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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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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抿着薄唇的少年安静坐在靠角落的座位上,一直捏在手里的茶杯也只添过一次,桌上几份精致小菜更是未动一筷,眼看菜就要凉了,暗中观察他的小二不由叹气。
——看来又是哪家情场失意的公子,跑到这江湖里三教九流往来的偏远驿站消愁来了……只可惜了那几样菜,说到底也是庄稼人和厨子的心血。
正想着,忽然远处道上腾腾驾来一辆马车,近了叫人看清——光见那拉车的马便足以让识眼的伯乐惊羡叫绝——只见锦绸铺的厢衣上飞檐一般的罩顶四角垂下厚重精致的错金铜铃流苏,罩顶一颗碧玉琉璃珠光彩四射,单那赶车牵马的一男一女身著打扮亦是不俗,加着让人看着便觉舒服的脸,真真是贵气逼人的华丽煞极。
马车停在驿站外,牵马的粉衫少女率先跃了下来,身轻如燕,裙裾飘飘便盈盈巧巧落到了店小二的面前,其轻功之绝让在座众人纷纷侧目,独那白衣少年依旧举着杯茶出神。
那少女也不在乎,一把扯过店小二急嚷:“快,去给姑奶奶我上几坛上好的烧酒!这一路可旱死人了!”
不看那双白皙青葱似的的玉指纤细柔软,有眼尖的早看到那指尖隐约的幽光粼粼——这年约十五六的少女竟是弄毒的好手!
不知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是何来头?在座众人一时心思杂乱,私下互相觑着面,脸色纷纷有些发青。
然而店小二不是跑江湖,自然不懂这些,只是给少女扯了一个踉跄,赔笑道:“姑奶奶、姑奶奶,这……这不是皇后娘娘薨丧,天下禁酒吗,您看以茶代酒怎样?我们这里虽然不是城里,也是有好茶的……”
那少女一听禁酒,柳眉一挑松手道:“既然只说禁酒看来你这里还是有酒的嘛……这样好了,姑奶奶也不为难你,我自个儿去找!”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只闻一股木樨花似的香风卷过,少女眨眼便没了影。
“唉,这丫头都给我惯坏了……”又一道声音含笑,原来在少女闹着找酒时驾车的青年已慢吞吞迎了车里的人下马车,那声无奈长叹便是这远道而来还未谋面的公子。
人未进门,声音却人在屋里说话一样近而清晰。
众人屏息凝气间,便见一主一仆两人进了门。当先的青年一袭厚重紫袍搭兽毛坎肩,襟上滚两条绒羽挂银链,颇有外域风情,一张俊脸上浓眉星眸,嘴角噙笑,合一身亲切端正的气质给人如沐春风的舒适感,正符合时下靖州女子热衷追求的对象。
那紫袍公子道:“放心,那丫头虽贪杯,却也是千杯不会醉。”
有人嗤道:“就怕还没醉就脑袋搬家了。”带起一片低低哄笑。
主子被羞辱,那如影随形在紫袍公子身后的青年置若罔闻,没有表现出愤怒的冲动,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还请赐教。”那紫袍公子依旧面带微笑。
又有人道:“皇帝老儿禁酒,违者处决——那女人说要喝酒,现在说不定早喝上了,不是明知故犯嘛!”
紫袍公子又道:“在下刚从关外回来,并不知晓此事,各位可否……”
有人哼道:“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皇帝早把这事通告天下,你说你从关外回来,岂不是说关外一寸土地也不是当今皇帝的了?”
紫袍公子笑而不语,眼睛却有意无意朝角落里的少年瞟过去:“在下只知,这天下,不单单有皇帝陛下统治的这个国家而已。”
那人怒道:“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就是犯了禁令!”
