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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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轮残月高悬在夜空，屋舍中，本已熄灭的蜡烛再度静静的燃烧。
那似乎是丝毫不带温度的烛光，即是黯淡又是阴冷，完全没有属于火光的温暖，但是即使如此，昏暗的光线还是将房间的一角照亮了出来，将其影子投射于墙面——
那是头上长着犄角的影子，咧大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它用尖锐细长的指甲代替锯子，一点一点的砍伐着矮桌脚。
——另一只影子也跳了过来，拿起桌上的瓷瓶敲打着，从细不可闻的声响开始，逐渐的扩大。
——房梁上木头的纹路开始一点一点的扭曲，呈现出了人的哭脸 。
——和室的门自动拉开了一条缝，飞进了一个小小的火球，它悠悠地飘到火烛的边上，然后猛然变大，将蜡烛整个吞噬殆尽。
借有着时见棱所引发的时化，大大小小的妖怪们开始现身于现世，尽其所能的大肆玩闹，汇集同伴。
方圆五里，十里……鬼魅一般的黑影逐渐的朝着里汇聚。他们在无人的萧条大道上一路夜行，有的又犹如人类一般扯过一张破桌子坐在里侧，从嘴里吐出盛着鬼火的灯笼，好似商贩一般的大声吆喝。
夜晚的大街开始闪烁起森冷的火光，无人的街道上却出现了不逊色于白天的热闹，这是由妖怪们引起的，空前的盛世
——夜游百鬼，百鬼夜行。
【咔哒】
这似乎是烛台翻倒的声音，又仿佛是什么的开始，所有的眼珠都齐刷刷的盯住了一个地方，仿佛无处不在的笑声开始一同嗤笑。
——刀刃将这最为庞大的怪物削去了一些，然而这并不是能够打倒它的程度。
巨大的怪物愤怒的发出咆哮，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奋战至此的夜斗神的身上。
［夜斗，为什么不打倒它。］
头戴天冠，身着白色和服的少女，绯——现在是一柄没有任何装饰或是刀纹的红色太刀，这样说到。
她的语气也完全没有任何疑问的意思，她从一开始就明白——或者说她太了解夜斗了——夜斗神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想要杀她的意思。
然而面对被时化吸引过来的越来越多的妖怪，即使是神明也不得不做一个选择了。
但，神明还没有下定决心。
［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夜斗的。］
绯勾起了嘴角，回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又是几刀挥落，几块血肉分离的巨大怪物发出了痛苦的哀鸣，而后它愤怒的发出了咆哮：
【不要来碍事，祸津神！——】
在那混杂了各种不同的重音里，却是还能听得出时见棱的声音，但，那也已经不是时见棱了。
（二）
时化所引发的连带反应已经不可避免的给现世带来了影响。
［——走水了！］
火光掩盖了一切，梅树在焰火中唱着独角。
层层黑烟窜向夜空，人们的呼喊声，求救声，杂乱的脚步声从祷巫宿内传来，转瞬又消散在空气中。
那段来自梅树的静述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画面上——那是数十年钱的某个夜晚，年轻的信子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孩，将她交给了一位神明。
【——好香……】
【——好香！】
【——夜斗神，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堕落为妖之后，时见棱的注意力就完全的被夜斗所吸引，一心一意的想要把他找出来——神明的香气无时无刻的诱惑着她，她只有凭着本能的感觉想要把他找出来，然后吃掉。
夜斗落在一处隐蔽的地方稍作歇息，而听着时见棱折腾出来的越来越大的动静，他好看的眸子里的神色也越来越暗。
终于，连他身边的气息也沉寂了下来，冰蓝色的眸子猛然睁开，泛起淡淡杀意。
［绯器。］
绯无声的回应着他，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刃似乎能映射出她嘴角的笑意。
【丰苇原中国，在此引起骚乱之者——】
夜空中响起了神明喑哑的声音，沉稳而又萧飕。
黑透的眼睛里倒映着赤色的火光。
红色，红色，红色。
似乎这世间所有的事物都被这种颜色所包围。
——红色的皮球滚落到了她的脚边，而孩子们却四下逃散，没有人愿意接近她，将球拿回。
——漆红色的马车停靠在那件破旧的小屋前，推门进去，那里面坐着她的阿爹阿娘，还有身着华丽衣裳的右大臣，他打量她许久，最终在阿爹阿娘惊喜的表情中，说了一句：
［很好。］
——入宫。那年冬至，就在这个地方，她与信子一起栽下了这棵梅树。梅红如血，如同这朝堂深宫中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那般鲜烈。
梅树就在这个地方静静的看着，一看就是十多年。
【臣服于绯器之威，拂除各种污秽壁障——】
——那是本不该属于祷巫宿的声音，男人的喘息以及女人的呻吟，火烛照亮着和室的一角，左京大夫的面容在暗淡的光线下显现出来，然而不知道从哪里张开了一张嘴，舌头一伸一舔，卷携着烛油和未灭的灯芯，瞬间消失。
和室里暗了下来，渐渐冷却的烛油凝成了水滴的形状，就好像是她哭泣时的泪珠。
——她醒来的时候和室里已经没有了人，面盆里盛着鲜血，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她虚弱的躺在地上，怔怔的抚上已经瘪下去的小腹，两行清泪不可抑制的滑落。
