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东海扬尘俯仰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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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东海扬尘俯仰间
在这之前的一切时候，我都不曾料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阳光特别的好——这真够难得的。
汜水城的秋天，雨一直下个没完没了。早上刚醒来，在小贩的叫卖声正盛时，你听见的头一个声音也只会是雨声，很响地砸在屋顶上的声音。刚修过的官道上满满的积泥，没枯掉的叶子都吸饱了水，当你走过去的时候，就会浇下一小片阵雨。这就是汜水城的秋天。
所以我说今天难得。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听见过雨声，反倒是院子里头几片水嫩的叶子变的焦黄了。风也够大，树底下的杂草都被吹的直挺挺的，还没熟透的果子从枝梗上飞散出去。整座汜水城都在改变着，抖擞着自己，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九月的天里真正晴朗的日子。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孤儿了。
昨天，我也去看了他们——一颗颗头颅从铡刀上滚下来。我只是望着他们，我没有哭——我忘了这事。我只是呆呆地站着，那时候我还不曾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后来我缓过了劲儿，却还是没有眼泪，只是不住地发抖，抽搐，肺里像是扎进了一根钢针。
他们死了，死得特别齐整，都是一刀下去，“咔嚓”，然后两截。直到后来，那些围观的良民们拿烂菜叶子和蛋壳砸向他们的时候，我才开始大哭起来。好像哭也不能顶事，于是就蜷缩在地上，一边抽搐着，一边大哭。旁侧的一个人嘲讽着说我没见过世面，杀个头就好像自己死了娘一样。——
可我就是死了娘啊！
之后，暮琈玿硬是把我给拖走了——估计是怕我把人丢到官府里去。但我还是丢人了，丢了一路——我的哭声实在是穿云裂石，大街小巷的人纷纷侧目，暮琈玿的脸一定也丢尽了——但那无所谓，他觉得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脸面。
回去之后，他把我丢在榻上，自己坐在我旁边。我一直哭，他一直坐着，连句话都没有。
中途也是停了几次的，只是脑子还是不停地想，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情、亏欠他们的事情，就又再次哭起来。哭哭停停，到了最后，竟睡着了。
醒来便瞧见稀有的晴朗日子。
而我终是成了遗孤。
若要说起他们死去的原由，到底离不开皇城深深。
东宫。西宫。南宫。北宫。邑国的四大护国府。
在百姓之间，有个民谣：城内四个府，个个城府深。打着护国旗，捏着国脉门。
如今新帝登基，便想要彻底地铲除先皇势力，好把自己的人安排进去，这样一来，你耕田我织布，天下再没人敢搞小动作了。他算盘打得响亮，“咔嚓”，西宫就没了。但他留下了我，因为我早年在民间做过不少好事，又是个女子，再加上孟烽也求了情，于是就网开一面了。为了体现他的贤明，还特许我入宫陪暮妃——也就是我的姑姑，不过如今，恐怕连一个受宠太监的地位都比她高。
我一时间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一下子就没了。我还要好好想一阵子。
孟烽始终没来，但我能理解他，他有自己的家人，而他的家人，一定极力阻止他来找我。我和他，自小被指腹为婚，如今，该当还是算数的。
这时候，我便是要去给暮琈玿交代些事情，尽管我相信，他可以处理好。暮琈玿此人，来路不明，但才干过人，我之前那些垂死的商铺，都被他救活了，而且特别红火。他最大的本领是毒舌和温柔。对我毒舌，对客人温柔。我很看不起他这一点。但汜水城里头的姑娘们都很喜欢他，总是脸红。他的的确确是长了一张不错的脸，黑发与白肤的对比很是明显，棱角分明，下颚的弧线饱满流畅。我不觉得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尤其是那张贱嘴。
但我又不得不依靠他，尤其是现在这样一种时候。
西洲阁。
我杵在门口，等了半天，暮琈玿才跑出来接我。
“杵在那做什么？等我请你喝茶？”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他我发不出声音。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领着我进去。我跟在他后面，也不想再多看这些物什一眼——我总是要离开的。
他把我领到一个雅间，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说：“有什么要交代的？”
其实真没什么要交代的，但我还是列了一张清单，以证明我的责任感。他随便扫了一眼，就道：“你打发时间的方式很特别。”
我立即怒目而视。
“进了宫里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都要注意，”他仿佛没有看见我的怒气，自顾自说道，“你这个人，说话做事很少过脑子，从前还有个西宫为你撑腰，现下，你便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我听到这里，心里头又好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就转开话题，说：“总之别太意气用事，这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担心也没用。”
我点点头，突然有点感伤，还有感激。谢谢他还在肯这里帮我。
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去吧。”
我再次点点头，然后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以表示我复杂的情绪。然后我就走了。
出了门口，我还是回眸看了一下这里，西洲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但愿如此吧，我也无力奢求太多了。
日薄西山，又快要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可我就要离开了——正如他们离开我那样。
莫道秋江离别难，舟船明日到长安。
如今，我才算是懂得了这是怎样一种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东海扬尘俯仰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