“原来如此。”紫袍公子笑道。
白衣少年闻言皱眉,眼睛便转了过去看他,只听紫袍公子叹道:“既然皇帝禁酒,而我的人又偏喝了酒犯了这条要人命的规矩……我的人喝了酒,就是我给各位留下了把柄,可惜,崔某不是个喜欢留下把柄给别人的人。”
轻拂袖,连白衣少年在内谁也未看清紫袍公子是如何发招,顷刻便已鸦雀无声。
驿站上下,眨眼间只剩早不知躲到何处的驿站掌柜和店小二,以及三个人和隐于某处喝酒的少女。
紫袍公子继续叹道:“所以崔某只好请各位海涵,包庇一次在下的人莫泄露半字。”
不过一盏茶功夫,满地尸体连同身上的衣装倏地化成淡黄色的液体,冒出缕缕黑烟蒸发成雾,飘散出木樨花的香气——和少女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你为何不杀我?”淡漠低沉的声音陡然划空传来,角落里白衣少年放下茶杯,眼睛重新看着杯里的茶水。
姓崔的公子笑了,露出迷人的酒窝:“因为你的命不属于我。”
“他们的命也不属于你。”
“这话如果放在刚才,的确是,不过,现在是了。”
“我的命以后也会属于你吗?”少年问,语气像是初涉红尘一样天真得让人发笑。
紫袍公子没有笑,反而认真道:“不会。永远也不会。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应该有人曾经这么告诉过你了。”
少年眼波微微动了动,微笑起来,竟是迷人至极,又带着几分年少的可爱,若是生为女子,早已醉人心魂。
“你叫什么名字?”
“崔衷白。”紫袍公子也笑着走到他的桌前坐下,而身后寡言青年则默默走到后堂,想必是找吃的去了。
白衣少年看着他坐下,淡漠的深瞳浮出一丝笑意:“那你的命呢?属于你么?还是现在属于你?”
“我的命属于你。”崔衷白答,伸手取他一只茶杯倒茶。
这时白衣少年才真正笑起来,眼波粼粼璀璨若星。
“你很有趣。”
崔衷白被他的笑颜吸引,也笑起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时那沉默的青年随从端着几盘小点心走了过来,身后是方才的少女,那少女步履轻盈而稳,面上无异,若不是有淡淡的酒香萦绕周身,实教人难相信她只在一盏茶功内夫便饮空了一坛酒。
“怎不喝了?”崔衷白笑她。
粉衫少女撇嘴,“不好喝。”
崔衷白大笑:“进了靖州城,我带你去醉仙楼喝可好?”
少女眼睛一亮:“那现在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走啦走啦!”
“唉,你啊你,眼里只有酒,没看到我这里正交了位朋友吗?”
“朋友?”少女大眼睛一转,秋波勾人,像是才看见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拍手笑道:“我竟没有发现这里也有个好酒的!”
崔衷白笑道:“他虽长得如中州人,却是出身关外,能喝酒不稀奇。”
少年闻言猛地抬眼盯住他,深邃墨瞳下异光晃动,流彩陆离。
少女似是没察觉少年的举动,犹自喃喃道:“酒逢知音千杯少……可惜这里没有好酒,不然真想和你斗上一斗。”
“我从不和女人喝酒。”少年盯着崔衷白欲言又止,转头对少女道。
“你总有一天会和我喝的。”少女眨了眨一双大眼睛,对少年冰冷的拒绝满不在乎道,“我是说鸾,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半晌,他漠然开口:“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说鸾歪头想了想,憨然拍掌道,“难不成你担心我用你的名字做坏事?”
“如果是你的话,完全有可能。”崔衷白拈起一块酥糕送到少年面前,“尝尝这里的东西?”
少年道:“你怎知我出身关外?”
保持着喂食姿势的崔衷白眨了眨眼:“因为我也是从关外来的。”
他比了个手势,笑道:“关外人见多了,多少还是能区分出一二来。”
少年莫名看他一眼,伸手接过酥糕默默吃起来,动作乖巧而极富涵养,像小孩子吃饭一样乖巧。
崔衷白看在眼里,心下不由暗叹。
“你就这么吃?”说鸾吃惊道,“你不怕这里面下了毒?”
少年慢慢嚼咽,舌上空了才缓缓问:“为什么要在食物里下毒?”
“我——”说鸾一噎,面上便露出愠色,嗔道,“既然如此,姑奶奶我还是去喝酒吧!酒坛可比你可爱多了去!”
