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影 毁灭 卷一》谭雯刀斜

5、遥远交流技术 如他所言

　　如他所言，我们两个都是这些蜗牛的客人。开始，我们没有固定的话题，只是闲聊。谈话的节奏趋于平缓，像是产生某种默契似得。也许是我在试着把握他的性格，这种情况让我想起阵雨过后屋檐上的水滴不紧不慢地落向地面，带着节奏晦涩的“啪、啪、啪”的声音，甚至它们渗入土地的场景也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表面的谈话虽然透明，一团未知的东西我却捉摸不透。伴着他的声音进入我的耳中，我试图借助声音的辅助窥视他的内心。这种情况是否倾斜，或者在他心中也安插着同样的一副眼睛保持平衡，无人知晓。可以确定的是气氛还没有完全切合，就像刚刚放在桌子上的半碗水，虽然动作轻缓，里边还在做着微不足道的晃动。他谈及来此的目的，开始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然而随着连续的某种痕迹巧合，我心中的那个敏感地域逐渐浮现出来并慢慢开始膨胀。

　　他曾经多次通过这个地区，真正意义上的停留只有这一次，到目前为止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半年。他的目的地就在眼前，距此很近。令我不解的就是这个目的地，听着他的描述，联系上次在我脑海里留下的路线，正是同一个地方。他没有想要保留的意思，虽然他的语调仍然平缓如初，内容却巨细无遗，没有可以加工的迹象。那里的大概情形，他数次在里边的经历，通过他的叙述我逐渐在脑海里搭起臆想的画面。同时，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等一个确定的点，保证各种情况吻合后予以回应。

　　“每次我在里边的时候，总是感觉古怪。里边似乎有人，我猜想里边应该有人，虽然有时多少感到有些恐惧，但我仍然想和他们碰面。唔，就这么奇怪，无论我是多么安静，还是行动夸张，就是没有半个人影。绝对不是因为地形的缘故，即使这个地方躯体再过庞大，绵延不绝，呵呵。那时我就在想他们是否藏在某个角落里盯着我，或者发生的一切同时呈现在一块屏幕上摆在他们面前。可惜的是我每次都一无所获，如果真的存在，他们会允许我在里边自由行动吗？所以有时我怀疑是自己在胡思乱想，可是…”说着，他迟钝起来，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

　　“难道还有其他解释不通的地方？”我问。

　　“的确如此。就是入口处的一头狮子，如果说无缘无故地呆在那里，我还是不信。它大概是看守，至于谁安排的，就无从得知了”

　　“看守？你的说法是否有点自相矛盾，那么你的每次进入是有技巧的喽？还是你压根没有从那进去，存在别的入口”

　　“没有别的入口，这正是我要谈的。入口处的石壁上凿了一个很深的洞穴，大小、位置合适，那只狮子就呆在里边。谁也对它没有办法，我第一次试图进去就没有成功。后来我观察它的习性、活动规律，冒着危险溜进去几次”

　　“难道非进不可吗？听着像一种恐怖的赌博”

　　“要看你怎么想了，或许站在我的位置你也会的”他停顿一下，大概由此想起了什么往事。我想，他可能会因此改变话题，至少中间要穿插一段。可是相关的只是开头的一句，他继续原来的话题。“如你所言，赌博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有两次我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惊醒了它，它朝我逼近。我不敢跑，怕激怒它，另一方面，我也跑不过它。它似乎在盯着我身上的某个地方，我忽然想起了在里边找到的几块颜色各异的晶石。我把它们从怀里拿出来，它果然把注意力完全倾注在这些晶石上面，我把晶石丢在地上，可它竟然把它们吃了”

　　“这点倒是在意料之外”

　　“它没有伤害我的意思，相反，我对它产生了兴趣。即使它有时把我追出很远，但我觉得它有所控制，这些并不影响我的判断。我正在准备，或许说出来你会觉得吃惊，我决定驯服它，根据一些迹象的暗示，并非没有可能，异想天开也有一定的实际对象”

