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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圣德庄皇后景氏驾崩,三月内照定例以景后薨逝日开始,皇帝辍朝三日,天下百姓不行告祭、不行还愿、穿素服,禁酒肉歌舞夫妻同房,违者论处。

      皇榜布告,贴在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主街上。

      客来茶肆楼上雅座,一双沉邃深瞳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天生含笑的唇微微勾起个讽刺的笑容,引人注目的俊美男子优雅地端起瓷杯沾了沾,漫不经心道:“死掉的女人叫什么来着?”

      陪伺一旁的人垂着头,长发掩去半面,只见露出的柳眉微蹙,似是注意了周边情况一瞬才低声答道:“景后。”

      “哦……”闲闲向后倚,有些慵懒地调整出舒适的姿势,“景后啊……不就是那个生了个病苗子、前几年皇帝还为她大兴土木建造楼台被宠上了天的女人?”

      “是。”低低回应,毕恭毕敬。

      似是被对方这般放低的姿态引起了兴趣,男子一双寒星漆瞳望过去,正要开口,敏锐耳力却已捕捉到正有人悄悄上楼,脚步盈而未轻,非是功体刻意,倒令人不禁遐想起是何等绝妙身姿才有如舞步柔曼的婀娜。

      男人不动声色,嘴边的笑意深下几分,突然伸手揽过身边人。

      不胜防被抱住的人身子蓦地一僵,依旧温顺低着头沉默地顺势倚入君怀。

      男人的手无预兆地潜入衣襟,冰冷的指腹轻轻骚着他的肌肤,突然而至的凉意刺激起小小的一片鸡皮疙瘩。

      一年多了……他还是不能习惯这人心血来潮时的亲密举动,哪怕……哪怕他早已为他伺寝。低首垂眸安静的人淡淡抿起唇,这是一种折辱——他心里明白,但是他无力抵抗。

      毕竟他……毕竟他——

      “离琛!”不满的娇嗔陡然从几步之外响起,感受到怀里人随之一颤,名为离琛的玄衣男子微微眯起眼望向出现的人,禁锢在对方腰上的力道更重几分。

      “你为什么抱着那个媸奴!”

      “请宫主放开属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闻言来人率先哼了一声,眼底掠过厌恶的暗影。

      自斟了一杯茶,唇角牵出个足以令人尖叫的邪佞笑容,男人一派自得闲适道:“当然是……惹你吃醋啊,颜儿心肝。”

      “呸,”来人笑着哼了声,走近几步,才让左右看清好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细眉腻鼻,菱嘴含笑似嗔非怒,尤其一双墨瞳含波,清媚无邪,教人只一眼便沦陷无可自拔。五官虽不称得上绝世,却合着通身若有若无的酥媚慵懒风情,别有一番精致可言。

      少年蹙眉道:“那你以后可别抱我……抱过丑八怪的手好脏,沾到我身上很恶心。”

      “丑八怪”三字,刺得那默然无声的人浑身一颤,而抱着他的人似是无感觉,继续邪笑道:“那由本宫来替你清洁清洁,可好?”

      少年立即意识那弦外之音,双颊顿时飞霞,跺脚道:“御离琛!”

      “好、好,”御离琛放开怀里人,眼神温柔又有些无奈,“知道本宫的小颜是个脸皮儿薄的……唉,都是本宫平日把你惯坏了——”

      得了自由的人立刻退至一旁,垂首不语。

      少年睨了一眼,冷声道:“萧敏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煞风景!”

      名唤萧敏的男子未抬首,低声道:“没有宫主命令,属下不能离开。”

      “你——”

      “小颜,怎么说他都是本宫的伺奴,也是鸠盘顶的侍卫,该是听本宫的……别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恼,免得坏了心情。来,过来。”放下茶杯,御离琛的声音有些冷淡,却伸手示意少年过来。

      少年顺意走过去,身姿曼妙婀娜,莲步轻盈若羽落,即使是教坊第一舞姬也难以望及。

      少年软软靠进男人散发侵略气息的怀抱,小巧的臀自然落在男人腿上,随即绵声叹道:“我真不知道你留着一个丑到能把床上的人吓跑的媸奴是为的什么。”

      御离琛低低笑出声,宠溺地捏了捏那只小鼻子:“你啊……拐着弯骂人倒在行。”