崔衷白望着少女怒气冲冲走出去,连连摇头:“女人的脸,六月的天,都是说变就变……”说罢对少年柔声道,“我这就要走,这些糕点你若喜欢都留你可好?”
若他了解崔衷白这个人,必然会知这是崔衷白对女人的态度和语气,正因为少年才认识他,所以只是问:“我们会再见吗?”
“一定会。”崔衷白微微笑起来。
待崔衷白走到门边,身后却响起少年的声音,淡凉如水,像他说起第一句话的语气,但是崔衷白知道有什么在变:“谢谢你的食物。”
崔衷白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进了靖州城,便直达誉称“天下第一酒楼”的醉仙楼。
崔衷白约了人在乾字第一间。
应约而来人负手站在窗边,闭着眼,似已等候多时。崔衷白一条腿跨进门看见他便笑道:“你那位‘如影随形’呢?”
一身玄色劲装的男人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副略显平凡的清俊面容,冷漠如石的脸上一双眼漆黑雪亮,逼得人不敢直视。
“想见他?”
“呵呵,花半亭的弟弟我可招惹不起,”崔衷白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双如鹰犀利的目光逼来的沉重压力,笑眯眯捡了座位舒服坐下,斟了两杯茶道,“我只是好奇花裴南这么黏糊糊的,你怎么脱得了身?”
“黏糊糊?”
“只对你黏糊糊不是吗?”
“花裴南黏的是李步一。”
崔衷白猛瞧着他,蓦地放声大笑,眉眼弯弯却不损那潇洒倜傥的风流俊逸,“我开始期待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了,银弃。”
被点名的男人微微皱眉,举杯浅饮了一口,慢吞吞道:“你可以期待。”
崔衷白合扇叹一口气,俊脸上似笑非笑:“但是我不舍得那天来得太快。”
“你约我见面就是为了说这些?”
“咳,自然不是,”崔衷白不自然地用扇子敲了敲桌沿,继而抬头,“你可知道呼尔台的王储到了靖州?”
男人锐利如刀锋的目光顿时在他脸上划开个口子。
约摸一个时辰后,吃饱喝足的崔衷白起身告辞。
看着紫袍男人悠哉走出醉仙楼,先前的马车早不见踪影,崔衷白像出游玩耍的世家公子一般晃晃悠悠在大街上东看西摸。
直到视野里的人淹没在车水马龙间,窗前的男人忽然冷哼一声。
“凰蛇。”
“他就是崔家堡的崔衷白?”一声嗤笑陡然自身后响起,嗓音沙哑娇媚,气息无痕,眨眼间一袭青影电光一样从银弃身边掠过,勾上梁隐了踪影。
凰蛇道:“听说他是个多情的男人。”
“你错了。”
“怎么说?”
银弃把玩着手中茶杯,不知想着什么片刻才淡淡开口:“如果一个人被称为多情,那他一定是个无情的人。”
“哦?”凰蛇一串低沉轻笑,微微沙哑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蛇钻进耳里直挠人心,“你是说他不懂情?”
银弃叹道:“不是不懂,崔衷白就是无情。不仅无情,而且无心。”
“这就是连花半亭也惧他三分的理?”
“花半亭?”男人僵直的唇线微微弯出个苦笑,“这天下永远不会有人能明白崔衷白和花半亭之间的事。”
凰蛇沉默片刻,又道:“你可知御离琛现在人在靖州?”
“他呢?”
“自然是御离琛在哪就在哪。”
“御离琛会保护他。”
凰蛇冷笑道:“全世界只有你不认为御离琛会伤害他。”
银弃默了片刻,涩声道,“我只能为他做这么多。”他抬头看着窗外万里晴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语喃喃,“这天……就要变了。”
凰蛇没有回应他,不知是离开了还是在沉默。
男人收回眼光,瞬间变回那个笑容有些傻气的男人,边走向门外边对空荡荡的房间道:“崔衷白说呼尔台王储是个很有趣的人,你可信?”
“哦?难道呼尔台还有人比他们的长王女更有趣?”
男人笑了笑,面色忽然又有了变化,如同换了个人般,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