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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无芒。疾。

      简单的纸条,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男人眼中的光芒闪了闪,掌力暗催,手中纸条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谁送来的?”男人背手踱至窗边远眺,半响开口打破了房中的静谧。

      无人应声,窗外碧枝微摇,清风徐还。

      男人闭上了眼。

      “近日裴南不见踪影,想来是花半亭随崔衷白已到靖州的缘故……也罢。”微一沉吟,男人翻身跃出窗台,身形稍纵即逝。

      瀚海琼波庭闭庭已久,花绛京不在,花锁烟只管账不主事,平日深居浅出,他和花裴南作客多日,却也只是见过花锁烟不过两三面,大多时候都是主随客便,而素日十分黏他的花裴南则在三日前便不见了踪影,想是在躲花半亭?呵,花裴南武艺虽无甚奇,只是使毒的手段也能自保,再者,武林中鲜有敢激怒花半亭的人。

      思绪几个回转,男人敛回心神时已进入一处无人看守、装点雅致却流于媚气的小楼,停在了一间房前。

      只听房中笑语婉转如莺燕交啼,微有几丝甜美合欢香气溢出。男人不免微微皱眉。

      有人忽而朗声笑道:“我竟不知银兄有听人墙角的嗜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我欺啊!”

      银弃沉声道:“古人也有云,非礼勿视,卿兄美事,岂容他人在侧?”

      屋中人大笑起来,“银兄笑话了!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快快请入内吧!”

      话音刚落,房门竟随一道气力洞开,顿时轻慢妖舞,满室春色旖旎非常,陡然展现男人眼前。

      却见屋中无其他摆设,只虎皮貂绒柔软铺地,十余个身佩珠玉金银宝饰不着一缕的少女眸色迷离揉碎汪弘秋水,如同壁上极乐飞天,团团环绕在一衣着随便面容俊雅的男子身旁。

      男子膝上正半卧一女子,面上微笑吟吟,全无淫邪气息,如观花赏月悠然尔雅。

      那男子微笑道:“妹妹们,有银兄这等俊彦莅临,怎可怠慢?”众女纷纷娇嗔,婀娜起身。

      银弃道冷眼旁站,闪身避开缠绕上来的艳色软香道:“我见了人便走,不劳割爱。”

      “啧啧……”男子摇头,面露惋惜,“天香染衣,倾国倾城。天下再无可匹敌我卿子酒的众位好妹妹们,若不曾品尝一二,将来长太息,可不怪子酒未劝过银兄啊?”

      边说边搂过膝上美人,利落修指揉过高耸雪峰粉嫩樱红,使得怀中柔软轻颤阵阵。

      银弃漠然道:“卿子酒。”

      名唤卿子酒的男子寻得女子香唇,浅吻边笑:“人我已安置在楼下厢房,银兄可自便……另外替我转告那个人,一切我已依照计划行事,流风与尘颜如今处境,可谓瓮中之鳖,铲除矜妃势力,覆掌之间。至于御离琛,二殿下长久以来使在他身上的毒算来也到时候了,鸠盘灭顶,不过迟早……若能为朝廷排忧解难剿灭魔教,想来二殿下之能为声望,要在陛下朝臣那里增色不少啊,子酒在此先行道贺,祝二殿下早日登基,银兄亦可早日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你今日的话,多余了。”

      “哈。”一声轻笑,男子眨了眨眼,继而笑道,“那么子酒就告诉银兄一个银兄也许会感兴趣的事?”

      男人的目光登时犹如利剑险要刺穿他的笑容。

      卿子酒换了手搂过已酥软在怀的女子,面色自若道:“凰蛇与瑕笛已落在崔衷白手中——作为对那一位的‘礼尚往来’。”

      “他们与季殊何干?”男人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扫过他的脸,冷锋凌冽,“宫里的暗卫出了事,自然是宫里的人来处理。”

      说罢猛然袖手,头也不回大步踏了出去。

      卿子酒似是一怔,又似是早料到对方是此回复,当下不再理会,沉身于颠鸾倒凤的巫山行乐而去。

      唯有似笑非笑的叹息飘摇,轻轻坠落——

      “银兄啊银兄,子酒只望,将来二殿下得了想要的一切后封赏功臣,可千万要忘记卿子酒啊……”

      银弃几个折回,便见了一扇落了锁的雕花梨木小门,才要抬手,只听柔美笑音如花开轻盈,身着淡紫罩烟月水蓝长衫的秀美女子款款自身后转出,姿仪婀娜如风摆柳,葇夷一拈从掌中化出一枚小巧铜匙,掩唇笑道:“奴家受公子之命为大人掌门。”

