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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兽狮 我站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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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这片森林前,就好像它是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似得,但我确定自己是在远处通过它的轮廓开始首先接触到它的,关于它的形象,始终连续不断地存在,从开始接触到它时的轮廓,到现在面对面地站在它的眼前,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不确定,可能是我的思想在某一停顿瞬间过后,这种连续不断在我脑海里存在的状态被遮的一片空白,似乎我之前的记忆被截断了,如同此时我的思想从头开始面对这片森林。班楚说这是最后一段路程,终点就在它的身后。森林的面积庞大,至少对于此刻站在这里的我而言是如此,横向看不见边际,纵向一眼望去,交错、互相折叠的树影似乎永无尽头。我们踏上林中的一条宽阔的大路,上面落满飘落的树叶,光线穿过枝叶的间隙落在地面,予以地面修饰,被分割过后的光面,零碎、形状不定,随机地投在地面上,如同绣在一条灰色带子上的无数金色花朵。朝前面看去道路似乎没有尽头,我的思想开始作怪,似乎被远处的什么东西拉走,说的准确点,似乎是被迷惑走,我本身知道这种状态,可是意识似乎受到粘力似得走不出来,只有短暂的瞬间,便这样想着,远处的视野逐渐在我的眼里化为一个点。脚下踏过的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显得十分缓慢,似乎受着某种东西的牵引,周围寂静的空气,透过眼睛进入我的心中,金色的光线如同融化的糖丝缠绕在一起洒向里边,然而空气并未给我黏稠之感,几乎全部攫住我的是寂静。外界环境的另一种因素也在我心中无声无息地散步,没有额外惹人注意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做着自己的反应,它比寂静对我的影响来得缓慢,然而效果却更加清晰,就像一阵疾风过后卷起的烟尘,一股陈旧、古老的气息悄悄伸出它的四肢朝我爬来,如同一座尘封已久的古堡突然来了客人,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印象通过空气流动的方式送到人的感官器官入口,越送越多,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让人无暇顾及其他事物。周围的气氛给人一种长久无人光顾的感觉,这种气氛并非来自具体实物的刺激,倒像是一种神秘的暗示,一种联系过去、此刻及未来的思想猜测。光线不断在他的衣角上闪来闪去,如同一只彩色的蝴蝶,一会出现、一会消失。他的双脚如同两个交替运作的轮子。我一边走一边构思待会可能出现的场景,仅限于想象,并未出现一个相当具体的轮廓,它几乎以一个圆点的状态固定在那里,我的肢体表现、以及思想活动努力向其靠拢。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上述变化上,眼前不断游走的似乎是一个个模糊的、透明的、薄的程度几乎如同一层雾气的、绿色的影子。我突然觉得外界的环境如同一条沉寂的河流,就躲在我的周围,躲在空气中,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状态、甚至隐约地听到它的声音,可两眼所见之处,还是茂密的树木。这条河流似乎和我的心里变化有着某种默契,仿佛存在一种微弱的节奏联系,如同一名工匠对自己造出器物的了解。然而对于臆想出来的这条河流,脱身于外部实体环境,也仅仅是我的感受而已。这种感受立刻被打破了。
