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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马车飞如疾风,日月兼程早出了靖州地界,只不知往何处奔驰。半月星光疏漏铺洒,若残雪迤逦随行,统做了一起明明暗暗踏在车轮马蹄下,扬起细细尘埃。

      不知道自己走后,贺兰袭醒来会怎样,虽然是呼尔台国的秘药,然因是第一次用,也不知那迷药对人的身体有什么不益之处。

      形容狰狞满面疮疤的青年凝视窗外乌漆漆一片模糊摇曳,偶有泛着雪光稍纵即逝的景色也难入心眼,心绪被异样不明的感觉充盈着,让他忽然有些措手不及。

      坐在对面一直闭目浅息的俊美男人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萧敏一愣,慢慢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低叹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

      男人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没有理会。

      对方气息全无,如同融入这狭小的角落再无分离。

      青年望着他,唇边淡淡漫出个无奈的苦笑,只是在布满烧痕的面目全非间已看不出。

      ……御离琛是知道自己会一去不返的。

      离开靖州至今也没有遇上途中的变故,在认识到那人是如何冷眼看待如同丑角的自己后,凄楚的感觉便席卷全身,无名的痛、难过、和其他的莫名情绪。

      做了这么多,又有这么久,却还是像明知一坛酒酿不够好还有所期待,喝下去只剩余寡淡的味道,心底便慢慢涌出不自抑的酸涩来。

      萧敏知道从御离琛决定来靖州时,自己就输了——输给那场有意无意的试探。

      昏暗大殿里,那人捏着他的下巴,眸里倒映他的不堪和残缺,一字一道,似笑非笑:“萧敏,你可想下山?”

      他那时,怎么说的?

      “宫主在哪,属下便在哪。”

      ——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如此回答,言之凿凿,字字句句,真心无假。

      然后御离琛笑了,笑声如同一把盐,融化,销蚀心头苍茫的积雪霜冻,渗透进去凉遍。

      之后就是鸠盘顶的追杀。

      ……是了,那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他对贺兰袭下了手,更是火上浇油——那人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比任何人更在意情义二字。

      而虚情假意的他,从一开始,就被鸠盘顶的第一人看穿了伪装。

      “别再去想御离琛,”男人忽然开口切断他纷乱苦涩的回忆,语气漠然,像在说事不关己,“不要说我没提醒过你。”

      萧敏微微一笑,敛眸轻声道——如同安慰自己:“也只能是这一时。”

      男人再次睁开眼看着他,像看到了什么从没见过的东西:“你不会再见到御离琛,死了这颗心。”

      “即使不能再见,心也不会死。”青年淡淡回应,袖下转出一只小瓶,两指沾了瓶中浆液再慢慢往脸上摸索,捏住什么缓缓揉搓。

      男人没有接话,转而道:“你终于甘心以真面目示人了吗?”

      萧敏貌似无辜地眨了眨眼,反问他:“你以为呢?”

      男人冷哼一声,继续闭上眼,半晌才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从五年前我以花裴南的脸出现在靖州,故意出现在御离琛面前开始。”萧敏歪了歪头,仿佛思考了一下才诚实回答,“就连……欺瞒利用步一至今,也是。”

      男人不语。

      静谧的马车里,有人撕裂伪装已久的面具,挥灭摇曳跳跃的烛光,连一丝星光也漏不进去难以窥测那张神秘容颜。

      马蹄哒哒疾驰,风声呼呼,拦在掩得密实的锦帘外。

      “真是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冷淡的嗓音传了出来,而后有人无奈轻笑了声。

      “季殊和你,为了一个位置……还真是不择手段,如今连心也不要了?”

      苦笑的人缄默,不多时却是叹了口气,悠悠续道:“自古兵家孤独,智者寂寞,棋差一步,动辄便是千人万人的性命,乃至万劫不复,自然不能大意……况且多情是个坏习惯,我想母妃和师父他也不愿意看到我因为个坏习惯毁了这许多年的心思。”

      男人冷淡道:“你自己记住今日所讲的话。”

      轻不可闻再叹息一声,柔软的嗓音微微涩然:“这是自然。”

      这是自然……为何不是自然?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萧敏半倚着厢壁,黑暗里伸手摸摸自己久不暴露人前的脸,嘴角弯出苦涩的笑容——不必照镜也能猜到那是多僵硬难看的笑。