明明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孩子，她却一次都没有见过。
——黑色与红色在她的眼中交替，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插在她的胸口，而那朦胧的黑雾却积聚的越来越多，一点一点的混入了她的血液，进入她的身体。她茫然的看着眼前一脸痛苦的信子，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梅树下，信子对她说：
［时见大人，我们回去吧。］
回去？去哪？
她环顾四周，发现许多人微笑着向她招手，那笑容让她觉得亲切，只是他们的容貌有些模糊。
她朝他们走去，一步一步，不自觉的，跨过那条线。
顿时，那些笑容不再亲切，他们发出尖锐的笑声，许多双手拖着她，将她拉入深渊。
【——恨吗？】
在她坠下的那一刻，有个声音这么问她。
恨啊，怎么可能不恨？
时见棱想起那些过往，心中被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爆发了出来，不甘怨念与委屈统统变成了对这个国家，对这座宫殿的愤恨。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让我看得见！！为什么最后我什么都没有！！！
堕落为妖魔的她看着熟悉的神明挥刀而至，绝望而又不甘的咆哮：
【——为什么到最后连你也来妨碍我！】
她已经不再是受人敬仰的大祭司，但是，作为妖魔，她也不想死在神明手下。
于是数千的黑影黑压压的连成一片，朝着夜斗发起攻击。
［妈妈……？］
毫无道理的，看着远远跳动的火光，凝突然很怀念这个称呼，于是下意思的脱口而出。
梅树缓缓地崩裂倒塌，露出了已经焦黑的枝干。正与夜斗神对峙的时见棱的动作突然一僵，停了下来，下意识的朝那边看了过去。
【——斩！】
绯器闪着寒光，由上至下迅速挥落。霎那间，巨大的结晶体在空中形成，转瞬消失。
篆体写成的‘绯’字闪烁了一下，头戴天官的少女重新站在了夜斗的身侧。
［夜斗，任务完成了，我们回去吧。］
绯似乎是很高兴，她拉着夜斗的衣袖打算离开，然而对方却没有按照她想象的那样回答：好。
［夜斗？］
绯有些疑惑的抬头，但是她看见的却只有被晦暗的阴影遮挡住的夜斗的侧脸。
在最后的那一刻，伴随着时见棱眼角滑落的泪水，夜斗似乎又看见了当年还是少女的时见棱，她坐在刚打扫完的走廊上，用那种开玩笑似的语气对他这么说——
【那么目前还是居无定所的神明大人，等你打响名号，拥有一亿二千万信徒之后，我还能来委托你吗？】
但是现在谁都明白，这个约定再也不可能完成了。
（三）
两日后——
从小路的对面走来了两名樵夫，他们背着不算小的竹筐，一边闲聊着朝这边走来。雨后泥泞的山路很不好走，但是为了生计，他们不得不经过这里。
边上的矮灌木丛连接着树林，也就是从那里，传来了女孩子欢快的笑声。
其中一名樵夫循着声音看去：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粗布制成的衣裳，挽着丱发。她在林间快乐的奔跑着，就如同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婴孩一样，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到好奇。
樵夫看的有些出神，他停下了脚步，想着如果自己的孩子没有早夭，那么也应该和这个少女差不多大了吧。
［诶，看什么呢？］
好一会，直到他的同伴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讪笑了一下又急急的去找那个身影，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说起来前几天京城那边出了些事……］
两人歇了一会，等休息够了，又继续向前走。
……
［请等一下，夜斗大人！
正打算离开的一大一小两人——绯和夜斗停下了脚步。
叫住他们的是信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镇定，对着他们的方向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跪拜礼。
［无论如何能拜托你们，听听我的另一个请求吗？］
王宫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黑烟，房屋烧焦的气味久久消散不去。祷巫宿大大小小的官婢们倾巢而出，搜捕着失踪的凝和信子。
就在刚才，大火被扑灭的同时，时间棱被发现在殿内遇刺身亡。
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的下了一阵，然后又了下来，层层的黑云与黑烟融合在了一起，不时的有亮光透过间隙。
脸颊上残留着雨水留下的痕迹，凝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呆愣了好一会，终于缓过神来。
忽明忽暗的灯火夹杂着人们无序的脚步声，愈行愈进。
‘嘀嗒’
从天而降的雨水直直的掉入眼眶，凝觉得眼睛一阵酸疼，下意识的一闭眼，那滴透明的液体就顺着雨痕掉落，不知该算作是雨还是泪。
［信子……］
她下意识的呼唤信子，然而等了一会却没人反应。于是她干脆转过身，刚想问什么——
［……咦？］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转为了疑惑，比起时见大人，现在信子的举动更让凝感到疑惑。
［信子你在……做什么……？］
云层中响起了闷闷的雷声，又等了一会，一到惊雷突然炸响，倾盆的大雨骤然落下。
就是在这样的暴雨中，凝看见夜斗微微的颔首，绯器再次化为利刃，持于他手中。
