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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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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笛出手了。
沉默的男人虽然身躯壮硕却灵活迅疾,眨眼便到了紫袍男人身前,大掌一转便旋出一支两端鲜红的碧玉短笛,疾风一般朝对方面上点去。
那是凰蛇第一次看见瑕笛出手——据说那支铺满斑驳瑕痕的珊瑚残玉笛所指之人必死无疑。而瑕笛的能耐,便是从未失手。
依旧一脸风轻云淡笑意的紫袍人微微移步,眨眼便闪过瑕笛不避退反而迎面而上,火光电石间只听一声沉闷的痛哼,握着瑕笛滑过紫袍男人胸前的手顿时迸出血。
两个人并排而战,紫袍男人依旧面带明媚的笑容,而瑕笛贴着男人陡然如同遭重击而溃散崩裂的高木轰然倒塌跌到地上。
“瑕笛!”一声惊呼,隐在暗处的凰蛇根本看不清紫袍人是如何出手,见瑕笛倒地无声不由惊骇,然而不等他避开,只见几缕泛着银光的细丝在他暴露位置同时从四面八方朝他飞来。
——太快了!
眼看无路可取,而倒在紫袍男人脚边的瑕笛自倒下后便失了气息,生死不明,凰蛇咬咬牙,心思疾转算着鱼死网破的最差结果,忽然耳边一烫,竟是男人已鬼使神差出现在了他身后!
凰蛇转身便向后滑开几步,暴露了藏匿所在。
只见紫袍男人微微眯起眼:“好个美人。”
凰蛇微微皱眉,不顾后果往后退避,颈上臂上和腰上蓦地一痛,在他不及反应下眨眼便锥心刺骨地钻入筋骨泛出细微的麻意,仿佛有什么如同水底的蔓草,柔软地缠绕束缚上来,带来寒冰的冷意。
凰蛇想起那些细线,脸色一白,下一刻便被一掌掀翻在地。摔落时他看到一个少女一手捂着臂上流血不止的伤口脸色灰白地看着他,身边趴卧着一个年轻男人,看不见脸。
一直看他神色的紫袍男人笑了:“原来你还认得‘缚骨丝’。”
面无表情的少女倚坐在一截立在地上的枯木下,见他从藏匿的地方掉下来便语气森然地开口:“萧敏杀了染臣……过河拆桥的家伙都得死。你……因为是你,所以你也得死。”
染臣?倒地瞬间突然袭来的痛令凰蛇晃神了一下,听见少女的声音脑海里闪过一件事,然而不等他捕捉到那是什么,紫袍男人已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蹲下身俯视他。
凰蛇微微挣扎两下,只觉下盘已开始失去知觉,心里一沉,又见瑕笛便卧在探手可触的地方,只好稳下心思打算走一步是一步,便抬头对视他:“二殿下在哪?”
紫袍男人微微眯起眼,笑道:“这要问你们。”
“何必多言,”那伤痛而脸色难看的少女哼了一声,因为重伤未愈便催动内力操控缚骨丝,伤情雪上加霜,让她苍白的肤色此刻犹如山精鬼魅一般诡异。
那少女几乎是咬牙一字一顿道:“直杀了他便是。东胜老鬼教出来的都是不得好死的货色。”
凰蛇认出她是谁了——那个一直跟随崔衷白左右的少女说鸾,擅秘术和西疆奇毒,呼尔台长王女的谋权篡位能成功,此女功不可没。
“要我回答也未尝不可……”似叹非叹,魅惑慵懒的笑意重新在艳丽红唇边绽开,“为什么?”
对那似有意无意释放出的魅惑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紫袍男人从袖中缓缓抽出把洒金缎面的乌木骨折扇打开摇起来,若隐若现一个“崔”字。
紫袍人笑道:“什么为什么。”
“你和暗首虽称不上朋友,但好歹有共同利益,按道义不该对我们出手。况且我们只为保护二皇子,对你崔衷白、或者崔家堡都造成不了威胁——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要搅合进来?为什么帮助殿下药昏贺兰袭还帮助他离开?又为什么要在这郊野荒林截杀我们?为什么……”
“你问题太多了,现在我没耐心一一回答你,”男人嘴边噙笑,墨色的眸里却森寒无底,“只是有一点你应该听说过,那就是我崔衷白从不做亏本生意。”
凰蛇一点一点蹭过去把没有声息的瑕笛搂进怀,不动声色探了探对方的脉息,抬眼盯住崔衷白:“我们赶到的时候殿下已经打昏贺兰袭不见了。”
“这是自然,”说鸾冷哼打断,“你们殿下的药还是染臣交给他的,哪知药到了手上便杀人灭口——你们中州人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染臣……染臣!