来不及令人思索,眼前出现的景物大块大块地涌进视线里。我们两个踏进一块空地,上面没有一株生命,平坦利索,如同一块被削平打磨过后的石头。石头的底部与森林所依赖的土壤一体,也是土壤的一部分,确切地说这块空地是由森林延伸出来的一个边沿区域。然而站在这里,不朝后看去,似乎是站在云端。我们两个仿佛被隔离出来,困在一块小型区域内,一条巨大的深谷在面前展开,它的身躯渐渐裸露,与我的视线搜索幅度一致,慢慢扩大,直到完全暴露出来。这条巨大的深谷阻断森林的延伸,就地面而言,弯曲的、朝两边走开的边缘似乎被一种透明的线条模型取代。地面以下,与深谷内部接触的部分,棱角鲜明,那些凹陷、凸起的形状似乎是雕刻在一面竖起的、庞大的冰刃上的痕迹,这些随机存在的痕迹,以其纵向、横向的不定分布,似乎具有时间广大跨度的属性,作为一段立体感丰富的连续动态的画面进入我的思想空间。我的思想河流如同分支的路线定位在这些痕迹上,我感受到它们表面的冰冷、平滑,寒气在它的身边缭绕,似乎不能浸染其中,谷中的空气和它没有连续的接触,似乎中间隔着一层肉眼察觉不到的距离。
我们两个似乎是处在这片庞大空间里的唯一活物。放出的视线几乎捕捉不到固定的焦点,绵软无力地消解在诡异的远空之中。似乎只有峡谷对面的山脉可以标示存在感,它巨大的身躯朝两侧漫延,曲折、缓慢地把它的气势磅礴呈现出来,我几乎无法驾驭对它的观察,它输入我眼中的动态之感,似乎我的视线随着它的引导而移动,而在移动的轨迹里,我仿佛看到它生命之初的状态,大地隆起、陷落的画面。
我们两个几乎忘了对于自身的目的,并无感受地接受外来刺激的缓冲。确切而言,这种感觉具体针对我。但我仍然可以注意到班楚投出环境的状态,不像我对于这里的首次体会,似乎是两个朋友再次谋面时所引起的对往日情景的追忆。于我而言这段缓冲时间似乎被拉长软绵展开,但体现在班楚身上仍然保持着固有属性。
“怎么样,不要对现在的感觉奇怪,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他说。他倒是在加速我和环境的融合。
他朝前走几步,我才注意到峡谷上方还有一座桥。事先是没有注意的,可不知怎么就出现了。我朝前看去,看不见对面,似乎很远,视线可以附着一段桥的身子,剩下的被一片缭绕的云雾遮住了。
“走吧”他说“我们要穿过这座桥”
他的脚已经踏了上去。
我似乎觉得这座桥是一条船,被水流推着移动,没有声音,仿佛循环穿梭在一片海峡间,而且将这样永远持续下去。开始我以为是一座吊桥,奇怪的在于我走在上面没有丝毫晃动的感觉,如履平地,它的两旁设有扶栏,但都是固定不动的,似乎扶栏、桥身都是以固定的地面作为支撑的。我怀疑桥下没有峡谷,或者空气不是空气,而是其他古怪的物质。我想尽快穿过它,光是胡思乱想就把我弄得有些紧张,我努力收缩自己,怕周围的什么东西会抢劫我身体的一部分。
与其说我顺势走到桥对面,不如说在桥头时我的身体被无感觉地吸走。那股吸力我已经感觉不到了,它似乎存在于我的精神与外界环境的某一边界接触点,并且受时间的刺激,然而那个时间点早已过去,此刻便只有眼前完全不同的环境。山脉、石头、天空仍然是协调一致的布景。我梳理自己的感觉,几乎糊涂与眼前的真实,我的身心融入其中后,回忆大概产生了断层,就在过桥前后的瞬间,正是这种断层产生的时候,它已经在我的脑海深处变化了,我却不知道,当触碰它时,感觉竟然十分清晰,似乎之前经历的已是遥远的往事。这些一路走来看似连续的东西,似乎逐个都是隔开彼此世界的结界。
班楚一脸困惑,站在那里自言自语。我没有发现什么看守狮子,甚至没有看到狮子居住的洞穴。然而我感觉清晰,我的脚仍然是我的脚并且踩在伴有碎石的、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如果把入口成为一扇门,几乎不能描述它的外形,两侧光秃秃的石壁似乎是中间通道的唯一修饰物。
入口他当时倒是没有特别提及,现在无论以怎样的面貌出现都不觉得额外奇怪。兽狮呢?看守的狮子,我满脑子寻找它。
“这里似乎和你说的不太一样”我把头转向他,想要得到答案。
“现在看,是不一样”他说。“但都是同一个地方”班楚不断走动,朝着入口调整角度。一会,他不再动弹。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他像一块石头,一块长形的,表面凹凸不平又保持光滑特性的石头。和入口两侧的石壁一致,他似乎是孤立的、形状矮小的第三侧。我似乎觉得,他几乎要吃掉眼前的一切,我可以感知的范围都是他的嘴巴,被吞噬的山脉、石壁、碎石、树木、河流,不断翻滚,承受撕裂,在无数流动的杂乱碎屑中,似乎会过滤出什么东西。
班楚缓缓睁开眼睛,紧蹙眉头。
“通过遥远交流技术,我可以感知到他的存在”他说。“在那里(意识通道)它对我的召唤也有回应,怎么眼睛看不到呢?”
