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脸天使》沉朱

2、退学

　　“妈，妈，你不要死”，我哭着下了地。现在母亲的状况让我想起了死去的父亲。那晚，父亲也是这样大口呼着气，仿佛缺了氧气，瞪大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我，一双黑黢黢、骨瘦如柴的手直勾勾地伸向我。我害怕地躲在母亲的身后，再也不敢看那双眼睛，似乎那里面闪烁着恶魔，然而我后来才发现我再也逃不过那双眼睛。夜深人静之后，那双眼睛依旧会从记忆里爬出来，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牢牢扼住我的脖子，“呜呜呜呜”母亲终于发出声音，涣散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一点聚焦，紧紧地抱着我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双枯瘦的手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来气，就像父亲临死前的那双手，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但是我不敢动，害怕移动一下，母亲便离开我。直到脚下冷的刺痛，我才感觉到冰冷。
　　“妈，我冷”，我依旧穿着单薄的衣服，匆忙下床的脚依旧赤着站在冰凉的土地上，嗖嗖而来的穿堂冷风冻得我鼻涕横流、牙齿直打颤。母亲停止了嘶哑的哭声，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我用手擦了擦母亲眼角的泪水，嫩声嫩气地说:“妈妈，不要哭了。”母亲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慰，硬生生地挤出一丝苦笑，然后抱起我上了床。躺在温暖的怀抱中，我慢慢地又睡着了，但是躲在母亲怀里的我可以明显感受到母亲身体一直在颤抖着。
　　第二天，母亲早早起来，收拾了满屋子的狼藉，家里仅存的一些生活用品几乎都被昨晚那个凶悍的女人咋了稀巴烂。母亲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红肿的双眼给我洗了脸，换好衣服送我上学。“妈，你回去吧，我上学去了”，我站在校门外快乐地挥着小手。母亲颤微微单薄的身体几乎要被风吹起来，散落下来的头发遮盖住了昨日的伤痕。母亲见我进了校门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当时我心里诧异:妈妈怎么了？今天竟然送我到学校。因为平日里母亲是从不送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母亲害怕我受同学的欺负，才一直送我到学校。
　　不要小看小孩子，他们都是大人行为的继承者。“喂喂，她来了”，一个在门边探着头的小胖子快速地跑回教室。紧接着教室里一阵骚动。我像往常一样推开了门，突然一个个不明物体朝我袭击而来。我下意识抱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直到到他们停下来，我才敢睁开眼睛。只见我的衣服全都被腐烂的菜叶，剩饭盖满。一股恶心的腐臭味充斥着整个教室。“咦，臭死了”，站在旁边的小胖子鄙夷地看着我，捂着鼻子说。整个教室里的人全都嘲笑我，不堪的语言竟然从七八岁的小孩子嘴里骂出来。“真是有爹生没爹养，野种”，一个穿着花布衣服，扎两个小辨的小女孩朝我吐了一口痰骂着。“可不是，听说她妈还去勾引男人呢，结果被人抓了现行”，另外一个平日里爱造谣生事的女孩嘻笑着说。“你说她会不会也像她妈妈一样贱”，另外一个男生起哄说。顿时，教室里一阵哄笑声，一双双眼睛不停盯着我，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干什么，没听到打上课铃吗？”一声嘹亮的嗓音在门前想起。这时，我松了一口气。班主任来了，他们肯定不会为难我，我心里充满期意。小胖子吐了吐舌头，拉着那个穿着花布的小女孩回到了座位上。班主任皱了皱眉头，走上讲台布置了作业便离开教室，顺便把我带到了办公室。“丽丽，你先坐”，班主任从角落里拉出落满灰尘的小板凳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坐，依旧站着。“为什么老师不让我回班级，我昨天的昨夜还没有坐，希望老师不要骂我”，我心里有些忐忑。班主任咳嗦一声说:“丽丽，我看你的情况不在适合呆在这所学校，你还是叫你母亲到学校一趟，办理退学手续吧。”我懵懵懂懂地抬头看着她，一瞬间感觉她好陌生。“这个学期的学费已经放在这个信封里，你拿回家给你妈妈”，班主任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子上的信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里所有的人都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我，我接过信封将它塞进书包里，走出校门，回了家。家里没有人，我便去了田里找母亲。凭着记忆，我走过了一块块田地，终于找到了母亲。我跑到母亲面前，怯怯地喊了一声。母亲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汗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上课吗？”我从书包里拿出信封递给母亲，之后又将班主任讲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母亲。
　　母亲一把抱住了我，嘶哑的哭声传来。我低头看到她脖子上翻开的伤口，面目狰狞地看着我。“你的衣服？”母亲这才发觉我的衣服都湿漉漉的。因为我在路上已经把那些脏污擦洗干净，那些污浊让我喘不过气，即使擦净了污浊，但是残留在衣服里那股馊味随着阳光的浓烈越加浓重。“妈，没事”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地说。母亲拽着我的胳膊，低着头啜泣:“都怪我，都怪我。”之后，母亲牵着我回了家。可是回到家里才发现大门竟然敞开着。母亲立即抱着我悄悄躲进胡同里悄声对我说:“等妈妈叫你，你才可以出来。”说完，母亲便悄悄地出去。
　　等到我喂饱了虫子，身上已经肿了好多红包。母亲才过来把我领走。那双红肿的眼睛更加肿，依稀从眼缝里闪出泪光，“妈，不哭”，我抬手踮着脚想要擦干母亲的泪水。却没想到一颗泪水重重地从我眼睛里滑落，落在我的手背上。事后，我才从周围人闲谈里得知，奶奶趁着母亲下地干活将家里搬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