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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终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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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播种罪恶,可是世界上充满了罪恶。——莱蒙特】
不仅观众们没有想到,沈露露也没有想到。
从舞台下方缓缓升起,那是一个长发女孩的身影。
平台似是一个八音盒的底座,播放着音乐,空灵悠远;随着声音底座上的女孩缓缓旋转着,长发遮住脸看不出她是谁,只是速度越来越快——那种机械的感觉,简直不像是真人,而是巨大的仿真人玩具。只是,在她动作下不断流出的鲜红血迹却无法让人忽视。
鲜血像水珠一样,往四周喷出,不多久地面就有了一片痕迹,点滴之间触目惊心,让人不禁想起一种红色的植物:
学名叫做红花石蒜,却有一个众说纷纭的别名:彼岸花。
此刻那血迹带给沈露露的就是这种感觉。
女孩没有中断过旋转,黑色浓密的头发像是一张幽深的网,将所有人的心紧紧包裹在其中,无法挣扎;她身上白色的长裙,早已被鲜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小孩子稚嫩声音唱着的童谣持续着,配合着血腥的场景,倒有一种别样的美感——虽然不知使用了什么代价而产生的。
沈露露未说一句话,心下却泛起惊涛骇浪。真正到了这个部分,就连她自己都被惊叹。
可是…
眼前是不停旋转的女孩,沈露露的思维都被扰乱。她实在无法相信,难道杀戮者杀了几个人至今要做的,只是“表演”吗?难道只是让所有人欣赏就满足了吗?
不,不可能。
那么…
沈露露甩了甩有些沉重的头颅,隐隐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又藏匿得很深,在她触摸不到的的地方。
她感到不对劲。
明明应该有人惊呼,明明应该有人报警,明明应该有人阻止,明明应该有人议论…
可是,什么也没有。
明明应该有的反应,一点也没有。
只有目不转睛盯着旋转女孩的人群。
可是这些不对劲,全都慢慢淡化,沈露露整个视线中,就只有女孩旋转的样子。她没有丝毫的晕眩感,连一些以前忘记的事情,都随之重新拾起来。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睛,里面是深邃不见底的黑洞,仿佛有一股吸力,引着她进去。她晃晃脑袋,视线突然一下子顿住,就连手指也开始颤抖。
那是在血色眼睛之后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印象却觉得恐惧的事情。
她,她…
那次在剧院的预知…
不行!
一握拳,沈露露的眼神中显现出一丝清明,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自嘲和旁人看不懂的复杂。她抬头看向旋转女孩,目光中有凝重。
看来…
这是“影响”了所有人吧。
可是在这个念头消失的瞬间,沈露露忽然又感到一阵头昏脑涨,让她几乎站不稳。而依稀中她看见,台上的女孩,速度又加快了些。
不…不好!
她想大叫,可是声音嘶哑,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在眼前将要变成黑暗之前,沈露露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喉头一舒缓下心来。
她相信她可以做好一切。
“停下。”
神祭月沉稳道,一步步走进礼堂,
“停下。”
她抬头看着女孩,目光中流露出笑意,瞳孔里除了旋转的女孩之外没有任何人影。
“我知道是你——”
她开口,不紧不慢,却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萧舞同学。”
“我觉得这并不好玩,”
神祭月仰头,不管对方是否回答,她依旧自顾自说着。
“不管是现在,还是之前。”
她走上舞台,站在侧面。
“不回答是吗?不要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神祭月摊手,走上前去按下一个按钮,平台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直到停住,女孩的脸正好面对着她。
“真的不打算说吗?”
