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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李步一现在胃很痛。

      夜静月明,来人一身松垮垮腰带未系的亵衣,散着发,抱一大件软盖一手拖着温润的玉瓷枕眼巴巴望着他,气氛诡谲。

      ——这算什么?自荐枕席?

      眼角一抽,脑海里迅速闪过花楼里姑娘弹唱的“携君上榻奴半羞”,李步一心底一个激灵,恶寒得汗毛倒竖,内心惨烈地哀嚎起来。

      “步一……”对方拖软了嗓子,腻着鼻音低低喊了声,挨着床又近了一步。

      要命!

      夏夜暑气虽重但夜风难免凉得沁人,想想花裴南那身子骨,李步一只有黑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出半边床,由着那三更半夜冒出来的人一声欢呼挤上来,抱着他乖乖躺好。

      李步一考虑要不要去外面数星星顺便思考一下人生俯仰一瞬的问题。

      ——事情起由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个月前,帝都天启城,有人给了他一件信物,托他往烟花掩绕的江南第一州靖州寻一条线索。

      想起那莺娇花艳温侬软语的胭脂乡,是个男人都不禁先麻软了骨头,再怀着和头牌花魁风流艳遇再惹一场相思爱一次山无棱天地合的感人生死恋的无限遐想,马不停蹄赶往靖州。

      于是李步一同样马不停蹄、很男人的来了。

      而刚找到一间看上去是靖州最好的客栈落脚的他,才下楼交代店小二三餐打点的时间,一转身便看见一个着湖蓝色薄衫身缚长剑的少年从还未停稳的马车里钻出来,一头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然而质地柔软有韧的绸带和那颗镶嵌其上明眼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流光碧玉还是在一瞬间闪耀得让李步一欲哭无泪。

      裴南——他命中的克星花裴南!怎么也出现在这里!

      一看便知家世殷厚的俊俏公子染墨一般的眸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朝拼命往墙角移动企图隐藏自己存在感的李步一甜甜笑了。

      在场的姑娘为这风流不羁又意味深长的笑容酥了大半芳心。

      好吧,其实那一瞬间李步一也是呆了呆,随即便有些不是滋味——还没等他意识自己在冒酸,那位翩翩佳公子就英姿潇洒地踱了过来,险些贴面的出现在视野里,唬得他连忙后退一大步。

      蓝衣少年眯起眼:“步一?”

      听这口气,李步一第一反应便是一声哀叹:他的小如玉他的小桃红……

      “咳,”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李步一挤出个干笑,“真巧啊裴南,你也是来……赏花?”

      是啊,花裴南淡淡笑起来,风轻云淡,淡得听的人魂都快淡没了。

      “我也是来……赏花的。”

      一时无语,花裴南要了间上房忙着整理,李步一也不敢乱跑,艾艾地给李少爷充下手。更晚些的时候两人捡了个雅座吃饭。

      李步一问他怎么找到靖州的、又知道他在此处落脚的。

      ——赏花自然是借口。

      “哼,”显然忘记自称是来赏花恰巧和他偶遇的玉颜公子微微弯起好看的唇,止不住得意道,“那是自然,你就算到了天涯海角,我也有本事把你找出来!”

      李步一语噎,想了想:“裴南,你在我身上下了‘识风母子香’对不对?”

      坐在对面的人睁大眼:“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李步一默默道,可是这识风母子香味道强烈,不比其他蛊香,一般人是闻不出,但若是虫蚁碰着了,则十步之内绝不近身绕道飞走,对于有时必要的藏身则是一种威胁。

      最重要的是,即使是路边的三岁小娃都知道,识风母子香天下唯孤天医邪花半亭一家独有,别无分号啊……

      至于当初炼制出识风母子香时花半亭花大美人怎么说的?李步一脑海里顿时浮现当时此人一脸无所谓、语气嘲讽——那种长得丑、整天飞来飞去的东西太碍眼,干脆就老老实实待在他花邪医可容忍范围内好了。

      说白了人家花半亭提炼识风母子香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是为什么追踪反是给驱赶蚊虫别污了他老人家的眼睛用!

      而骄傲任性的花半亭是谁?江湖人称“孤天医邪”的角色!那,医邪的弟弟、在李步一记忆里能和花半亭三天吵闹一阵五天大干一架还活泼乱跳活到现在的一位狠角儿——花裴南、裴南大少爷,又能“普通”到哪去?