      银弃这才看清来人便是之前卧在卿子酒膝上的女子,不免对卿子酒这小小报复好笑好气,只好漠然着脸道了声多谢。

      女子开了锁对他微微福了身便隐到门后阴处,气息顿敛,悄然若无,竟也是个中高手,银弃只微微留意了眼,便袖手走了进去。

      ……好一间、不同他处精致的季素小房。

      卿子酒有心,到底找了间布置妥帖的屋子,也合了宿在此屋之人的气质。

      面容与印象无差的青年静静沉眠在贵妃榻上,呼吸深沉。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

      男人打量着年轻男人的脸,似有沉思,片刻又如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面上泛起一丝苦涩。

      ……谁能想到,当年东胜门下最高傲张扬的爱徒时凉,如今即使是藏在眉宇间的戾气也寻不见一二,面容沉静柔和,眠在榻上、在他身前。

      “……人自然会变,总不在你我。”

      低低喃喃,眸深之底瞬息变幻,蓦然泻出一声苦笑,男人背手转过身。

      “罢,时凉……贺兰袭,今日便饶你一命。”

      女子的声音恰到好处从身后传来:“公子说了,贺兰袭之处置,全看那位隐居山上的大人。若大人属意,现在就能让此人永远留在梦中,再也睁不开眼。”

      银弃点头道,“转告卿兄,贺兰必留。无我信号,不可妄动。另外……”微微一顿,“贺兰为质的事,不必让二殿下知晓。”

      女子听了,方要应答眨眼间已不见了深衣男人。

      “呵……果如公子所言。风一样的男人啊……你的心,可能有人掌握了?呵呵……”低低笑语,如风檐雨落滴铃,轻绵盈巧。

      女子低语银弃自然听不到,贺兰袭之事已安置妥当,接下来便是要一会御离琛,确认卿子酒话之真假。

      御离琛……

      哈。

      一想起那个黑衣男人,左胸下便有什么忽然热起来,激烈地震动整个胸膛,响彻心底。

      季殊当年阻挠他带走萧敏并要萧敏亲手毁去脸上仅存的完好部分,而他也最终饮败御离琛。

      ——你若想真正带走他,首先要变强,比御离琛还强。白衣若仙的男人淡淡看着他,神色漠然如同在看草芥被微小的火簇渐渐吞噬——不堪一击的牺牲,微贱、不值一提。

      “现在的你,还太弱。”

      男人不染尘埃的银靴缓缓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冷若寒霜,又淡得如同雾中花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殊道,只有强者才能掌握自己想要的结果,而弱者,只是强者鞋底的一粒土尘,垫脚也不够。

      以卵击石的自以为聪明,从来不是勇敢,而是对无知的嘲笑仍无知无觉的悲哀。

      御离琛的掌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季殊的话却碾碎他的意志。

      重伤的少年躺在地上,神智渐渐化散,从前的过往却同风中不断旋转的飘絮,一一散落,最终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白衣人的声音是他最后的记忆——“所谓强者,便是在即使看不到的地方,也能令人听从他的心意,为他掌握。”

      强者,变成强者……

      少年微微挣扎了一下,终究阖上双眼。

      转醒时,已不知今夕何夕。他被人救治,寄宿夷风原。

      夷风原的夕阳消残如血,天边云霞卷风如焚,他躺在榻上微微转过眼,便见华发白须的玄衣老者逆光孑立于槛外。

      那是夷风原的隐士东胜未道。

      那时候初涉江湖的他不知,东胜未道便是名震天下号称“药无常”的东胜未道。东胜未道医毒双修,更擅针术,覆掌一针便是杀人无形,传闻其一针可杀三将。东胜未道一生只授两名弟子,一授医术,一授毒术,药毒分出高下之刻,便是继承东胜衣钵的胜者——也是生者。

      医者仁心,然不自医的残忍,是东胜未道毕生追求的“道”。

      东胜未道此生的一双弟子,高傲张扬心狠手辣的时凉,看似阴冷实则温软内敛的浣梦,一如火,一如水,一习毒术,一习医术。

      救了他的便是浣梦,后来暗卫庭的凰蛇。

      ——自然也只有浣梦……或者说是凰蛇,是至始至终知道银弃身世的唯一一人,知道他曾经的动摇和痛苦的挣扎。

      是的,银弃。

      不是李步一。

      寄宿夷风原养伤的几年,银弃出现了。“强大”不再是梦呓,而是在他身体里固蒂深根,破土而出的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占据着主宰了自己的全部。