　　我告诉他我的目的。其实对于目的的说法并不准确，我所明确的只是一个终点，一个位置，地图上的一个图标，至于到达后该如何安排，全然没有计划。仅仅是行为上的偶然交错，还是帷幕后的某种蓄意操纵，制造出藕断丝连般微弱的假象将班楚联系起来迷惑我？听了他的叙述后，一切更加混乱不堪，如同缠绕交错的水草在羁绊我的脑部神经。

　　班楚生在外界的一个普通村落，有一个比他小六岁的妹妹，没有父亲。他讲这些时，几乎是象征性的提及，内容并无深入，仿佛是在回忆一件遥远的往事或是从别人嘴里得知，在此稍作转述罢了。我不明白里边有什么特殊原因，或许只是对我的无意隐瞒，这些仅作为猜测在我的脑海里一晃而过。我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间，也可以说是偶然因素导致的巧合。班楚的准备工作几乎已经处理妥当，按照他的说法定义这项工作为“针对动物的遥远交流”。半年以来，他一直在研究这项技术，从开始的认知几乎为零，到现在的趋于成熟，在他看来，再过一阵，完全可以应付那只狮子。蜗牛不是他的第一个训练对象，在此之前，比如兔子，刺猬，鸟，鱼，都有理想的收获。他说，对蜗牛的训练如果得到预期结果，这种遥远交流技术几乎无可挑剔。蜗牛生性缓慢，反应迟钝，对外来刺激做出的变化，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回复。把它作为最后阶段的实验对象，符合他最初的设想，而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不仅训练难度与之前相比较大，中间甚至产生预料之外的怪异现象，比如我遇到他时蜗牛的表现。班楚相信这不是一种随机现象，它们正是这种遥远交流技术中他所忽视的漏洞，甚至可能作为关键点影响全局。不过在他看来，这种漏洞可以弥补。在对实验对象进行交流时，他脑海里模糊存在的灵感，如同什么东西惊动水面而产生的断断续续的波纹，或许可以称为天赋，似乎一直在帮助他，保证他对动物的交流不偏离某个正常范围，直到从中可以提炼出某种依赖性的规律。他似乎很有把握，按照他的说法，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发了。

　　我打算等着和班楚一块出发，已经确定是同一个地方了，他应该不会骗我，也没有必要骗我，就我了解的范围我对他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另外对于他说的入口处的狮子，我想自己去是没有能力解决的。眼前的实物让我对班楚之前的生活拼凑出想象的片段，我使劲想从中捕捉什么信息，可十分奇怪，我有时也不知道自己想捕捉什么。那些想象的片段如同班楚当时的真实经历所截取的轨迹经过空间、时间的传送呈现在我脑海里，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自己的脑子俨然如同当时的环境。可这些臆想的画面始终不能还原具体的细节，那时某些时刻班楚与环境交流衍生的独特产物，遵循时间和心灵的掩盖，我和它隔着永恒的想象空间，不能真正解读。在如此狭小的框架内，当时其他环境活动似乎被挤到一隅，或者完全起着反作用不断放大他的活动轨迹。这些思维活动不时在我脑海里出现，似乎老是在联系着深处我所看不见的某个东西，我确定这个东西与地图的终点有关，可具体是什么，我也捕捉不到，只是意识似乎在它的周围努力的收网，想要捞到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夜已经深了，窗外虫子低沉的鸣叫声传进我的耳中，让我更加感到气氛的幽静。然而这些声音试图完全渗入我的心扉却徒劳无动，接触到我的身体时以反弹的形式改变自己的路线，似乎中间存在某种无形的介质。这种介质均匀透明，如同一种固定的动态流体，仿佛是由我的心脏衍生出来的另一个心脏，具有自己的独立功能，那些声音进入它的内部接受处理，至于处理内容，我不知道，似乎我们中间隔着某种遥远的距离。月光透过窗子进来，洒在地上，形成几个倾斜的、幽亮的光条。我在暗中摸索起身，借着月光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我像一只蚂蚁突然爬到了一张雪白的纸片上。我似乎一不小心触碰到了某种东西，然而它并不在意，仿佛自身具有一种广阔的吸纳性，如同人的思想对于经历曾经的记忆片段，几乎是以没有任何动态信息的方式回应。我的思想没有很快进入其他领域，或者说我正在无声无息地适应周围的环境，月光下连成一片的幽白的亮度，如同一个没有边际的、静止的透明球体，一切被裹在里边，显得渺小无力。虽然我的思想可能对此没有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各自运转自己，即使在这寂静深沉的时刻，可我无法透视它的内部，就像一个孤独患者始终无法理解人群中趣味充斥的交流。对于终点的思考再次进入我的脑海。虽然此时素未谋面，全凭想象以及班楚提供的信息在心里大致构造出它，然而就是这种简单的构思，让我产生自己正在受缚与某种框架的错觉。来自终点所引出的框架，似乎具有某种变化特性，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地点以突兀的方式竖在我身上。即使现在确定班楚和我将要共同到达终点，然而我觉得我们却是以完全不同的通道与之相连的，只是在时间、空间上表现出所谓的相似曲线。然而这些思绪瞬间像电流一样隐匿在某个漆黑的夹缝里去了，月光下我看到地面上一个人影在向我靠近。

