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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失意举步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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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失意举步艰
天色已经渐渐地晚了,只是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同姑姑就这么坐着,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字都没有说。我们只是一直呆呆地看着窗子外头。
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其实景致并没什么特别萧索的地方,只是情随事迁。
“饿了吧?怎么就都坐了一下午!”她突然地发出声来。
“啊,其实还好。”
“你这丫头!竟然真能跟我这个老人家坐一下午不动弹!”她笑睨着我。
“哪里老了,”我偏过头对她说,“姑姑明明还很年轻。况且也不是单单坐着,心里头想得,也很不少。”
她摇了摇头,面上显出疲惫的神色来。
“温己,”她对着门外唤道,“传膳罢!”
温己布菜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十分精彩——说实在的,任谁看着那两碟炒韭菜和炒黄瓜,脸上的神情都不会简单。
“温己,这是怎么回事?”姑姑愠怒着问道。
温己深深地皱着眉头,像是不知如何开口。姑姑盯着那两盘菜发了会愣,便不再说什么,只挥挥手教温己退下了。
“你看,席央,”她轻笑着对我说,“宫里头,可不就是这样!”
我一时间也不知该答些什么,只是拍了拍姑姑的手。是啊,不就是如此?其实,岂止是宫里头,哪怕是市井之中,也是如此。西宫抄家那日,数不清的百姓的往他们身上扔鸡蛋壳和烂菜叶子,车上面还有年幼的孩子。其实西宫家并没有什么纨绔恶人,往日也替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奈何世事一向如此,正所谓,世态炎凉。
“姑姑,”我说,“这种事情绝不能姑息纵容!若是他们觉着咱们好欺负,那日后岂不是变本加厉!”
她笑睨着我,说道:“你是觉得,你不姑息纵容,他们便不会变本加厉了?傻姑娘,到底还是年纪小。其实,这本没有什么,你若是忍气吞声地吃了,日后便也就是这个待遇,日子久了,他们觉得无趣了,兴许还会放我们一马。但你若是去与他们争执,日后恐怕再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我瞧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却有说不尽的难过。是啊,除了忍气吞声,还能做什么呢?若我去争执,最终倒霉的不会是我,只会是姑姑。
“吃吧,饭菜快要凉了。”
我朝着姑姑笑了笑,便也动起筷子。
“席央啊,咱们也就不来'食不言,寝不语'那套了。你说说,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我抬起头,也不知该回些什么。这些年?总觉得过去太久了。
“还行,”我还是开了口,“至少,前天之前,挺好的。”
“那——你和孟烽,怎么样了?”她问道。
“什么怎么样?之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他什么也没说?”姑姑皱着眉。
“他能说什么?”我捣鼓着碗里的韭菜,对她说,“他什么样,姑姑你还不知道吗?”
“就算是素日里洁身自好,那也不能半句话都不说啊!你们可是从小就——”
“姑姑,”我打断她,“我们家如今的模样,你还指望谁能站出来说个一两句?他今天能来送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不明白,傻姑娘。既然他是喜欢你的,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要说些什么。纵使不在朝堂上说,可在你面前,是一定该说些什么的。”
“我不知道。我也希望他能够说些什么,但是——”我摇摇头,苦笑着说。
“算了,不说这个,”大概是看我满脸难色,她也就转开了话题,“据说,你还经商呐!”
“嗯,现在转给旁人打理了。”
“旁人?靠谱吗?听说你那些商铺还挺红火的。”她再次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笑笑说:“靠谱。我这些生意之所以那么红火,绝大多数是他的功劳。”
“这样——那倒是个人才。不过,你经商这事,别教太多人知道。”
“我明白,”我回道,“可姑姑,你不觉得这样,或者很累吗?”
“可不是只有你累啊,席央。人活着,都是累的。”
“有些人累是为了自己,可有些人累,却是为了别人——大概,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吧。”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出声。
窗外的雨总算是停了下来,不再像之前一般,淅淅沥沥的,惹人心烦。
“娘娘,”温己突然慌慌忙忙地跑进来,“柔嫔娘娘求见!”
“柔嫔?”姑姑满脸狐疑,“——那走吧!”
姑姑说着便要起身,不过,那位柔嫔娘娘业已是先人一步了。
“芙姐姐。”柔嫔笑盈盈地走过来。
确实是个美人。眉眼弯弯,鼻腻鹅脂,丹朱点绛唇,葱尖红酥手。走起路也是莲步轻移,可当一个“柔”字。
“芙姐姐,妹妹是来给你请安的,”她这么说着,眼睛却瞟向我们吃剩下的黄瓜和韭菜,轻笑道,“姐姐就吃这个?这种,下贱的奴婢也不屑吃的菜?呵,真是苦了姐姐。”
于是,我心里很是郁闷。本来我的心里就积下了不少的郁结之气,这下直接升级为怨念了。
“那你还盯着不放,是没吃过想吃了?我给柔嫔娘娘盛一些尝尝?”我就这么说出了口。
“席央,休得无礼!”姑姑瞪着我,转身又笑望着柔嫔,“小孩子刚进宫,什么也不懂,还望娘娘海涵。”
“呵,这位,就是乐大人的长女,乐席央?”她面色不改,仍是眉眼弯弯地瞧着我,“倒也还算是个美人。怎么?是觉得自己地位高贵,有几分姿色,日后便能在这宫里头平步青云?”
“席央不敢,只是席央有一事不解。姑姑位及贵妃,这未经通传,柔嫔娘娘是如何进来的呢?”为了达到某种效果,我就刻意加重了“嫔”字。
不过显然,后宫那么多年的茶水也不是白尝的,柔嫔脸色未变,反倒是轻笑着说道:“的确是这话,只是——纵然是嫔,也比罪臣之后要好得多罢!”
“纵然是罪——”
“柔妹妹,”姑姑笑着打断了我的话,轻轻拉起柔嫔的手,“小孩子初来乍到,往日里在家中也是千娇万宠,这一下子不适应,妹妹还应多担待些。”
柔嫔笑意更浓,乜斜着忘了我一眼,说道:“那是自然,我怎会同小孩子置气?纵是嫔,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这情况下,我想还是改变策略吧。我确乎是没身份没地位的,况且西宫家已是童山濯濯。
“娘娘说的是,是席央出言不逊。只是近日心中积郁,没能控制好情绪,还望娘娘大人有大量,莫与席央一般见识。”
“这才对啊,”她笑盈盈地扶起我,“人生道理颇多,你需记得的头一个,便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无话可说,她说的,是真理。
“好了,今儿我也就是来探望一下姐姐,见姐姐一切安好,妹妹我也就放心了,”她搭起姑姑的手,亲昵地拍了拍,“那,妹妹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姐姐。清颜,走罢。”
“恭送柔嫔娘娘。”我欠了欠身,行了个标准到位的宫礼。
我偏过头看看姑姑,一时间相顾无言。
于是只好坐到椅子上,接着吃那可怜巴巴的黄瓜韭菜——搁了这么久,已经蔫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