      一想起对方对他露骨的占有和依赖表现,李步一觉得胃疼蔓延上了头,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犯疼。

      而原以为用过饭各回房间便能轻松的人,在睡得正甜的劲头忽然感觉周围气氛的变化,下意识警惕睁开眼,却只见某人光着脚丫子咬着下唇可怜兮兮站在床边俯视着自己。

      雪白的飘飘然衣衫和同样飘飘然的乌黑长发形成鲜明对比,强烈刺激着李步一的从白间就跌宕曲折惊魂未定的感官——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步一拥被腾地跳起来。

      白衣飘飘的人像是不满意他的反应,委委屈屈的开了金口:“步一,我想和你睡——”

      夜半惊醒的人懵懵懂懂地望着他,一脸消化不良。

      大眼对小眼。

      半晌,床上坐着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率先败下阵,认命地叹了口气,往里挪了挪:“上来。”

      反正会把花裴南宠上天的又不止他李步一一个人!

      黑暗里,花裴南露出了当天——如果以天亮来算的这一整天来,发自内心的满足地笑容。

      温香软玉在侧,热乎乎的透过薄薄的衣衫缠上来,少年枕着他的手臂,语气懒散:“明天去哪看花?”

      “看花?”重新松下心的人意识开始模糊。

      “你不是说你来靖州是来赏花的么?”

      “啊……对……赏花、赏花……”比起花草,他更想赏花魁啊——

      不满哼哼,“李步一,你最好打消某些念头……哼,要是让我发现你有瞒着我的事,我一定会向半亭哥要来一种让你生不如死的药!”

      “是、是……”

      “李步一,你老实说,你到底来靖州为的什么?”

      “呼……”

      “李步一?喂……”

      伸手推了推,那人却翻了个身睡得雷打不动。花裴南怔怔望着对着自己的背,想起白天时这背的主人看见自己后露出的惊讶神情便不禁一笑,心里仿佛被充满了什么,伸手揽住那细窄的腰也安稳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房间响起带着浓浓鼻音的轻声呢喃仿佛梦呓。

      “……明……琼……”

      有人无声无息睁开眼。

      淡淡的花类香气若有若无的漫进房,窗下偶尔闪过不知名小虫的幽唧,倒映窗纱上的树影婆娑,到底这里是一年四季花重锦繁的靖州。

      一夜算是安稳的度过。

      ……如果不算早上叫醒某个有起床气的家伙被踹下床的那档子事——李步一默默在心里掬了把泪。

      “步一,我们去哪?”神清气爽玉树临风的花裴南花大公子自然是大街上万女瞩目的焦点,而大概是习惯了被人盯着看,花裴南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应,一脸毫不在意。

      后边人像是迟疑了一下,才气若游丝地回答:“瀚海琼波庭……还有,裴南,我们刚刚走过了。”

      瀚海琼波庭,天下无双的花都靖州最大的花苑,自然也是“天下无双”。

      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这天下无双的瀚海琼波,掌门的是一双人比花娇的姐妹。姐妹俩自称花氏,花绛京和花锁烟。而瀚海琼波庭一直由妹妹花锁烟打理,身边还跟了个花绛京的爱徒即墨——至于花绛京,她也只在传闻里出现。这个对外而言完全是个谜的女子鲜少在人前出现,李步一便是这“鲜少的人”之一。想起当初那柄剑差点在他头上戳出个血窟窿,李步一至今心有余悸,如今人来了,更是冷汗流了一背。

      门庭前站着的小厮拿起他递来的信箭看了看,满脸堆笑地请他们进了内堂。

      那可是即墨亲自做的——李步一脸上刚冒出得意神色,左耳随即一痛。

      花裴南扯着他的耳朵阴森森问:“你怎么会有这里的信箭?说,你是不是经常来?”

      “哎,痛痛痛……”李步一疼得唉唉叫,欲哭无泪——裴南你当瀚海琼波庭是红楼妓院么?心里血泪交织,面上还得表现得十二万分的无辜和委屈,“跑江湖的……当然也要有点什么底才敢撑直了腰走路啊。”

      花裴南哼一声松开魔爪。

      太上老君保佑——李步一痛哀,却听见隔着曲折花廊一声清脆的惊喜叫声差点脚下一滑。

      “爱夫!”