　　“有什么事情吗？大半夜的不睡觉”班楚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欣赏月光的话也浪费睡眠了”他笑着说，夜里的笑让人感觉很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在黑夜缠绕下的意识作怪。

　　“没有。只是睡不着，我倒是也想一觉睡到天明”

　　“呵呵。你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吗？”

　　“我只是不想停下来”

　　“咱们明天出发吧”他说。

　　“明天？”我大吃一惊，完全没有准备。

　　我朝他看去。

　　“对，我想，现在我有八成把握控制那头狮子了”他满脸古怪的喜悦，幽白的月光在此没有起到淡化作用，相反，表情同脸颊似乎一块脱离了月光的束缚，在这短暂的瞬间，像原本一体的、静谧的沙滩突然钻出一只虫子。

　　“八成？”

　　“足够啦。这项技术没有百分之百的稳定，或者要达到这种程度，要借助另一领域某种未知的东西作为辅助。而对于目前，在基础人力所达到的范围内，相关知识我都掌握了”

　　我一脸迷惑，如果抛开现在我们两个正在进行的真实交谈，像他一个人在自述。

　　“一头雾水。可以联系实际情况说清楚吗”

　　“好吧”他转过身子，似乎在找起点，然后，一口气要把要叙述的像一条暗线一样拉出来。也许就像他现在走路的姿势。“那就从昨天上午说起。那会，我在花园里观察它们，就在那里”班楚指着院子右边靠着栅栏的小花园。“在沿着原来成果的基础上，我打响手指，它们停在原地不动。我盯着它们排列整齐的触角，我的视线并不能全部囊括它们，确切地说，我盯着排头蜗牛触角顶端的两个黑点，传达我的意思，那会，你恰巧过来，我想它们是认识你的。如果那两个黑点可以称为眼睛的话，我确定当时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这，确切地说是集中在我的眼睛上，当时我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以一种柔软的主观状态存在，之所以称为主观，我觉得它们的全部信息可以随时被我捕捉到向那两个黑点传达。于是你就作为我所捕捉到的信息朝它传达了，加上翻译好的意识语言，我想它是懂得。任务就是侦查你的行踪，请原谅我，其中绝对没有带着个人目的，只是简单的实验，而且当时也没有多想。至于实验的结果，我没想到是发生在刚才。那会它们排成一队爬到我的床下，制造出轻微的我所尤其熟悉的声音，把我叫醒，然后报告了你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似乎在等着我的反应。自己也成了实验对象，我想。我使劲想要想什么东西，可我不知道想什么，该怎么想，于是便阻挡着我的嘴巴代之以沉默了。

　　“你表示还有疑惑”

　　“没有”我说。“明天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