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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闻世有牡丹 ...

  •   牡丹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琵琶,垂着头,露出一截玉颈。

      “两位公子,奴家献丑了。”她檀口亲启,唱出一段戏词。

      “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楼且卿眼睛一亮,猛地起身,接着她唱道:“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虽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一令休出兵各归营帐,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两人一唱一和,竟是把这一曲霸王别姬唱出了七八分情韵。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楼且卿的声音悲怆,眼神中似有水光,好像那千年之前的西楚霸王,在汉歌四起中举目四望,满目苍凉。

      牡丹的歌声也更加凄婉动人,催人泪下。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最后两人久久不曾言语,连作为听客的段言玉也觉得满心寂寥。

      “姑娘真是好嗓子。”良久,牡丹才开口,声音中带几分嘶哑。

      楼且卿先是吃了一惊,纵使是唱曲的时候,她的声音也是经过刻意伪装的,断不会这么容易被听出呀。

      牡丹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洒然一笑,道:“奴家久居风尘之中,识过无数男人,但未曾有一人,能有如两位姑娘一般纯净的眼神……不,”她摇摇头,又道:“也曾是有的,但是他已经死了……”

      楼且卿心中忽而有了一个猜想,问道:“你所说的那个男人,是苏肖?”

      牡丹脸上带上几分凄然,手指紧紧按住琵琶,锋利的弦割破皮肤却茫然不觉。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并非失去,而是自以为是失而复得,却原来不曾拥有。”那本该是桃花勾魂的一双眼此刻水雾迷蒙,她垂下眸,一滴清泪顺着长睫,滑过泪痣,自脸庞滴落,“姑娘不妨再听奴家歌一曲吧。”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却是一折西厢,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唱到“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唱到那个叫柳生的郎,终究误了那个叫莺莺的姑娘。只是最后,仍是死心不改,即使满身创伤,依旧来一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楼且卿看着垂泪的美人,不由有几分可惜,问道:“那男人负了你?”

      牡丹摇摇头,苦笑道:“从未有过情,又何来的负?”

      “那你是……?”

      “我只是心中有些感慨,让姑娘见笑了。”牡丹起身,做了个万福,说:“牡丹见过客人,不知客人来找牡丹所为何事?”

      她已恢复常态,举止娴雅,气质从容,面上犹带三分泪光,唇边却已挑起一抹淡笑,端的是我见犹怜,何况于君?

      段言玉起身,回了个礼,说:“牡丹姑娘不必客气,我们两人今日来此也只是素闻姑娘美名,来见见世面。”

      “那奴家就献丑了。”

      牡丹施施然坐下,又拿起琵琶唱着小曲,分明唱的是人间情情爱爱,只是眉间镌刻着点点倦怠,有那么一丝看破红尘的寂寥。

      楼且卿不解地望向段言玉,而这人却轻轻握着她的手,面上带着不忍又慈悲的微笑。

      两人将要离开时,牡丹突然从身后叫住她们。

      “我观两位言谈举止,不似一般闺中女儿,冒昧问一句,两位可是江湖中人?”

      楼且卿点了点头。

      “那么,奴家有一事相求,请两位成全。”牡丹说着,竟屈膝跪了下来。

      楼且卿忙上前扶起她,道:“你不必这样,我们尽力就是。”

      牡丹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那手帕精致得很,上面绣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满地花瓣,路旁还有几树桃花李花,“这是断剑山庄成蹊公子昔日遗落下的,方才他走得太急,我来不及将这个还他。两位姑娘若是有时间,就请帮我将手帕交还与他,说是昔日听君一席话,彦凝珊受教良多,可惜凝珊命薄福微,终是要辜负了他的好意。”

      “彦凝珊?你的本名吗?”

      牡丹微微颔首,笑道:“明心见性,见性成佛,虽身处无间地狱,然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因着这句话,我一直不敢忘却自己的真名,即使沦落风尘,也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一个人。但是……”她想起了那男人陌生的表情和冷漠的眼神,他却还是把她当玩物了……

      “我想你误会了吧。”楼且卿刚想开口,却被段言玉止住。

      看着楼且卿不解的眼神,段言玉长叹一口气,“罢了,你说吧。”

      “你是不是认错了人……苏肖虽与李成蹊有十分相似,但他们到底是两个人呀!”