皇甫染臣!
凰蛇没有在意少女的讽刺,却是像突然想起什么地猛然抬头望过去:“是你!”
“是我……哈,怎么不是我?”说鸾轻轻笑起来,清秀的五官微微扭曲起来,黝黑的眸子恨恨盯住他一字一顿道,“‘傀儡手醉亦欢’没死,浣梦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凰蛇望着面色渐渐疯狂的人,听到记忆久远快变成陌生人的名字心下一阵苦涩。
深埋心底的名字像是经年的毒斑,溃烂见最深的苍骨皑皑,突然被强行丢弃在光天化日下曝晒,让人陡升狂躁的罪恶感而不由昏眩难堪……和那从最底端的深渊腐蚀上来的冗杂心情,难以名状,也恍如隔世。
崔衷白望着二人若有所思地笑了,退到一边。
“原来你还活着……还进了崔家堡,”男人漂亮的脸庞露出牵强的笑容,“我以为……”
“你以为,我也被打死了……是不是?哈哈哈哈……”说鸾忽然笑起来,神情癫狂,又如看着仇人一般盯着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当年你为了胜过时凉而与染臣哥哥换针试毒,而染臣哥哥因不惯用你的针而在义诊时因误判病症耽误了一条性命,竟被那家人活活打死……我只有用呼尔台秘药保存染臣哥哥的身体不会烂掉,再用傀儡丝帮助他能像大家一样继续活下去、活在我身边。”
“当年是我对不起他……”心下悲凉,年少轻狂所犯下的罪孽如今昭然于世,往事提起,便如昨日才发生烙在心上,历历在目。
凰蛇暗叹了口气,想起当年那个温和寡言的挚友体内被傀儡丝绞紧的苦痛便更重几分,“不过……我想皇甫无论如何,也不会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如今这般被你用线拉扯的不人不鬼。”
“你……你住口!”
失血过多导致脸色惨白的少女闻言,淡淡的红色浮上双颊,恼羞成怒道:“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你是杀人凶手你怎么能体会我失去他的心情!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在听到染臣哥哥被人活活打死时的心情!在他遍体鳞伤没有气息的被送回我面前时我就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亲手为这一切做个了断!你——无论你是浣梦还是凰蛇,你都必须死在我手上!”
少女越说越激动,娇躯颤抖着伤口的血越流越多。
站在一旁的崔衷白忽然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半身失去知觉的凰蛇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说鸾,静心,你的血味变重了,在这种时候容易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少女恨道:“今日我非杀了他不可。”
崔衷白摇头,手中折扇倏地蹿出掌击中少女穴位为她封穴止血:“他是必须死,不过不是现在。”
“可是染臣——”
“染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影掠过,浮光璀璨,颠倒众生迷醉而沉沦,紫袍翩翩的贵公子微微抬颌,睥睨含笑,“你既能重新让皇甫染臣活过来一次,自然能有第二次,第三次……不是吗?”
“第二次……”说鸾看着崔衷白眼里明明灭灭瞬息繁华的光色一怔,忽而如同入魇一般发出一声银铃般的魔怔轻笑,听得凰蛇心头莫名一跳,惴惴起来。
少女露出无瑕天真的笑颜:“你说得对。”
崔衷白笑道:“乖。如果你再不听话,哥哥只好拿你去喂山里的老虎。”
“说鸾会一直很乖很乖的,不会像今陌一样给哥哥捣乱惹哥哥生气……所以哥哥不要拿说鸾去喂老虎。”少女露出害怕的神色,在看到崔衷白的双眼后便闭上眼运息起来。
……摄魂!
凰蛇大骇,不由脱口怒吼道:“崔衷白!”
即使当年皇甫染臣因他而逝,他也断不能放任他人这样对待旧友亲伦!
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崔衷白冷笑一声拉回他的神思:“你以为,皇甫死以后,她还算是个人?”
“你可感兴趣,我是在哪里遇见她的?醉今宵的头牌欢如梦姑娘,你应该有所耳闻。”
凰蛇呼吸一滞:“你……”
伏在他怀里的瑕笛忽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凰蛇一震,忽然回过神来艰难移开眼,口气蓦地变得淡然:“你说了那么多,我和瑕笛是必死无疑了?”