      两人说说笑笑,你侬我侬,却都没注意站在一旁的人呼吸一窒的不自在。

      ……本以为早已不在意的记忆如潮水倒灌进脑海。

      那是他被御离琛捡回鸠盘顶清醒后没多久,有个侍卫潜入他养伤的屋子企图不轨,而在借着月光看清他被火烧毁大半、如同地狱恶鬼的脸后不可自制地尖叫起来,惊来了旁人。虽然最后侍卫被御离琛下令处死,他的名节保住了,却因此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别人的饭后茶资。

      而被屡屡磨损日渐卑微的自尊在后来的某个雨夜,被那个鸠盘顶唯一能呼风唤雨的男人狠狠碾碎,毫末不留。

      尽管如此,他还是、他还是……

      苦涩的味道迅速从心底蔓延开,就连舌尖也无法抑制地疼起来。

      “如果你看不惯,就赶紧滚。”不留情面的冷漠声音从头顶响起,惊得他一颤,游走散漫的思绪瞬间收了回来,却仍不免有些恍惚。

      “属下……”他听见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字顿道,“属下忽感不适,望宫主允许属下告退……令别的侍卫……”

      “哼,不用了,谁来都败兴致,况且你还担心我和离琛会有危险么?凭离琛的武功,你的担心是不是太多余了?”少年接口道,“至于你嘛……有多远滚多远吧!”

      萧敏抬头看过去。

      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露出一张触目惊心的火焰留下的痕迹占满大半的面容,尤其左半张脸已是面目全非,连眼眶也模糊地一塌糊涂。

      不远处,腿上坐着娇媚丽人的黑衣男子并未回应他的目光,只是斟了一杯茶喂那咯咯笑得花枝乱颠的小爱人吃,沉声轻喝了声“滚。”

      男子得令,眼神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有些失望又有些感激的颜色,垂下来低低应了声,脚步不稳的退下楼。

      耳边,是少年的笑声,和那哄着情人、低沉温柔的嗓音。

      “离琛,你老实说,在你眼里——是我漂亮还是那个丑八怪漂亮?”

      “小傻蛋,自然是你,全世界哪还有人比你更漂亮呢,嗯?你说是丑八怪了又怎么可能漂亮?”

      “讨厌,那你为什么还要他伺寝?”

      “哈,这个嘛……”

      ……好想闭上眼、堵住耳朵——萧敏你不要听、不要去听!

      男子面带菜色,跌跌撞撞走下楼。

      因那人还在楼上,萧敏不敢走远,只拐出茶楼后择了条不起眼的巷子走进去靠着墙闭目养神起来。

      那个自他走出茶楼就悄悄尾随在后的……

      “小敏!”耳边忽然响起他再熟悉不过的清脆嗓音,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缓缓勉强挤出个笑容道,“贺兰大夫。”

      “叫我阿袭或者贺兰都可以,贺兰大夫的叫法太见外了——”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年轻男人生着一张漂亮且略显年少的脸孔,一面说着一面笑眯眯凑近他,“嗯……你好像很疲倦地样子?是不是那个尘颜欺负你了?还是那个小混蛋又派了什么牛马都会被累死的活给你——我可是对上次那家伙为了讨尘颜欢心让你满厌器山跑了大半日捉一只畜生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呢!”

      萧敏心下无奈,苦笑道:“没有的事……尘颜公子没有刁难我,宫主——”迟疑一下,“贺兰……不要老是叫宫主‘小混蛋’。”

      贺兰袭认真地眨了眨眼,道:“御离琛不是混蛋难道是操蛋?”

      萧敏实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出来。

      遇见这人至今,这位号称“天下第一”的贺兰神医顶着张漂亮年轻的脸操一口低俗的市井话之类的事干得也不少,偶尔的恶作剧也因为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让人捏紧拳头舍不得砸下去。

      ……说起这贺兰袭,才是萧敏在鸠盘顶最头痛的对象。贺兰袭第一次见到他就对他表现出了极大兴趣,甚至似有意无意对他套话,吓得他一度认为对方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然而一番试探下来,却见对方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两年的接触,极其注重保养又爱美的贺兰袭,一旦认定则全世界的牛都拉不回头的贺兰袭、十分护短又爱围着朋友转的贺兰袭、情感炙热刀子嘴豆腐心的贺兰袭……他悉数看在眼里。

      而萧敏,自然成为贺兰袭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然他对贺兰袭的戒心没有松懈,彼此是朋友的事实已不能改变。

      朋友……两年前对他而言只是奢侈的存在。

      也只有这个人,不会在意他这张脸……这么想着,看着眼前人的眼里不禁浮出柔和的神色。

      “呃,小敏你别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我,好不习惯……”本来在唧唧喳喳的贺兰袭忽然话停,慢吞吞道。
      他不及防微笑起来。

      瞧见他笑,天下第一的神医有些羞涩地挠了挠脸,大手一抓,拖起人抬腿就往外走,“算了不管了!我们去喝酒然后吃点什么吧!”