她又问了一遍,转头看了一眼台下仿佛定住的人群,弯下腰,伸手掀起女孩的裙摆。小腿的皮肤血流纵横,还翻卷着,可是里面不是血肉,而是木头。
“其实我很想知道是谁帮你把这身人皮粘到木头上的,说实话,它不是很好看。”
神祭月的眼神中带着惋惜,她直起身体,撩开女孩的头发,露出一张精致的娃娃脸,脸上的表情空洞无神,黑漆漆的瞳孔正对着她,显得幽深恐怖。
不过显然很适合作为木偶的脸——对于营造诡异氛围来说。
神祭月托腮笑出声,眼角弯起,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还真是够狠心的啊。”
她说道,双眸眯起,散发出一种锐利,简直可以将眼前的人戳出一个洞来。
“不过我不想和你玩了。有些东西还要核对一下呢。那么,现在就让我来找找——”
“你到底躲在哪里。”
停顿了几秒,神祭月闭上眼,矗立不动。
方才她对着木偶讲话,只不过是为了让萧舞听到而已。她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可以找出萧舞。
因为她可以断定,“萧舞”就在这其中——这张人皮上面。
不是说这是个灵异世界,人的身体和灵魂可以分离。就是神祭月所要找的萧舞,也不是指她的灵魂,而是她的依附着的意识。
人的意识其实就像一团数据,是可以寄存在某个地方,只是实施的条件是需只有一些特殊的人群才能够做到。
根据之前她能够将沈露露带入她自己的梦境,还有如今所有人的异常来看,她的能力是什么就已经显而易见——
牵引。
什么是牵引?
引导,或者引诱。
将自己或别人的思想,带领到某个地方,并引导他们完成一些内容。
在平常来说,打个比方,你的老师教你解题的时候,就是牵引着你的思维方式,直至完成这项工作。
而萧舞的牵引,只不过在能力上从抽象变为具体,更加具有形式了而已。
她把沈露露拉入她特定的梦境,是为牵引;人群因她的木偶的旋转而静止,是因为他们的思维被她的思维所牵引,而身体无法跟上的表现;至于如今萧舞身体的分离,也是她的一种牵引,因为分离思维只是一种暂时的行为方式,相当于钻了一个漏洞,并不能持续太长时间。
据这具披着人皮的木偶看,萧舞的思维被拘束在其中,她的目的也是希望神祭月能找出真谛,所以她会很快现身。否则,她就会回到她的身体中。
睁开眼睛,神祭月直勾勾地盯着萧舞,忽然笑了。
“以为你的游戏很高明吗?不,你错了。那只是一个拙劣的把戏而已。”
“我想,牵引不只是体现在现在这个方面吧?诱导我们怀疑于嘉颐,也是一种牵引么?比如说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那是兰诗的手吧,红色的只不过是血迹而已。”
“还有之前沈露露的梦境,那些都是你编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把疑虑引向于嘉颐,因为她确实有一个哥哥。”
“不,你错了。”
神祭月说完两段话,突然一个抗议的声音响起。应是借着木偶的口,她的声音有些枯燥难听。
“我有哥哥的。”萧舞说,声音中有不满和委屈,还有一种疯狂,“是哥哥要求我这么做,我只不过是履行他的任务。”
“是吗?”神祭月淡淡笑笑,“杀戮者是一个不存在的哥哥…嗯,果然是一个好借口。”
然后没等萧舞驳辩,她快速说下去:
“以哥哥的名义,要你做这做那,如果不是你自己愿意的话,你会去做吗?不要忘了,这可不仅仅是编造一个剧本,而是杀人啊。”
“并且——”神祭月用怜悯的眼神注视萧舞,“醒醒吧,你没有哥哥,那只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幻想而已!”
她说完,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没有哥哥?”
话音一落,木偶脸上的神情忽然扭曲,好像在展现一种狰狞的笑意:“谁说的…谁说我没有哥哥…哥哥就在我身边,只不过是你看不到而已!”
“看不到?”神祭月耸肩,“这个说法…我不置可否。这样的事情,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是鬼,跟在你身边,不过我不相信世上有鬼;二是——他是你的第二人格。”
“不过…人格分裂这种事,根本不是那么常见的好吧?更别提你这种可怜虫…萧舞,其实不用我说出来,你自己知道,你根本没有过一个哥哥,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你不断杀人而给自己下的心理暗示!”
“俗话说谎话说多了也会成真,你不停地暗示自己杀人的不是我,而是我哥哥;是哥哥要我找人,而不是我自己。你把杀人的和协助的自己分成了两个部分,而你自己的主观意识,就是认为杀人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哥哥。
“萧舞同学,不要否认了,你只不过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伪装而已!一层被叫做自我欺骗的伪装!”
