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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生犹梦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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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天煞孤星呀!一生下来就克死了她娘,如今又克死了大公子,真是不祥的人!”
不是我,不是我害死娘亲和哥哥的……
“对呀对呀,你看她那眼睛,真渗人!以后看见她都要绕着走!”
为什么都不和我一起玩?为什么都要避开我?
“言玉,明日你随四皇子和顾家小公子去应岳书院读书,记得要好生照料他们两个,不得懈怠。”
可是爹爹,玉儿不想走,玉儿不想离开家。
“你这害人精总算要走了!看你以后还怎么来祸害我家!”
弟弟,这不也是我的家吗?
……
段言玉从梦魇中惊醒,再无一丝睡意,她看了一眼身旁安睡的爱人,悄悄披衣下床,倒了一杯冷茶,倚在窗边发呆。
远处,东方欲晓,天光乍破,一丝晨光透过慢慢从天际露出,划破这苍茫的黑夜。
不管事怎样厚重的黑暗,也终会有消逝的时候。
她垂下眸,抿了口茶。
往事已矣,而她的太阳,已经握在手心……
楼且卿醒时,郁闷地发现身旁又是一片清冷,而房间也是空空荡荡的,她瘪瘪嘴,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楼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她却一眼望见了那个人——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侧脸柔和安详,靛蓝的长衫似乎在阳光的抚弄下泛起如水般的波纹,她闭着眼,手轻轻在桌上叩击着,提起,又放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似乎正在倾听什么极美妙的音乐。
楼且卿轻轻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双手托腮,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她知晓段言玉是生得漂亮的,五官精致,眉目安然,让人一看就心生宁静祥和,不敢亵渎之意,但是美得好似菩萨般,总是给人慈悲又无情的感觉——就像现在,明明她就在自己的面前,却觉得如同遥遥隔云端。
段言玉似乎感受到了她灼灼的目光,长睫微眨,如蝶翼轻扬,露出了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她缓缓笑道:“你来了呀……”
楼且卿点点头,移开了目光,问道:“你刚刚在听什么呢,露出一副享受的样子?我可是什么都没听到。”
段言玉摇摇头,说:“你肯定也听到了。”
“到底是什么呢?别卖关子啦。”
段言玉环顾一下四周,眼中露出柔和光彩,说:“就是这市井之声呀……你听,店里小二遇到了一个大方的客人,正笑得合不拢嘴;楼下买布的阿婆正在和一个大婶讨价还价;一个乞丐懒懒地靠在墙角,有气无力地说“赏口饭吃吧大爷”,然后一个垂髫小孩跑到他面前,往他的破碗里扔了几文钱……”
楼且卿耸耸肩,无奈道:“我可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听的,真难为你听得这般认真!”
“其实也没什么好听的,只是百无聊赖,就想听听普通百姓的生活,”段言玉言语中多了几分感慨,道:“茶米油盐酱醋茶,这样琐碎却安宁的生活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是吗?”楼且卿嘴角撩起一丝笑,说:“我看你也是现在发发牢骚,要是真过上这种为生计奔波劳累的生活,指不定会多么羡慕如今。什么‘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又有什么‘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这样的日子,你真愿意过?”
“可是……”段言玉微微蹙眉,道:“如若世上真有人受这样的苦楚,说到底是上位者的过错呀!”
“呵,”楼且卿嗤笑一声,道:“小玉儿呀,如今我才发觉你是真幼稚!”
“怎么说?”
“民生疾苦,便是上位者的罪吗?那么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岂不都要怪观音菩萨了?菩萨立于云端,也不能保证佛光照耀每一个角落,更何况是一个人?”
“但是……”段言玉手紧攥茶杯,面露难色。
“不要想太多,人本非神,若一意苛求,怕是会适得其反。”
段言玉点点头,但心中依旧有些隔膜,她知晓人力有不及,但是如若百姓受苦,又怎么能不算上位者之错呢?怎么能呢?正思忖着,忽而听到隔壁桌有人在窃窃私语,言语中似谈及“苏肖”,她心中一凛,忙竖起耳朵仔细听闻。
“牡丹姑娘不是一向卖艺不卖身吗?怎么就把身子交给那个叫苏肖的无名小儿呢?”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那苏肖虽然没有名气,但生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难保不是什么富家公子隐姓埋名来这里游玩。”
“唉……可怜我倾慕牡丹姑娘良久,竟然被一个无名小儿拔得头筹!”
“得了吧,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现在苏肖可一直都在牡丹姑娘那,你若有胆子就去和他比试一番呗!”