      等那位贺兰大爷“喝酒然后吃点什么”到心满意足时已是月上中天,送醉醺醺的贺兰袭回房休息后萧敏也回到自己的厢房。

      月凉如水,夜风婆娑摇影,因白天喝了酒睡不着,看着倒映进房中地上摇曳的影子,他忽而起了兴致,没多想便推开窗。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望着窗外月色不知在沉思什么的人忽然开口。

      “你又来了。”

      淡漠却像带着甜气的柔和嗓音宛如一声叹息。

      不算大的房间寂静着,忽然被打破——“你没有退步。”

      “是么。”平淡的语气,青年眼未抬,半伏在窗台上,形状优雅的手漫不经心拂上落在台面的软纱了,柔软的指腹一一抚平深深浅浅的褶皱。

      来人默然注视着背对他的人。

      两年过去,他看着这个孩子一个从稚气未脱的少年成为一个足以独当一面的青年,而那易使人沦陷的温柔内敛的淡漠气质一直未变。

      ——当那个被御离琛捡回来的浑身血污的少年睁开眼,那一刻他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他知道两年前皇宫里的那场大火,知道当今皇帝苍宇帝曾为避免给爱子招来杀生之祸而匿名秘密寻找在火中失踪的爱子,但也只是一时,搜寻几个月后因皇子杳无音讯大概朝堂上那位以为爱子身亡,便没有再搜寻下去,连当初出来寻人的侍卫也都被灭了口。

      而皇帝和妃子心急如焚找人的几个月,那个人正静静躺在鸠盘顶宫殿里的床上,气息微弱,朝不保夕。

      由于事关皇家尊严,又因皇族有规定未行冠礼和及笄礼的皇子皇女,是不能公开名字的。眼前人当年被带回鸠盘顶时未及弱冠,并无正式名字,故此知道这个面目全毁的男子是当朝皇子的人可谓没有。

      他心里清楚,御离琛也知道这人的身份,只是他不明白……

      “我以为你不会走神。”

      陡然响起的淡凉声音含笑,却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

      他回神哼了一声,身形倏地隐没黑暗里。

      “我在想怎么说服你离开御离琛,离开鸠盘顶,离开这个你其实一点不了解的江湖,”顿了顿又道,“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仍留着少时稚嫩的脸上慢慢漫开苦涩,青年只是站在窗边,目光凝着繁星遍布的天穹,低声喃喃:“我确实不熟悉所谓的‘武林’,但……是我的错,是我贪心。”

      隐在暗处的人冷笑一声。

      “是我对他怀里的温暖起了贪念,情愿留在他身边……从他把昏迷在野外的我带回鸠盘顶的那天起,早就没有退路了……”青年缓缓绽开苦笑,却显得被烧伤的脸更加狰狞,“他的憎恶,他嘲笑,他的折辱……呵……我甘之如饴。”

      那人不屑道:“没想到苍宇还能生出你这样的痴情种。”

      “是吗?”萧敏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半响,那人冷声道,态度却有些缓和:“萧敏,你好自为之。”

      “多谢。”他笑,风轻云淡得可恶又可怜。

      隐没暗处的人冷哼一声,抛下一句“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我来替你收尸的时候”便又没了气息,青年知道对方已经离开,便又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有些波动的心思忽然一滞。

      朦胧月色的花丛间,汗湿的□□紧紧纠缠在一起,撞击着、撕咬着、喘息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尖叫撞击他的眼他的耳他的心!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在地上颤抖,泛出苍白。

      怔了一下,才颤抖着伸出手默默阖上窗,阻断刺眼的景色——这种事……他应该习惯了才对……鸠盘顶的第一人,天下最桀骜不羁的男人,即使沉浸在巫山云雨里又怎会顾忌世俗礼法?

      沉默了不知多久,嘴角慢慢勾起来,形成惨淡的笑容。

      “是啊……是啊……”

      恍惚的吐息,像是飘渺的叹音,坠落黑暗深处,挣出妖娆的纹晕嘲笑苍白的现实。

      “明明知道是深渊、明明知道会万劫不复……我却没有后悔的打算……”

      就像盲目愚蠢的飞蛾,明知毁灭,还是义无返顾投向燃烧的巅峰,拥抱那短暂的温暖。

      眸子里的光闪了闪,终究缓缓暗了下去。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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