      失去素日的伪装和遮掩,再不是无法窥视出心思的容貌,到底让他有些不自在,仿佛连笑也不会了。

      “师尊……舅舅,您和母妃这样,到底是帮了我还是毁了我这一辈子……”默了半晌,青年忽然轻轻喃喃自语,而一旁的男人如同睡着一样没有反应。

      马车一路远去,人心亦一路远去,杳杳不察终点。

      萧敏再醒来时男人已经离去,马车停在一座山后的林谷深处,山涧溪流,飞花碎玉,幽雅明净。

      青年从马车钻出身,阳光陡然泻下令他不由半眯起眼,看清身处之地淡淡一笑了,久不见日的肤色苍白柔软,精致五官迎着日光熠熠耀眼,通身难掩清贵高傲的气质。

      “呵……无芒,久见了。”

      露出本来面目的青年自踏板跃下,弹指解开缰绳朝正悠然低头吃草的马微微一笑:“马兄,师父素来爱清净,哪怕一只蜻蜓也近身不得,你还是早点离去吧……莫再回头。”说罢一掌拍上马腿,马惊之下嘶鸣一声朝来时的唯一一条狭径蹿了去,不多时便遁隐在尽头白茫茫一片雾中。

      萧敏站在马车边等了一会儿,才露出淡然的笑意,漆黑星眸中森寒荒茫:“乖马儿,若回头……便只有死一途可走了。”

      话音刚落,人已掠出几丈开外,几乎同时便听马车喀拉一声骤响,瞬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燃起熊熊烈焰,将马车吞噬不剩。

      离开的人没有回头,径直没入山谷深处,步子一转,身形飘忽,几下便消失在无踪林中。

      民间所传谣“无芒无路无踪林,白衣杳然渺仙迹”说的正是此无芒山谷无踪林,以及此间永远以一袭飘然若仙的白衣示人的谷主。

      曾有人在山脚见一袭白衣落雪胜三千月华,再醒来人却在十万八千里远的山头,只道唐突了神仙,却又因仙者慈悲,便将人送了出去,放远些了,就算惩罚。

      “哪里有什么神仙。”

      那时也不过七八岁大的他听了后又自豪又兴冲冲去找了师父说,然而白衣人漂亮却冷清的脸上木然无色,只是将手中经卷翻过一页,头也不抬,语气淡漠,仿佛说的是别人。

      “有的,只是一介凡人罢了。”

      哼——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稚童嘟起嘴转身便要跑出门,结果却被罚抄书经百篇。

      白衣胜雪之人忽而笑起来,凤目弯而狭细,颇有几分狡黠颜色,吐出的话语却分毫不留情——

      “不骄不躁方能成大事,反之则殆。况且——”顿了顿,男子转身看向他,身形欣长逆光,独有轮廓,然而一双盯着他的眸间或浮动碎漫游离的浅薄寒光,独有一番致命吸引,“君子谦和,无喜无悲,为师说了多少次,你且都做到了?”

      “唉……”想及此,青年白皙精致的脸微微皱起来,记忆里的人虽然是亲生舅舅,但自小的认识里便生得一张寡形于色的漂亮脸蛋,处世态度更是待人待皆严厉,若不是亲近多年知那人只是年少情伤而致的心机深沉城府暗藏索性冷清,并非真正冷情无欲,生人勿近,不然他也要见了季殊就绕路。

      只是现在要绕路也来不及了,恐怕从自己进入无踪林开始,师父就知道了——浮出个无奈苦笑,眼见五步之遥一树郁郁参天,萧敏步子一顿,心神一敛,沉吟片刻忽然提气游空掠过穷天高木,反向滑开后随即旋身施展无人见过的八卦无踪步在林间左右穿行,袖广生风,猎猎潇洒,身形忽闪飘离,形同鬼魅。

      推算出的方位无错,不多时青年便来到一处开阔低地。

      寒潭清冽,散出寒气刺骨。小潭傍耸天秃峰,一眼望去枯草无木,皆是顽固匪石,潭中一处高地宛如孤岛,建有一只规矩的四角方亭,亦是破败陈旧,不知何年何月之作。

      此处便是无芒山。

      自幼在此随季殊修习的萧敏再清楚不过。以无芒山为中心,山下方圆连绵千里都是密严葱郁的树林,而入林只有一条低谷可过。

      拔地兀起的高峰无路,唯有自亭檐射出的一线精钢细链扶摇破空。

      要达顶峰,只有此一通径。

      青年也不急,想了想,微微一笑便掠过寒潭,倒映碧水中的秀雅姿形翩若惊鸿,足尖轻抵凸出高石,借力旋身跃上亭锋,一撩下摆便盘腿坐了下来,闭目养神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惊鸟轰散,铺天盖地自无芒山后飞泻,本自闭目的青年蓦地掠起,游身上空,软薄锦丝履轻若蝉翼,一步一踏逆鸦群扶摇,弹指便过了山腰。

