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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为你挫骨扬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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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过得十分风平浪静,然而薇戚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好似要有什么事要发生。
“姐……太子他,能活着回来吗?”薇戚看着悠闲的庸绯正闭目养神,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
“我早已捏算好染雪的命数,这最后一面也是必须要见的。”她随手拿起一杯茶饮下,不料这茶居然这么冷。
“茶冷了,你要我这杯吧。”苏澈将庸绯手上的杯子换来,看着庸绯毫不客气地把茶喝下去,连谢谢都懒得说便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月尾,凯旋之音响彻王都,秦天打了胜仗,班师回朝。
染雪坐在水阁边喂鱼,半晌,抬头问侍茶:“他回来了,总算能赶上最后一面,你说,我是不是很好运?”
侍茶手中的杯子啪一声落在地上染雪凝笑出声来:“其实我死了也没关系,他心里没有我的一席之位,其实我想过,我为什么就对他这么执着呢?其实我死了,也改变不了,是不是?”侍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在这里过得不快活,侍茶看得出来,夫人很不快活。为什么我们不回染坊,夫人,我们回染坊罢。”
染雪看着莲塘中前仆后继抢吃食的鱼群:“这是皇都,要走,谈何容易?除非他死了,又或者是,我死了。”
所有的不可挽回都是从那个夜晚开始。这样说,是因为庸绯知道事情全貌,看到染雪生命的倒计时就在今晚开始,慢慢走向终结。将她推往死地的,是她的爱情和秦天的手,他携着风雨之势来,身上还穿着玄色的战甲。
她与他大吵一顿,她虽习过武,但只是强身健体的作用,她终归敌不过他,不过两招,他的剑已抵住她喉咙,她慌忙用手握住剑刃,剑势一缓,擦过她右手五指,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剑身一路滑下,那一定很疼,可她浑不在意,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冷声:“染雪,你就这么想死?”
她猛地抬头,眉眼却松开,声音压得柔柔的:“秦天,你是不是仗着我爱你,所以你就这样三番四次害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你还是待我如此,若有一日我真死了,你又会怎么想?啊,说到这里,其实我也觉得我自己活不长了,其实我也想过若我死了便拉着念祁给我垫个背,好让我在下面不那么寂寞,有人陪我聊会天,挺好的。”
她想,她的爱情约莫快死了,从前她看着秦天,只望他时时事事顺心,如今她看着他,只想时时事事找他的不顺心。可他不顺心了,她也不见得多么顺心,就像一枚双刃剑,伤人又伤己。
这一幕的最后场景,是茫茫夜色中,秋雨淅沥,缠着凋零的月桂,想象应是一院冷香。
两日后,大家坐在一起吃早饭。天气晴朗,蚊子稀少。
庸绯说:“染雪,你当真不要再做点什么?又或者说,真要把念祁弄死,跟你垫垫背?”
说完这一番话,在场两人人纷纷掉了筷子,只是苏澈反应较快,竹筷落到一半,覆手轻易捞住,薇戚则不得不请一旁的仆从帮忙重新换一副。
染雪淡淡一笑:“其实那些让他伤心的话,不过是我撒的谎,我不忍心。”
庸绯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澈侧过头看她的眼神,十有八九她是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庸绯,我时间也快要到了吧,前几日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在故乡的山崖上等日落,可我觉得我不是在等日落,我是在等秦天,可是等来的却是一阵风沙,秦天没有来,我便在山崖上睡着了。”
庸绯皱了下眉头,面无表情地扇了扇扇子,只有鼻音“嗯”了一声,便闭上眼睛。