他的遥远交流技术整个研究、实验过程我没有近距离真实感受过,现在仍然体会不到。或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的确在交流,我想。我抓不到一点眉目。
“真的吗?你以前来这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问,一边想要亲自发现什么突破口。我朝前走几步,想更加详细地了解入口处的布局。就像预定好的一样,不知道它是否一直都是存在的,还是诞生在某一瞬间,当我接近入口时,左侧的石壁上多出了一个洞穴。或许这样描述不合适,似乎是我的眼睛构造出一个洞穴,虽然有些诡异,但我确定不是内心的错觉。如同虚幻的想象,在内心渴求的东西,借助眼睛映射为视觉中一个轮廓分明的物象。
“你是在怀疑我吗”班楚站在那里朝我喊道。不至于生气,他似乎有点着急。不过,他似乎没有发现我这里的情况。他的额头上隐约浸出汗珠,我找不到太阳,刚才还有的。空气泛着乳白色,他的额头似乎在雾里,然而汗珠却十分清晰,挂在那里鼓着身体,如同水中鲫鱼刚刚吐出的、还未散去的一排水泡。
“你先别说话”我说,甚至没有回头。“别动,站着别动”
我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洞穴不会消失。洞穴如同一个张开的嘴巴,它似乎在做着隐形移动朝我而来,瞬间我觉得自己处在它的吞食范围内,直到目前,我才发现,我的心从开始潜入洞穴,到随着它的移动再次进入我的体内,我正在进行冒险。
洞穴不是空的,一团茶色的东西在深处蠕动,不能具体看清轮廓,隐约觉得那是一种起伏的呼吸节奏。我不由自主地走近。洞穴里边的动静发生了变化,作为感受介质,乳白色类似雾气的空气变得更加清晰,蠕动的节奏通过空气的传播到达我的面前,如同一条水中的鱼缓缓向我游来。我莫名感到一种恐惧的气氛正在逼近,一条金色的光圈突然出现在洞穴口,闪着逼人的光芒。耀眼的光芒如同一圈细长的、密集的金针穿插在乳白色的空气中,如同一场临时刺绣。接着,一条鬃毛深长的茶色狮子穿过光圈一跃而出,扑面而来的陌生味道把我的思维敲得排序错乱,似乎觉得那只狮子所越过的光圈是由另外一个时空衔接当前时空的平面圆形传送区域。那只狮子落在地面距我大约五米处,凶狠地盯着我。
“唔!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班楚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语气不知道是恐惧还是诧异。似乎,站在他的位置,他没有发现洞穴。
“你不知道吗”我小心翼翼地说到,几乎不敢转过身子。那只狮子呆在原地还是一副凶相,随时都有扑过来的危险。“现在该怎么处理?”
我感觉班楚在向我走近。我找不到东西保持我的心里状态,感觉心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块模糊的物质,像是一个无颜色却实际存在的空球壳,随着时间不断朝前滚动,我的意识似乎被施咒附在球上,一时无法离开。
“你站在那里别动”他说。“等着我过去控制它”
“你确定没有问题?”我问道,不敢完全回过头,可这句话刚出口,我觉得即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那只狮子像是与我有极大仇恨似得朝我扑来。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曾经的一个模糊的场景在我的脑海一闪而过,几乎被拉成一条微弱的光流,我甚至没有看到,只是感觉到它在黑暗中划过。我明显感觉重心不稳,内部的、外部的,统统摇晃起来。我还是朝右躲了过去。一块石头从我的身后飞来,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弧度直接击向狮子。我回头看班楚,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件事。他的眼睛已经全力倾注在狮子身上了,像没有经历过预热过程便直达重点。我倒想极力把自己从他们中间隔离出来,隔离的围墙正在建立,但此时并不稳定。狮子抖了抖身子,甚至没有理会被击中的部位,它开始瞧了我一眼,但似乎只是作为我们之前紧张关系的缓冲结束处理,接着它便受控于班楚,仿佛它是班楚经过一面神秘的镜子作用后一个虚幻的班楚,这其中除去外形,似乎其他的一切都在无形匹配。
方才凶狠的目光从狮子眼里消失了。但过渡的过程我并未注意,它两只深邃的眼睛竟然变得痛苦起来,似乎心里正在经受挣扎,就像原本在水中的声音忽然传到空气中,所呈现的效果清晰深刻。班楚的眼睛仍然一动不动,他额头上的汗水密集如雨。狮子的尾巴突然变大起来,几乎一丈有余,伸向班楚。确切而言,可定性为突然袭击,它的尾巴不是把班楚缠绕起来,而是似乎具有一种类似魔法的控制力,又像乌贼的根须,把班楚牢牢吸附起来,举向空中。
“你没事吧?”我心有余悸,仍然不敢靠近。眼前的东西无法判断是狮子还是怪物。得想办法把班楚救下来。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狮子的变形过程并未给人以极度的邪恶之感。
“不要理我”他说。他和狮子隔空对望,确切而言,狮子似乎并未完全投入注意力,它的脑袋略微移动,眼神并未逃脱班楚可以掌控的小范围立体空间,总体而言,我猜测它大概仍在和班楚进行遥远交流。
到底能否成功我也揣摩不定。不知怎么,我突然产生一个奇怪、又邪恶的想法,顺着这个间隙快速穿过入口。入口距我不远,可以做到,但我无动于衷。我想着怎么把这个想法扑灭,可它自己就消失不见了。我感觉乳白色的空气浓度正在缓缓加厚,但来源何处我不知道,我猜想是狮子所为,那雾气像是从空气中许多隐匿的、肉眼察觉不到的缝隙中溢出,然后在空气中蒸腾、流动。虽然雾气的浓度在增加,但速度已缓缓下降,有频临某个临界值而停止的趋势。空气的透明情况不算良好,至少可以辨清人脸。狮子缓缓缩小尾巴,把班楚放在地上。狮子既未进洞,也未向我们走来。在模糊的雾气中,我感受到它淡淡的安静,它在深深的想些什么。我的猜测被眼前乳白色的空气吞噬了。
“快点进去”不知什么时候,班楚已经走到了我的前面。
我未反应过来。
狮子没有理会我们。
入口处的雾气被急躁地冲散,短暂地留下两个延迟的身影,一会,又被重新聚来的浓雾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