      银弃出现的那一刻起,李步一便不再被需要。一具躯体,只能由一人发号施令。

      被帝诏召回暗卫庭,在以银弃为名成为暗首后的第四年春,浑身是血的浣梦站在了他面前。

      没有过去的明言,他也未感兴趣深究。

      他和他,相似却不相同。浣梦是凰蛇,凰蛇也是浣梦。毕竟,银弃是银弃,也可以是李步一,而李步一只是李步一。

      到底不是同类人,他和凰蛇便保持和坚守各自的阵地,默许有朝一日的分庭抗礼、反目成仇。

      只是未曾预料,那个人称“天下第一神医”隐居匿歧谷、与鸠盘顶御离琛是莫逆之交的贺兰袭竟就是曾经咄咄逼人时凉——曾经为了与医治了自己的浣梦争较高下而曾向自己下毒,最后却逼出了银弃的时凉。

      “说起来,”无声无息跃上枝头,男人轻轻笑了,“那时我能够从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里苏醒,还要感谢你啊……”

      彼时时凉潜入李步一房中以毒逼命,却将银弃逼了出来。尽管当时技不如人的银弃依旧中了时凉的毒手,幸而浣梦来寻李步一换药,才救得一命——银弃与时凉之间,由此仇根深埋。

      离开夷风原后,他结识了花裴南,初见时惊讶对方与萧敏曾易容的一张脸太过相似,不由有所亲近。

      然而当季殊找上他,助他成为暗首,排除异己,完全掌握暗卫庭所有眼线与消息后,他知道了过去。

      季殊与绵妃合谋将萧敏带出宫,季殊却又隐瞒绵妃、私下设计萧敏进入鸠盘顶——自此,多年前萧敏听从季殊易容成花裴南的模样故意在御离琛面前露出面颜的谜案亦可迎刃而解。

      ——萧敏还未上鸠盘顶时,季殊便已有了打算。利用流风那在他看来可笑而卑微的情感,默许流风在混乱中暗送皇子离宫然后告诉他一条御离琛将行之路,指向了毁灭的深渊,以便将两枚棋子紧紧抓牢——初建鸠盘顶的御离琛自然急需左右手,依他之眼光自然会看中流风,而又凭流风之傲骨定不甘心臣服……最终一切,正同季殊所想。

      再之后便是他后来得知的模样。萧敏毁容是真,最初是为了令御离琛不再疑心,而若能取得其信任便更好。时隔一年后再让潜伏在鸠盘顶上保护萧敏的流风将生肌养骨的药同易容用的物品一同交给了萧敏。

      交到萧敏手中的,自然还有经年累月下在御离琛身上的毒,“妾断肠”。

      而御离琛交与萧敏疗伤的药则被带到他这里。

      想必凰蛇在接触那些药后便认出来那是何人的手法。恐怕凰蛇也是最先认出贺兰袭身份的人,却保持了缄默。

      药只是江湖中人人皆知的“妾断肠”而非秘而无名的其他独门毒药,这是他前几日才得知的事,心下不免微微诧异。

      “妾断肠”他曾听凰蛇提起过,那是只有崔家堡才有的东西,只要有钱,都能与那个“知人不知,解人不解”的崔家堡交易。

      传闻“妾断肠”无色无香,熬出的汁液味同乌龙茶,入喉后苦后甘甜,若是暂服一两剂,则有通畅心血的良效。然是药三分毒,长时服用“妾断肠”则令骨酥心乱,毒入骨三分,七分滞于心,可乱人神智废其功体,重者迷乱沦亡。

      只是,在贺兰袭还是时凉时毒术已谓登峰造极,即使不曾用过这味鼎鼎大名的毒药,无可能常年跟随御离琛身边仍无所知觉。

      他曾试探过凰蛇,被滴水不漏的圆了过去。

      ……这对同门师兄弟的争斗,仍然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激烈进行着,只是身不由己的卷入了更浩大的风波中,直至万劫不复。

      无论凰蛇是何打算,贺兰袭又是怎么想的,他不打算深究,至于御离琛——御离琛的死活只能由他决定,若有人染指,便算作了陪葬。

      “御离琛,亲手败你,可谓银弃多年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不能眠的夙愿啊……”

      沉声低笑,男人眸底寒光转瞬陨落,慢慢浮出非比寻常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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