“现在,你和瑕笛都不会有性命之虞,”崔衷白低头看他,眼里奇异的神色已不见,平复笑不见底的幽邃漆深,“你们还有用……我想银弃也是这么想的。”
凰蛇没有抬眼,回握住瑕笛冰冷的手咬牙不语。
男人仿佛好心情地负手眯起眼:“所以他知道萧敏会出于那点小小的悯惜取出种在染臣尸身里的傀儡丝,而我就会顺水推舟逮住你们……因此到了这个时候,你们的暗首依旧没有来找我叙旧,顺便送个筹码与我,让我不得不放了你们——做这一切,自然是好为了将来新帝登基,朝廷和我崔家堡翻牌时多留一具全尸的余地。”
“这就是你的打算?”
“哈,”低沉一笑,招手吸回折扇,笑眯眯打开,“这是银弃的打算。”
“暗卫庭只忠于建立暗卫庭的陛下。”
崔衷白闻言一笑,走近几步锦缎长靴毫不留情踩上无力软在地上的膝弯,欣赏一样听一声宛如骨头折裂的闷响合着一声绵长痛哼。
“苍宇帝不是瞎子,身为名将之女的景后更不是。”
崔衷白看着他,虚假的笑容一敛干净:“绵妃和银弃要做什么,已经是路人皆知……”
季……忍痛到几欲昏厥的凰蛇喘不过气,瑕笛微微动了动,被他按住了。
“皇帝养的看门狗里难得有这等姿色,却是笨得惹不起人一丝怜意……可惜。”
崔衷白慢慢合起折扇。
“你说是吗?”
只听一阵风过,山林间万籁俱寂,风振叶簌簌作响,须臾便见一个少年不慌不忙从一处暗丛后走出来,后面跟着绰约身影,依稀可辨是个魁梧的男人。
白衣少年脸上依旧是初见的淡漠表情:“你喜欢这样的?”
崔衷白笑了:“美丽的东西总是值得人动一两分心思喜欢。”
“这就是中原人认为的‘美’?”少年漠然地望了眼抱着人半躺在地的凰蛇,又转过墨染的眸子看着崔衷白,“像个女人。”
崔衷白笑道:“越是漂亮的东西越不可轻视。”
少年沉默了片刻,倏然冲凰蛇掠去,身形轻盈如鹤舞,却迅若惊雷,崔衷白眉一皱,伸手展开扇子一旋便有了招势起落,回折向腕后的扇子格住了少年探向凰蛇的手,却不知拦下的只是虚晃而过的手法,少年微微避开前身便转而罩住凰蛇天灵,崔衷白一招无能便顺势流水般扇尖滑过少年的虚势,迎着手臂刺向了那人颈侧。
差之毫厘。
少年手只差分毫便能按上凰蛇天灵,而崔衷白的折扇则已稳稳落在颌下压着肌肤。
“不差。”
崔衷白笑了:“你却进步不少,不能再令人小觑。”
少年慢慢收回手:“我们以前在关外见过?”
崔衷白收回扇,微笑不改:“一面之缘。”
少年皱了皱眉,正欲问得更详细,便听一声轻渺冷哼,破空响起,传入耳中犹如黄钟大吕的洪音——
“哼,就这样子居然也入得你的眼了?崔衷白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无可救药。”
众人循声望去,连一直沉默运息疗伤的说鸾也睁开了眼。
只见一顶需得八个人才抬得起的大轿不知何时已停在几丈开外的空地上,八角流云飞鸟纹华顶缀碎霞流苏下裹张艳流火滚金焰纹厢衣,下挂朱雀踏云霞纹流火锦绣罗帐寂默不动,给人留下妖异冷贵的不安印象。
眼尖的白衣少年注意到周围泥土露出灼焦的乌色,身后隐身的人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什么偏门左道的妖法,居然能把竹子在人无知无觉的时候都烧没了,还没味道?”
说罢还示意一般嗅了两嗅。
崔衷白眸中闪了闪,笑起来眉眼弯弯:“衷白在呼尔台待得久,还没见过有抵得半亭哥十分之一的……进关这几天好容易见到这样的,也算是洗洗眼睛了啊……哥说呢?”
轿里人冷哼一声,嗓音微哑凉媚,散在风里别致非常,比起寻日凰蛇那撩人的蛊惑更有一番挠人风情,那人道:“想请你半亭哥出轿还不快过来伺候?说那些有的没的也不嫌狗都不吃。”
崔衷白终于低低笑出了声。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