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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道清秋别离难 ...

  •   休道清秋别离难
      又是昏暗。
      我就知道,这儿的秋天是不会晴朗太久的。看着外头的路面又是湿漉漉的深灰色,便不难猜到这雨是从昨天夜里开始下的。
      昨日回了住处,我便很是勤快地收拾行头,能带的都带了。现在的皇宫,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挤兑着姑姑,我这一去,便是进了个没底的地宫。暮琈玿讲的话,我多多少少都能明白一些,但我不确定我是否可以做到。
      走出门去,站在院落里——我终是要离开了,但我还想看看这些,今日一别,又不知是何年才能再见一眼,或许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了。花坛里头种着不少的山葵和惠兰,山葵已经死去了不少,但还依稀能看出一点生命的姿态来。房檐地下有个燕子窝,娘亲很欢喜它们能来筑巢,只是如今秋天一来,它们便又飞去南国了。池塘里面有四对鸳鸯,我这一走,估计也是饿死的命,于是昨日便在给暮琈玿的清单里列下这一条,托付给他来照顾。
      几丛花草,几对鸳鸯,一个我,再没有别的活物了。
      我也要走了,过不了几天,这些花花草草就该死绝了,我总不能再麻烦暮琈玿帮我打理这些。
      庭院外传来马的嘶鸣声。我很痛快地提起东西就走。
      孟烽站在院子口等着我。他仍旧是英挺俊逸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变。见着他,才忽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又不免让我想起许多。但我已经不能够再想了,假使我哑着嗓子去面圣,又不免要落人口实。还是算了。
      他俯身轻轻抱住我,我也回抱住他。他的温度有些微凉,约莫是沾上了晨雾的关系。
      “小央,”他在我耳边很低沉地开口,“我们上车吧。”
      我放下了双臂,朝他点点头。
      “东西都打点好了吗?”
      “能带的,都带了。”我答道。
      他便将我扶上马车,鞭子一抽,马车就往前奔去。
      “小央,进了宫,要好好照顾自己,”孟烽复而开口,“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嗯,我会的。”我朝他笑了笑。其实,找他又有什么用处?皇宫里头,杀人哪里带见血的!
      之后,我也就没再多说些什么。他这个人,平日里就很是温和洁净,不大喜爱谈论抄家灭门之事,这次又是我家,他便定然不会说起。其实也好,我也的确不想让他问及。
      于是偏过头,望向车外。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清晨,空气中充满了新鲜泥土的气味,城中薄雾微微,而初生的光芒刺破了它们。有时候,我甚至很想念那个清晨,迷茫而又憧憬。那是生命中最美的须臾,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因而一切都有发生的可能性。
      我又回过头,细细地瞧着孟烽。在这一别之后,又不得知要待到何时才能再好好看看他了。——他的面色洁白又温润,瞳孔微微泛着琥珀的颜色。无论是眼角,眉梢或是唇线,弧度都是无尽的温和,挑不出一处戾气。“陌上人如玉”也许说的就是他这种翩翩公子。
      要是说起这个人,那一定是与某种青涩柔软的情感有关。经年之后,也许仍是一片净土。
      扬鞭策马,在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干净的时候,我终于是到了。
      我看见这座宫殿的时候,忽而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也的确如此。
      宫门口没有接应的人。
      孟烽登时有些尴尬。但我倒没这种感觉,这都是能猜到的。
      “我送你进去吧。”他道。
      “不必了,”我摇摇头,“这是再恰当不过的事情,我本便是罪臣之女。你回去吧,若是太晚,伯母定然要责怪你。”
      他张张口,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终于还是没有说,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那,你在宫里,自己小心。”
      “放心吧。”我只说了这个。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要同他说,只是真正见着他,便觉得什么也说不出口。一直如此,瞧着他温和洁净的模样,我就什么也不敢说出来,如果他真的问起,我是绝对会有一箩筐的话想要讲,无论何时。
      我朝他挥挥手,沾了些湿润的雾气。
      然后转身,踏进那朱漆门里。

      真是很哀戚的告别——如果忽略那两名宫卫的眼神的话。
      及其蔑视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肮脏的角色——他们当然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那又如何?有本事就拦住我!其实他们可以为难我一番,估计是孟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于是才放我一马。
      想来今后的日子,恐怕是不大好过的。但也只能如此了——毕竟,我都走到这里了。

      进了宫门,才发现还是有人来接应的。
      “可是乐席央乐小姐?”她问道。
      “正是。”
      于是她走近我,拉起我的手轻轻拍着。
      “好孩子,受委屈了。”她的声线泠泠,却又十分得亲切。
      我几乎是须臾之间就红了眼眶。但我没有真的哭出来,我知道我不能。我们西宫的人是罪有应得罪该万死,我这眼泪流不得,我该笑才是——那却是绝对得不可能了。
      “今后,好日子恐怕是过不得了。你若要是心中有了委屈,就讲给我听。只是,我也做不得什么。”
      “姑姑千万别这样说,”我叹了口气,“你做不得,我也做不得。只恨世事造化多变,一切想来,竟是朝暮之间。”
      她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随着我叹了口气。
      旦夕祸福!旦夕祸福!如今,我才算是完全懂得了这种哀戚。

      新芙宫。
      “为何叫新芙宫?”我指着姑姑住处的牌匾。
      “初见时,皇上赞我‘颜色清艳,更甚初生芙蕖’,于是这宫殿,便得了名字。”她说这话的时候,未曾有过一丝波澜,完全是局外人的样子。
      “你恨吗,姑姑?你恨不恨他?”我问道。
      “有什么可恨的?我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她唇角勾出淡淡的笑意,“当年我还是王妃时,便知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劝父亲辞了官爵,但他哪里肯听?说到底,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果然旦夕祸福。”
      她微微扬起头,看着叶子掉光了的乔木。雨水把树的每一处都渗得透彻,颜色十分灰暗难看。但瞧着姑姑的眼神,却仿佛树上开出了什么奇艳的花一般。
      我不想多问些什么,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我不能够懂得。

      清晨的雾气已完全散去,一切都变得真切了起来。
      椴树上一只灰溜溜的小楼燕刚刚开始南飞,不知是被落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真希望它不要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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