      过了山腰,再无鸦雀,萧敏心下哀叹,免不得竭力一跳,稳稳扣住了精钢细链,平衡好身姿蹭蹭向上滑去。

      又过了多时,才隐隐窥见巅峰云绕中的谪仙小筑的模糊轮廓,萧敏松下口气,朝小屋快步急行而去。

      门户虚开,却透露出不可侵犯的气息,教人心生敬畏不敢轻易接近。

      走得再近些,且可嗅到淡淡香气,只在传说中现身的仙人便在其中。

      一览无遗的房里燃着季殊最爱的沉香“百年身”,青茫茫漫了一室——那是自离开皇宫后便不曾再闻过的淡雅苦涩的香气,缱绻飘荡在半空,若花若簇隐约一袭绰约白影。

      世间茫茫无前路,红尘渺渺笑江湖,一步入,无尽期,回首百年身染业,万骨枯。

      青年定了定神,走进去再跪下垂首:“师尊。”

      屋里的白衣男人没有说话,半倚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远处虚渺的角落,似是出神。

      萧敏垂首屏息跪在屋中央,半晌,才听淡凉的嗓音从头上空响起:“今日慢了。”

      “萧敏知错。”

      “为何。”

      青年一怔,艳同春桃的唇慢慢凝出一线苦味,“是萧敏过错,久日疏习,辜负了师尊和母妃的教诲和殷切期盼。”

      闻言,白衣人才慢慢回过目光,像是第一次看见屋中跪立的人,倏然身形一失,眨眼已是朝青年盖手迎面斩下。

      萧敏心中一惊,知避退已是不及,只得抵着劈面的浑厚内力勉强挤出三四成力仓皇接下对方掌刃,下一刻,喉头一甜,血见分晓。

      白衣人见他呕血,也未收力,转手扣住他肩头,神情冷漠。

      “吾从未对你有所期待。”

      白衣人望着他,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嗓音淡凉如水,虽温柔,深埋的凄清颜色寒彻听者肌骨。

      盯视他的双瞳暗无天日,沉寂如死,倒映茫茫。

      无人,无物,无天,无地。乾坤人间,入眼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萧敏给他逼得呼吸一滞,脑海里却渐渐浮现眼前人之姿态。

      季殊曾说过,世间万道,只为吾开。

      ……正是这样的人。

      狷狂,孤清冷傲,白衣袖手,睥睨红尘。

      舅舅这人……还是不曾变过啊。萧敏微微垂下眼避开对方的视线,气息不稳地苦笑开口:“是萧敏不知好歹了。”

      “你从小到大,吾只教授你君子之道,”季殊看着他继续道,“其他的,吾不会教,也不能教。”

      君子之节,在于傲骨,非是傲气。

      “气尚可散而不存,然骨,宁折不弯。”

      ……即使,承欢他人身下。

      眼前蓦地闪现难以忘记的男人的脸,青年垂下眼,长睫半掩复杂眸光。

      白衣人忽然停了声,看了他片刻,暗叹一声背过手转身望向窗外:“起来吧。”

      青年默默颔首,慢慢站起身秉持谦恭姿态退到一旁。

      充盈着香气的小屋一时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像是想起了身后之人存在似开口:“你见过那个孩子了?”

      萧敏微微一怔,不知季殊为何忽然问起那个素来被忽略的人:“是。”

      “于你看,如何。”

      青年默了片刻,轻声道,似叹非叹:“情之一字,误人深。”

      季殊清冷的目光重凝在他身上,转开了。

      “师……”

      “吾答应过流风,不杀他。条件是护你在鸠盘顶时日的周全。”

      “萧敏让师尊操心了。”

      “凭你,尚不足吾费神。”白衣人淡然开口,素手轻抚窗台,划过光影交错一丝一毫。“这世上,本是能者为王,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青年不语。

      白衣人看他一眼续道:“当年汝宁宫失火一事,流风趁乱带走尘颜却又因吞败于御离琛,致使尘颜被带走。他是妗妃暗卫,绵妃举动他自是清楚,知我欲送你上鸠盘顶,便私下与吾交易。”顿了顿,“可惜,把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为自负的无能承受罪罚,流风的为人比其坚韧寡言的外表,更懦弱。懦弱的人,只能是王者随时舍弃的棋子。”

      闻言,萧敏一惊:“这——”

      季殊正身对他,蓦然浮出个极为冷淡的笑,梨涡浅媚,愈发森寒冷漠:“尘颜虽非矜妃亲出,名义上仍是皇子,你的弟弟,皇位继承仍有一份羹。凡可能威胁你之前程的人,必须斩草除根。”

      ——绵妃能想到的,难道没有第二人想过吗。

      “捏死微不足道的蝼蚁,自然不需吾亲自动手。你已离开鸠盘顶,那么,他也没有再知道更多的意义了。”

      两颗无用的棋子,留有何用。

      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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