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又见青梅》驰木

5、王八来别鸡

　　荆州阴丘，街上多有佩戴刀剑的武林人士来来往往，当地的居民已经见怪不怪，谁叫三大庄之首的断剑山庄就在这儿呢，更不用说不远的东面还驻扎着岭南十二匪寨中的连珠寨。不过连珠寨虽然名声也不怎么好，但是比起其他十一寨却有若天壤之别，只偶尔打劫一些路过阴丘的商旅和为富不仁的恶人，倒也与断剑山庄相安无事。

　　正值晌午，福来客栈里，段小一懒懒地倚在柜台上，半眯着眼，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忽然，一个砂锅大的巴掌拍在他的脸上，把他刚刚遇到的周公给拍到九霄云外，耳边传来老板的大吼：“你这贱骨头，客人来了都不知道招呼！睡什么睡，赶快去招呼客人！”

　　段小一捂住脸，一脸委屈，小声嘟囔道：“这么凶，难怪一直娶不到老婆！”他身形一闪，躲过了迎面的又一巴掌，一溜烟地跑到门外，闭着眼睛噼里啪啦说一长串：“客官，你是要吃饭呢还是要住宿？吃饭的话我们这儿特色有组庵鱼翅全家福百鸟朝凤子龙脱袍霸王别姬三层套鸡牛中三杰剁椒鱼头，大江南北各式菜品包您喜欢；要是住宿的话我们有上房中房和下房，要是您没钱也可以试试我们客栈新推出的草房包您满意！”

　　突然，他听到一声轻笑，接着便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小二哥，你这是在唱戏吗？”

　　他一睁眼，便见面前站着一对神仙似的公子，穿靛蓝衣袍的那位正满面笑容地看着他。

　　“好看、真好看……”段小一看直了眼，口中不住念叨。

　　穿红衣的公子面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拉着蓝衣公子的手说：“我们换一家去！”

　　蓝衣公子却无恼意，笑着说：“都换了好几家了，就别挑了吧！”然后他又温声对段小一说：“一间上房，劳烦小二哥了。”

　　“好好……”段小一好不容易才清醒了些，原来不是做梦遇到了仙人呀，他想着，给二人带路时又不由自主多瞟了他们几眼，心中诧异这世上竟能有男的生的这样好看，老板总是说醉春楼的牡丹是阴丘第一美人，真该让他长长见识！

　　“二位客官，这就是你们的房间了，若有需要，直接叫小的就好。”段小一推开坤字一号房的门，对身后两人说道。

　　段言玉扫了一眼里面，发现还算干净整洁，便笑着说：“多谢小二哥了。”说着，便给段小一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段小一一把接住银子，欣喜若狂，忙说：“多谢二位大爷、多谢二位……”他注意到红衣公子面上似有不愉之色，忙改口道：“多谢二位公子！”

　　“好了，”段言玉朝他一摆手，说：“你下去吧，有事自然会叫你的。”

　　“是、是……”

　　等楼梯中蹬蹬蹬的脚步声远了，段言玉关上门，看着坐在床上生着闷气的某人，不由摇头失笑，说：“你这又是干嘛，别闷坏了身子。”

　　“哼！”楼且卿脸色好了一点，却还是忿忿道：“你干嘛老是对别人笑呀！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不知道多恶心！我真是烦死他们了！”

　　段言玉摇摇头，说：“不过是欣赏而已，我们现下是女扮男装，哪有男人会对男人有非分之想呢？”

　　“不行！”楼且卿一拍床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大声说：“以后不许对别人笑了！”

　　“好，我应了你还不成？”段言玉赶忙上前，拿起她刚刚拍得通红的手，心疼道：“你看你手都红了……”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呵，还真是情深义重……”

　　“谁？！”

　　段言玉赶紧飞身至窗口，却只见一道暗红的残影，霎时便消失无踪。

　　楼且卿在她身后问道：“连你也追不上这人？”

　　段言玉摇摇头，说：“这人的身法诡谲，我望尘莫及。”

　　“是吗？”楼且卿挑眉，颇有些可惜地说道：“真想讨教一番呢！”

　　“江湖险恶，高手如云，还是谨慎为好，毕竟……”

　　“我知道，”楼且卿学着她，拖长了调子，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段言玉被她弄笑了，心中对神秘人的担忧也少了一些，她看着楼且卿这般没心没肺不知愁为何物的模样，忽然十分羡慕。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她也曾有过天真无忧的岁月，那时，会有一个人像母鸡护崽一般地护着她，宠着她，为她谋划好一切，但是后来那个人走了，一去不复返，终是不复返……

　　“小玉儿，你在想什么呢？脸色有点难看，是不舒服吗？”楼且卿眼中难得露出担忧，伸手抚上段言玉的额头。

　　段言玉摇摇头，看着楼且卿明净的眸子，心中涌现出一种欢喜——于今，她总算不是孑然一人，而倾尽所有，她也要护爱人一世无忧。

　　“呃，我肚子饿了，小玉儿我们吃饭去吧，刚刚那个店小二好像说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呢！”楼且卿说着，拉住段言玉的手往外走去。

