是被突然的惊醒了一般开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深夜的寒气逼人,只是这片刻她的手脚已完全冰凉麻木,待她缓过神来想要去关门,这四肢竟有些不听使唤了。
也就是在这片刻的时间里,她扶在门檐上的手停住了,视线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一个人的尊称也就脱口而出:
——[时见大人?]
时见棱走的很慢,步调也有些不稳。凝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一件披风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她总是觉得有黑色朦胧的烟雾围绕在时见棱的身边,但再仔细的一看,却又什么都有没发现。
与之前淡然温雅的主祭司相比,现在的时见棱不知为何显得落魄了不少。
[时见大人!——]
眼看着时见棱一步一步的走出了祷巫宿,凝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
[这么晚了,您是要去哪?]
然而时见棱始终背对着她,半晌之后才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地回过脑袋,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向她。
[凝……]
时见棱喃喃地重复叫着她的名字,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神,只是嘴上还在不停的叫她:
[——凝……凝,凝!]
她那双终于恢复了神色的眼睛里夹杂了水气,但更令人难以忽略的却是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欣喜与激动。
凝立在原地不敢动,她半是担忧半是疑惑的看着时见棱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大有将她拥入怀中的意思,于是甚是不解的问道:
[时见大人,您怎么了……?]
[——你叫我什么?]
时见棱的表情登时僵在了脸上,一双眼里透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时见大人……?]
[不,不对——!]
时见棱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发髻也被抓她得散乱。她此刻就好像是疯了一样的抠着头皮又抓破了脸,神思涣散,只有口中还是不住的念着:
【不对、不对……!凝!凝……】
【不是时见大人,是——】
【凝大人,快离开那——!】
信子满脸焦急的从祷巫宿的方向跑了过来,一把拉过她护进怀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凝终于看见了:
——硕大的妖怪挡住了月亮,无数的眼球死死地睁大看着,四周传来了各种奇怪的嬉笑声。时见棱被迅速汇聚起来的妖怪一并带入了其中,卡在了表面,然后这只庞然大物一点一点的成型,连带着时见棱一起对她展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用那种诡异的音调对她说道:
——【恨吗?】
(三)
硕大的怪物扭动着身体,四处盘旋着令人作呕的妖怪。嘻笑声,哭闹声,怒吼声响彻云霄,新月被染成了红色,灵魂在哀嚎,妖怪在嘲笑。
[——请您阻止她!就算到最后……回不来了也没关系……]
一切的开始,都不过是一句话,一个愿望。
信子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她摊开满是鲜血的右手,那上面是一枚红色的五円。?
只是片刻的沉默,夜斗就将那五円收入了怀中,轻轻的唤了一句:
[过来,绯器。]
头戴天冠的少女应声化为利刃,年轻的神明一跃而起,反手将其握住,一刀斩去,血色横飞。
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有人付钱,有人许愿,然后他由来完成,那些见不得光的,祸津神的工作。
时见棱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与妖怪同化着,半个身体已经和他们连系在了一起——这个庞然大物又长出了好几对的眼睛,同时一张血淋淋的大嘴从那些眼睛中间突兀的张开,竟是一口将四周的妖怪尽数吞进肚中。
【——为什么……!】
【——救救我!】
【我还不想死——!】
【——还给我……还给我……!】
无数的怨灵叫嚣着,挥舞着长的异常的双臂,不甘的合为一体,最终在那大的可怕的妖怪身上显现出一张张残念的脸。
[那个是……右大臣大人!怎么会……]
最先惊呼出声的是信子,最先反应过来的也是信子。夜斗神此刻正被数量众多的小啰啰们绊住,无暇顾忌她们,于是信子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过还在走神的凝的手,急切的喊到:
[凝大人,我们快点——]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她的声音就被另一个阴森诡异的声音覆盖了——
【——信子,你又想把她带走吗!你又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吗!?】
说话的是时见棱。但是,那也许已经不能用[时见棱]这个名字来称呼了,在信子眼中呈现的,仅仅只是一个有着丑恶面孔,巨大无比、有着三分之一时见棱外形的妖怪。
面对着这样的怪物,信子连逃跑都做不到,只是无意识的松开了抓着凝的手,退后,再退后,然后脚下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
[骗人……]
与信子所恐惧的事物不同,或者可以说,对于引起这场超大时化的主谋,凝甚至连恐惧的情绪都无法形成。
如果要具体说明的话,大概也是那种[被吓到了]的程度。
她毫无理由、毫无意外的相信着——时见大人,其实并不想伤害到自己。
那就好像是铭刻在缘分之中的某种东西,不断的牵扯着她,不断的将她与时见棱拉近。
就仿佛有谁在耳边对她低喃:
【——过来吧过来吧,】
【——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再也不会有分离了。】
【——再也不会抛弃你了。】
【——我们一起在那里活下去。】
眼前的景象迷离了,凝似乎看见了,在另一个世界,穿着粗布衣裳的时见棱牵着她的手,有说有笑的走在田间小路上。
【——一起走吧。】
那似乎是时见棱的声音,在向她发出邀请。
犹豫着的凝,迟疑着想要踏出第一步——
【——凝,不要过来!】
【——跨过了那条境界线,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这应该也是时见棱的声音。然而凝茫然的抬头,看到的却是张大着嘴巴,以一人多高的血盆大口来迎接她的妖怪。
——以及已经没有了眼仁,无意识的呼救的,那位不久之前还出现在凝梦境里的妃子,现在正连同灵魂一起,一点一点的被黑色的雾气消磨着。
【——凝,快点回去!】
在时见棱的声音再一次传入她耳中之时,凝终于意识到了:那是跨过了境界线之后,不论生灵还是死魂的,唯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