刀身稍稍举起，夜斗做了一个【斩】的姿势。凝一惊，下意识的跑过去，挡在了信子面前。
然而就在夜斗举起绯器的那一刻，凝听见信子如是说：
［——请拜托你，再一次斩断那个孩子与我们，还有这座王宫的缘……如果可以的话，请带她……离开这里。］
冬十二月的雨冷的出奇，冲刷掉了半数之前留下的积雪。雨滴砸在人的身上，仿佛能透过皮肤，穿过骨头，让那份寒意直达心底。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凝的眼神变的茫然无措，她猛然转过身，扑进了信子的怀里，紧紧的抱住她，想要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抗议。
［不要——！］
然而，那瞬间，刀已挥下。
（四）
［真可怕真可怕……］
［诶？你是指什么？］
［咦？你没有听说吗？是王宫那边的事……］
［那件事的话，倒是听说过……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吗？］
［我听说那个侍女——好像叫信子来着——她自杀啦！］
［咦？！］
［不过也没办法吧，她可是杀了大祭司呢……］
［……是这样吗？］
［嗯……大概是吧……］
［那还真是好可怕好可怕……］
顺着那条泥泞的山路往上，就能看见一个小村落。村落里有个茶馆，而上面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凝和夜斗就坐在里面。
那时，凝正捧着一个烧饼啃的开心，而夜斗则是心不在焉的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走神。
隔壁桌很快就换了话题，对于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来说，遥远的王宫所发生的事远不及自己下一顿吃什么来的重要。
［信子……］
很突兀的，凝喃喃的开口，夜斗朝她看了过去。
然而接下来，她就晃着脑袋否定了自己先前的发言：
［……是谁？］
夜斗沉默着看着她，他自然不会错过，那滴从她脸颊上迅速滑落的眼泪。
人与人之间的［缘］哪是这么容易斩断的。哪怕他是擅长斩断缘线的祸津神，也不能保证哪一天已经断掉的缘分再次连上。
但是能完全终止缘分的方法也有，就好比现在，
——人亡，缘尽。
［呐，夜斗桑，我们还要走多久？］
［就快到了。］
［可是你每次都这么说……］
离开这个村落后两人又走了一段，其间黑发的少女抱怨着，憋着嘴，但她始终乖乖的跟在年轻神明的身后。
这一路绯并没有跟着，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原本委托的范围。在那之后她坐在靠近水边的树上，威胁着他说要告诉父亲大人，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离开王宫后一直朝北走，经过一个村落之后就到了。那里是时见大人的故乡，到了那边会有人来接她。］
两天前，信子轻轻的抱住已经昏迷过去的凝，又有些不舍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道：
［再见了，凝。］
而夜斗和凝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之后，信子独自一人回到了祷巫宿，当着所有人的面，切腹自尽。
最后夜斗将凝送到了信子所说的那个地方——那是一个不太繁华的小镇——夜斗记得，来接凝的两位老人——虽然现在已经老去了许多，但那确实是那时他所见过的，时见棱的父母。
［呐呐，夜斗桑，不要忘了那个约定哦！］
夜斗离开的时候，凝跑了出来，那两个老人就站在她身后。
［我不会忘记夜斗桑的！所以夜斗桑会一直记得我吗？］
少女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相似的脸让他想到了时见棱，恍惚了一阵，他回答说：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凝站在原地有些委屈的嘟起了嘴，过了一会，她再一次冲着夜斗离去的背影大喊：
［我是不会忘记夜斗桑的——！］
然而终究，那位神明渐渐地淡出了她的视线。
（五）
当夜斗再一次想起曾经有一个叫做‘凝’的少女的时候，他遇到了和音。
正确的来说，是和音让他想起来的。
【给与无处可去无法逝去的你归去之地吾名夜斗】
对，就是这样。他在打零工的时候遇到的灵体，于是顺手就把她收为了自己的神器，起名为［和］。然后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巧合那样，他在现在名为［和］的神器的记忆中看到了她。
在和的记忆中，彼时的那名少女现在已经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婆婆了。她坐在门前的木椅上，微笑的与年幼时的和说着什么。
［——呐，奶奶，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明啊？］
［——当然有啊。］
［——那么，奶奶你见过吗？］
［——嗯，见过。］
［——那、那神明大人是什么样的？］
［——唔……神明大人么……别的我倒是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有一位叫做‘夜斗’的神明……］
这是夜斗所不知道的，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那个名为‘凝’少女，从来没有忘记他。
［——呐，彼时那年，我记得你。］
恍惚间，似乎有人这么说。
［谢谢……］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