　　段言玉心知她这是为了让自己想些别的事，好放宽心绪，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意，虽是对着别人奇怪的目光，也终究是不舍得放开手中的芊芊玉手。

　　“小二，你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再说一遍。”

　　“好咧客官，”段小一低下头，噼里啪啦又开始放大炮，“组庵鱼翅全家福百鸟朝凤子龙脱袍霸王别姬三层套鸡牛中三杰剁椒鱼头，客官您看您喜欢什么口味呀？”

　　“辛辣一点……”

　　“清淡一点……”

　　两人同时说出了对方的口味，先是愣住，旋而相视一笑。段言玉道：“那不如折中罢，上几道辛辣的菜和几道清淡的菜，量不要太多。”

　　“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霸王别姬来一份。”楼且卿补充道。

　　“好咧客官稍等！”

　　“且卿喜欢霸王别姬？”

　　楼且卿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才不知道那霸王别姬是什么呢？我只是喜欢这个故事的一半。”

　　“哪一半？”

　　“自然是虞姬了，”楼且卿托腮，眼中光彩熠熠，说：“呵，什么楚霸王，不过是个狂妄自大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懦夫！虞姬艺技双绝，国色天香，又坚贞若此，真不明白她怎么就看上了项羽那厮！哼，虞姬最后自刎还不是他逼的？要是我，一定会好好护住爱人，不让她受丝毫损害！”

　　听到最后一句，段言玉的脸却有些红了，白玉般的脸上染上了一丝晕红，格外惑人。

　　她的心，此刻竟如小鹿般砰砰乱跳，浑身的血液也沸腾了起来，整个人仿佛要烧了般。

　　“且卿，我……”

　　“霸王别姬——来了！”

　　段小一一手托着菜，一手把毛巾拿出在桌子上擦了几下，再把菜放到桌上，说：“客官，请慢用！”

　　段言玉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打赏了他一锭银子，直高兴得他合不拢嘴，一个劲地道着“谢谢”。

　　“小玉儿，你闻，好香呀！”楼且卿兴致勃勃一看，忽然就大笑起来，“哈哈，这哪里是霸王别姬呀！分明是王八别□□！这店家太会取名字了！”

　　段言玉望过去，只见汤碗里游着一只鳖，几块鸡肉，果真是王八别鸡。想着，她也笑了，夹了一筷鸡肉，细细嚼着，入口松软香郁，倒是十分不错。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一身破破烂烂的叫花子，凑在汤碗上使劲闻着，嘴里还念叨着：“哎，两位公子，可怜可怜我这老叫花子罢，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饭啦！”

　　段言玉面上闪现一丝诧异，她和楼且卿交换了个眼色，便笑道：“丐帮九袋长老钟不弃先生竟会好几天吃不上饭？”

　　叫花子藏污纳垢的脸上竟然也出现了一丝不好意思，他讪笑道：“没办法，谁让我是丐帮呢！不过你这娃娃真是好眼力呀，怎么认出我来的？”

　　“在下不才，只知道长居荆州的九袋长老只有钟先生您了。”看着钟不弃的余光老往菜上飘，她不由笑了，大喊道：“小二，再添一副碗筷，把你们这的招牌菜全上上来。”

　　段小一兴冲冲跑上来，一看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面色立马就变了，小声对段言玉说道：“客官，这不好吧，老板知道我放个叫花子进来会打死我的。”

　　段言玉给了他两大锭银子，说：“今日算我把这酒楼包了下来，还有，上几坛陈年的好酒。”

　　看着段小一欣喜若狂地跑去厨房喊菜，楼且卿感叹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钟无弃呵呵笑道：“这世间最好的是这黄白之物，最坏的也莫过这黄白之物了。小娃娃，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段言玉道：“我名萧明玉，这是舍兄，萧明月。”

　　楼且卿朝他一稽首，说：”久仰前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得知名不虚传。”

　　“哈哈，客气客气。”钟无弃显然很受用，满脸的笑容，又问道：“咦？怎么我没有听说过你们两个呢？”

　　段言玉谦谦然地说道：“我们初出茅庐，功力浅薄，自然不为人所知。”

　　“哦？”钟无弃微微一笑，吃着鸡肉，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酒菜已吃得七七八八。

　　钟无弃砸吧了一口老酒，长舒一口气，朗声笑道：“哈哈，老叫花我好久没有吃得这般开心啦！娃娃，今天让你们破费了，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和老叫花开口。”

　　段言玉摇摇头，笑道：“能与前辈同桌共饮，已是我二人荣幸之至，又岂敢多求。”

　　“哈哈，”钟无弃爽朗地笑开了，“我看你们还算合我的眼缘，不妨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天一阁要出世了，这江湖又要不太平喽！”

　　段言玉与楼且卿对视，都发觉对方眼中的诧异，再一转眼时，身旁的钟无弃早已消失无迹。

　　“好强的功力！”饶是心高气傲的楼且卿也不禁惊叹，她看着段言玉，面上忧色忡忡，说：“小玉儿，我觉得这事不简单。”

　　段言玉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说：“怕是得劳烦阿忻与作岑再替我们掩护一段时间，好像我们，就要卷入一场麻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