时间一晃快到三个月,染雪静静地坐在水亭上,看着茶杯中的浮叶,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而后便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碰”茶杯随着染雪的手垂下落在了地上,碎片散在染雪的脚边,池塘的风吹起了水亭上的帘子,帘中的人儿静静地趴在了石桌上,静闭着双眼,嘴边留下了一丝鲜血,那抹微笑挂在她的嘴边,她走得很安详,许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可能想起故乡的花,可能想起当年救下她的秦天。
“嗒!”契约锁合上,她死了,在这个寂寥的黄昏,只是谁都不知道。别院的仆从仍端端正正侍在水阁旁,薇戚则围着琴台打瞌睡,日光懒洋洋洒下来,一切祥和安静,就像无事发生。
苏澈低声道:“看来她早已料到最后结局。即使在梦里,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庸绯将染雪平放在枯草铺成的草床上,手握火把,面无表情地将火把扔在草床上,不知是伤感还是无情。
隔着半个荷塘,惊惧哭喊连成一片,好几个衷心的奴仆裹着在塘中濡湿的棉被往水阁里冲,都被熊熊大火挡了回来。
庸绯做事一向仔细,那水阁之中怕每一寸都被火苗舔透了。
她要将染雪烧成一团灰,装在秀致的瓷瓶子里,撒向大海,还她口中所谓的自由。
火势趁风越烧越旺,映出半天的红光,房梁从高处跌进荷塘,被水一浇,浓烟滚滚,撑起水阁的四根柱子轰然倒塌,能看到藤床燃烧的模样,此间安眠的染雪被掩藏在茫茫火光之中。
庸绯听说在凡间里,这样的故事总会在适时处落一场大雨,可水阁之上的这场火直至烧无可烧渐渐熄灭,老天爷也没落一颗雨,仍是晚风微凉,残阳如血,如血的残阳映出荷塘上一片废墟,废墟前跪倒大片的仆从,没有一个人敢去搬染雪的尸首。
她对苏澈说:“走吧,去把她敛了。”
他看她身后一眼,淡淡道:“不用我们帮忙,敛她的人来了。”
庸绯好奇转头,看见石子路旁那排老柳树的浓阴下,苏澈口中来为染雪敛尸的人,将她逼往死地的人。
秦天,她的夫君。
他穿着玄色的锦袍,襟口衣袖装点暗色纹样。
他一路走到两人面前,黑色的锦袍衬着白色的脸,眉眼仍是看惯的冷淡,嗓音却在发抖:“我听几个路过的仆人讲水亭着火了,染雪呢?是不是她放的火?她是想毁了这里?”
庸绯指着前方水塘上的废墟:“那你猜错了,染雪在那,火是我替染雪放的,估计她早已化成灰烬了,你是她的夫君,既然你在这,我这有个青瓷瓶,你就当个好人替我收敛一下她的尸骨吧。你可别怨她故意毁了这亭子把她的尸身给推进湖里了啊.....火是我放的,你推的话就推我好了。”
他张了张口,没说话,转身朝庸绯指的废墟急步而去,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水阁前跪着的奴仆们慌忙让开一条路。庸绯摇了摇扇子,也跟着走了过去,看见他身子狠狠一晃,跪在废墟之中,夕阳自身后扯出长长的影子。
时光仿佛静止了,庸绯看见秦天静静地跪在这片静止的时光之中。
一段烧焦的横木啪一声断开,像突然被惊醒似的,他跪在已烧黑的地上,声音却放得轻轻地:“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我父亲不喜欢你想置你于死地,我只有对你百般刁难才能让父亲放过你,可你如今是怎么了......”
庸绯把一根毛笔放在他的手心,说:“这是她给我的,如今也就物归原主吧,从此,你与她,谁也不欠谁的了。”
他紧紧地握住毛笔,小心翼翼地,就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看着毛笔像对情人低语:“你怎么就不懂呢.....你恨我,对吗?”
黄昏下的废墟弥漫被大火烧透的焦灼气息,地面都是热的。
庸绯看着这一切,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生命固然可贵,她恨自己却不肯恨你。”
他猛地抬头。
庸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可你却说染雪恨你,其实她从没有恨过你,天下原本没有哪个女子,会像她那样爱你的。”
他死死盯着庸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苍白的脸血色褪尽,良久,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她爱我?你怎么敢这样说。她没有爱过我。她恨不得我死在战场上。”
“是不是因为两年不见,你连她什么性子都忘了?愿者安息,记得把她的骨灰撒向大海,看来,即使是挫骨扬灰也不愿将她埋在你百年归老后的皇室墓旁。”庸绯合上扇子,将秦天留在原地,转身离去,只那一身红裙,将这场无声的葬礼衬得十分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