      “什么?!”牡丹瞪大了眼睛,她死死盯住楼且卿,慢慢道:“他、他不是成蹊公子吗?明明、明明一模一样……”

      楼且卿摇摇头,说:“李成蹊在应岳书院读书,我们不久前还有过一面之缘,至于苏肖……虽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必然不是李成蹊。”

      牡丹身形摇晃了几下,勉力撑住了桌子,面上似悲似喜,喃喃道:“原来不是他……我早该料到的,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呵呵,居然不是他,幸亏不是他……”

      段言玉把手帕还她,轻声说:“这手帕你亲自还他吧,他跟我们说,他有个一心恋慕的姑娘,虽身处风尘,却一片冰心,等他学成归来,定要八台大轿来将她迎娶。”

      牡丹死寂的眼中一下子有了光彩,她紧紧抓住段言玉的衣角,道:“真的吗?你不要看我可怜便骗我?他真的说了这样的话?”

      段言玉柔柔笑着从袖中取出断剑令,说:“那日他知晓我们要到阴丘来时特意将这个交付与我们,说是不放心姑娘,劳烦我们照看着你,不然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些年他虽心向往之,却一直不敢来寻姑娘,唯恐唐突了佳人,此番出外游学也是为了将来能够日后能有能力迎娶姑娘,姑娘可不要辜负他一番痴情。”

      牡丹拿着断剑令,轻轻抚着,眼中尽是痴意,“原来这么多年他还没有忘记我……”

      段言玉声音愈发温柔,说:“是呀,这枚令牌算是他予你的信物了,你好好收着,我们就先告辞了。”

      牡丹没有说话,轻轻把面庞靠在断剑令上,泪流满面……

      在回去的路上,楼且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小玉儿,我知道你捏造这样的谎话是为她好,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如果她知道真相了,又当如何?”

      段言玉摇摇头,苦笑着说:“她一眼便能分辨出来我们女扮男装,又怎么会弄不清楚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那她为何……?”

      “人呀,有时宁愿守着一个虚假的谎言,也不愿面对这冰冷的真相,因为除了谎言,她已经一无所有……不是相信,只是愿意相信,只是不敢不相信……”段言玉颇有感慨地说道,她想起了父亲和弟弟,纵使今日仍是想着他们对她会有一丝情意,虽然心里早就清楚那所谓的亲情不过是一个粉饰太平的谎言。

      “谎言总是会被拆穿的,如同黄粱一梦,再美好也会有醒来的一日。”楼且卿看着她,眼中颇有不赞同。

      段言玉洒然一笑,说:“那便……一梦不醒罢。”

      “你!”楼且卿跺跺脚,满脸气恼,“不思进取!”

      “哈哈,”段言玉握着她的手,笑着说:“若是梦中有你,我便一梦不醒;若是梦中无你,我又岂敢贪眠?”

      这回,楼大小姐倒是红了面庞,紧紧握着她的手,羞得不说话了。

      “对了且卿,你说这苏肖生的和李成蹊这么相似,莫不是他失散的兄弟?只是要说是失散,怎么一个在断剑山庄当公子,一个在连珠寨做了少爷?”

      楼且卿面上羞红仍未褪去,美目流转,忽而似想到了什么般,说道:“我想起来话本子里的一个故事呢。说的是一个匪寨的小姐爱上了一个武林世家的公子,不管不顾地跟了那公子。但是碍于门户一直不被公公婆婆所接受,后来那小姐产下一子,郁郁而终,那公子半世鳏夫,再无欢颜。”

      “不会是说的李承光吧?我怎么没听过这事呢?”

      楼且卿瞋了她一眼,道:“你看的话本哪有我这么多?以前每次邀你一起看话本你都不理我!不过如果李承光的亡妻是连珠寨的小姐,当日产下的其实是双生子,一个被抱回了连珠寨,一个放在了断剑山庄,那么苏肖和李成蹊两人的相貌,还有断剑山庄连珠寨一直相安无事倒也能说得清楚了。还有你看,当时在酒楼里听那几人说道苏肖是个无名小儿,说明他们以前一直没有见过这两人,或是听过他们的名号,说不定是他们家里人刻意阻止他们相见,不然为什么李成蹊一离开,苏肖就出来了呢?”

      段言玉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如今还不能肯定……而且我不明白,天一阁到底是为什么又要蹚这浑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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