楼且卿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
“我看……”段言玉面上漾起一丝笑,“我们要去一趟青楼了……”
醉死楼是阴丘最大的青楼,里面有着最醇的酒和最美的人,直教人醉生忘死,不思人间。
不过此刻,醉死楼的老鸨却有几分忧心,前几日一个叫来了一个叫苏肖的公子,长得一表人才,直生生把她楼里众多姑娘的魂给勾去了,那心高气傲的牡丹还把身子给了他。
呸呸!她啐了几口,忿忿想到,平日装得多么冰清玉洁,一见到好看一点的男人还不是现原形,真是惯坏这小妮子了!
忽然她听到一阵喧闹,门口人群似乎涌动了起来。
“哟哟哟,这是怎么回事呢?”她摇着那把五彩六色的羽毛扇,扭着小蛮腰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那些姑娘公子也算客气,都纷纷给她让路了,她这才一下子就看见了被人群包围的那两人。纵然她也算是阅尽红尘,此刻也不由愣了愣,半晌才掩着扇子吃吃地笑了起来:“哟,两位俊俏的小公子是想找哪个姑娘呀?”
楼且卿闻见那扑面而来的胭脂香不由退了一小步,再一抬头看见老鸨面若罗刹的妆容,不由又后退了一小步。
段言玉看见张面上的白粉可以涂一堵墙的鬼脸,眼角抽搐了下,说道:“我们兄弟二人慕名牡丹姑娘色艺双绝,特意从东渚赶来,只为一睹芳容。”
忽然人群中来了一句“你们生得这般貌美,自己就可以出来卖了,哪里用得着看牡丹呀?!”
那些衣着华丽却满脸菜色的男人和浓妆淡抹仍难掩风尘的女人闻言都不由笑了出声,只有老鸨抓紧了扇,心凉了半截——怕是要出事了呀,她想。
果然,那红衣公子冷笑一声,长袖一动,只闻人群中传来惊呼,那个刚才出言不逊的人半边头发被削了下来,只余一个光秃秃的头顶。他却恍然不觉,只是对别人忽然都看着他觉得很奇怪,问道:“怎么啦?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满室噤声,更有人两股战战、面色发白。
老鸨轻笑一声,娇声道:“两位公子真是人也俊俏,功夫也俊俏,我这楼里的姑娘呀,都是阴丘最美的,公子到二楼包房里去,我去把她们都叫出来任你们选。”
“不用了,”楼且卿冷冷道,“我们只想要牡丹。”
“诶!”老鸨一拍扇子,满脸懊恼说道:“牡丹这几日不接客,我们楼里其他姑娘也是极好的,要不公子将就一下?”
楼且卿淡淡扫了她一眼,只让她冷汗涔涔而下,然后才说道:“我从不知道有将就这个词。”
老鸨正犹疑着呢,楼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说的好!”一个身着锦衣的青年走了下来,面上还带几分笑意,“牡丹现在接客了,你们若想,大可以上去。”
这个没良心的!老鸨心中暗骂,刚刚要了牡丹的身子就这么把她推给其他男人,但是她面上仍是带着谄媚的笑意,说道:“苏公子这是要回去了吗?”
叫苏肖的青年点了点头,丢了一锭金子过来,说:“给你,别再我后面唧唧歪歪了。”
老鸨忙接住金子,心里骂着,脸上却是挂着惶恐的笑,说:“哪个敢说公子呀!”
“呵,”苏肖嗤笑,走到楼且卿面前,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是嘛?”楼且卿白了他一眼,心里暗暗鄙视着,不过也有点奇怪,这人竟生的和李成蹊有九分像,若不是眉间多了几分阴骘,怕是她也会认错。
苏肖朗声一笑,款款走了出去。
段言玉看了一眼仍在咬着金子的老鸨,笑道:“不知道我们现在可以拜会牡丹姑娘了吗?”
老鸨忙把金子从口里拿出,擦了擦,说:“当然、当然,我来给两位公子带路。”
走到门口,老鸨敲了敲门,说:“牡丹,快来接待客人。”
房里传来一个好听,却似乎带着哭腔的声音,“妈妈,我今天不接客。”
老鸨面色一变,恶狠狠地说道:“接不接客由不得你了!如今还真当自己卖艺不卖身吗?”
见牡丹还不开门,她越发怒了,先是砰砰地往门上拍,后来干脆提起裙子就直接踹了,可怜那门摇摇欲坠,差点就罢工了。
忽然,门吱呀一下开了,里面站着个略施粉黛的美人,她眼角犹带红晕,如扶风弱柳,带泪海棠。
却不似牡丹。
段言玉心中暗暗感慨,牡丹是花中之王,任是无情也动人,而面前的女人美则美矣,却远不配不上她艳冠群芳的名号。
却不知道与李成蹊和苏肖有着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