      ——姑奶奶你叫的哪家的“爱夫”啊……不必回头都能感受到那浓烈的杀气,李步一想今天这条小命估计是要交代在这了。

      正好给花做肥——这可是花绛京自第一次见他就一直在打算的事。

      抬眼看,只见一抹碧影挟裹清甜的香气扑到了眼前,正是一脸惊喜笑意盎然的丫头即墨。

      花裴南瞬间挤到他面前,和少女打了个照面。

      “你是谁?”微微一怔,即墨叉腰嗔道。

      “在下花裴南,还请姑娘自重。”少年寒着张俊脸。

      “哼,我和步一爱夫间的关系早就不需要‘自重’了!”

      李步一感觉某人脸上的温度降了十万丈。

      “李步一!”花裴南头也没回咆哮。

      缩着头的人摸了摸鼻梁,慢慢挪了出来:“她说的是事实嘛……”

      三人冷着气氛终于进了瀚海琼波庭中堂。

      瀚海琼波庭实际大当家花锁烟正拿着一卷账本模样的簿子坐在堂中,细眉微蹙的若有所思,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听见来人脚步声抬眼看了看,微微笑了:“步一,好久不见。”

      “呃、哼……是很久不见了,锁烟。”李步一闷声一声,很快又极不自然的掩饰过去。

      ——好疼!裴南快别掐了!

      “嗯……”翦水深瞳微微一转,颜若丹华娇媚的女子望着花裴南笑得艳丽,“这位便是花公子?呵呵,久闻大名……”

      “你认识我?”暗暗收手,花裴南皱眉。

      虽然花半亭名誉江湖,但知道他和花半亭关系的人少之又少,而他更是甚少在武林中行走,何来的“大名”?

      女子掩唇笑而不语。

      花裴南心思一转,便直勾勾朝站在一边装没事人的李步一望过去。

      “咳,”李步一给他看得浑身不对,连忙道,“我常……提起你。”

      少年的嘴难以察觉地弯了弯,脸上的乌云似乎散了一点。

      站在另一边的即墨轻轻哼了一声。

      花裴南笑得更明显:“我和李步一是来看花的。”

      花锁烟一愣,苦笑道,“这……恐怕要教花公子失望了。”

      轻轻叹口气,腰缠碧色丝帛的紫衫女子站了起来,才让人察觉那内敛的清逸气质,衬着一张娇媚花容愈发让人移不开眼。

      花锁烟道:“今日刚得了消息,当朝的景后娘娘昨夜驾崩了,朝堂下了旨令,这三月内照定例以景后薨逝日开始,皇帝辍朝三日,天下百姓不行告祭、不行还愿、穿素服,禁酒肉歌舞及夫妻同房,违者论处。”

      皇后死了?李步一和花裴南面面相觑。

      花锁烟继续道:“我刚命了下人把外堂的东西收起来披素挂白,”说着扬了扬手中的账本,“只是这三月,账面将只出不进,照实令人为难。”

      “哼,”即墨不屑道,“皇帝老婆死了,却要天下人为那女人守丧——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皇后长什么样呢!”

      花锁烟蹙眉:“即墨,小心说话。”

      即墨调皮地吐了吐舌,转向李步一二人道:“不过嘛……虽是这么说,但庭里的花都还在,我们还是可以关起门在家里自个儿欣赏的!”

      “关起门,”花裴南冷笑道,“李步一赏花,你赏李步一么?”

      “那又怎样,”即墨眨眼,“反正我看步一爱夫,步一爱夫看花,总之没人看你——耶,花裴南你呷醋嘛?”

      “你!”

      “好了好了,即墨,裴南,别吵……”

      “为什么那女人的名字在我前面!”

      “当然啦显然在步一爱夫心里我位置比你重要嘛——”

      “李步一!”

      “唉唉唉唉唉——裴南别扯!好痛!”

      “痛就痛反正我不心疼!”

      “你不心疼我心疼快松手你要拉断他耳朵么!”

      “我扯我的关你什么事!”

      “哼!”

      “嗷啊!即墨!为什么你也扯——”

      “当然是为了公平啊!”

      含笑看着吵吵闹闹的三人,花锁烟想起什么似微微一怔,眸光黯了下来。

      不过关于绛京的事,她还没有告诉那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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