“不,我不相信…”萧舞哑声。
“不相信?那好,我只能继续剥开你的伤疤了。”神祭月摊手,“你制造这场事件的理由,是嫉妒吧?你嫉妒跳舞比你好的于嘉颐,嫉妒她有一个对她好的哥哥,所以你想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实力。你本来是想创作一个剧本,让你心中的演员表演,可是他们的恐惧让你烦躁,让你否认。于是最后你选择了自己。”
“景慕的死,是你为了实验机器是否能用吧?所以他的身体是被绞碎的。兰诗的死…只不过是你的另一个实验吧?顺便还弄死了沈自南,为了给他一个逃走的代价。哦,对了,差点忘了。剧本这一块…那个表演的舞台剧,是你写的?”
“没错。”萧舞的话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可是于嘉颐竟然说…”
“这不是她的错。”神祭月打断道,“那是于嘉庭干的。你在他那里咨询过一些,嗯,心理问题。”
“而且这个剧本,不是你写的那个原版,是经过于嘉颐哥哥改编的,因为你写的太过于血腥。这些,都是我昨天找到于嘉庭后问来的,所以我才能够推断出这些。”
“那又如何?”萧舞冷笑,“难道你能将这些已经被‘牵引’了的人群,都复原吗?”
“那我可不敢保证。”神祭月摇摇头。
“在回来之前,我只想到过你会‘死亡’,但不会想到你会如此疯狂,目的竟然是全校人,还有一些重要的上层人物。不过我想,有一个办法,应该可以召回他们的意识。”
“《圣经》诗篇中说:因为耶和华知道义人的道路,恶人的道路却必灭亡。”神祭月说,眼中含笑。
“你信基督?”萧舞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是。”神祭月否认,“我只是想说,于我,你是义人,而‘全校人’,则是在这个意义上的恶人。”
“你把自己摆放在神的位置上?”萧舞不屑,“你根本不能与神相提并论。”
“义人的道路是指什么?”神祭月没有答话,“当然是指通向道德的至高点的地方,或者说神所在的位置;只是谁说神的位置一定是天堂?又是谁说灭亡一定是死去?”
接连发问,神祭月目光直逼萧舞,“我没有贬损圣经的意思,对其我可以深表虔诚;我只是想说,神的位置,有可能是祭坛之上,而灭亡,有可能是重生。”
“你刚才说我把自己摆放在神的地方,可是我只是将我自己放在神的前面——作为祭司的身份,而我所要做的,是将你祭祀,召回人群。”
“所以啊萧舞,被祭祀的话,你可是必死无疑了。”神祭月状似惋惜,“不过在这之前,击溃你心中神的信仰,还是很有必要的。”
“我看,你心中的神,是你那个虚假的哥哥对不对?他的指令你无条件执行,他的话语就是真理…萧舞,你是可笑,还是可悲?”
“其实我发现你们杀戮者都有一个通用的信仰,因为你们的神都是杀戮的理由,只能被称为‘伪神’,想想你的同伴吧,哪一个不是抱着这样的思想?要我说,萧舞,不要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只不过是大流中被淹没的其中一人罢了。”
神祭月抱胸睥睨着她,嘴上的话毫不留情地把萧舞批得万劫不复,好像她什么心理都无所遁形。
“…”萧舞沉默,周身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死气沉沉。
“好了,不多说,现在开始祭祀。”神祭月话锋一转,走上前,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顺着裂口流下,神祭月看着这幅画面像是欣赏艺术品,过了许久,她开口道:
“用我的鲜血指引,预示着神的降临。”
“我以大祭司的名义起誓,传导至高无上的神灵口谕:”
“这里有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是为犯禁;”
“我将代表您的权力,将罪人——”
“祭祀于神!”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萧舞静静地看着,笑道:“在战斗中,你要真说上这么长一段话,不是找死么?”
“找死?”神祭月笑意满满,“你错了。祭祀可不止一种。在神给予我的权利之中,还有一项,叫做‘诅咒’。”
在萧舞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她大笑三声,目光至处尽是一种狂妄与自信:
“萧舞,我的神,和你可不一样。”
她伸手捂住右胸,正好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我的神啊…真以为我会想你们一样相信什么虚无的谎言吗?我的神,只是我自己——那个更高层面的,在精神领域的‘我’——那个使我可以隐隐触碰到事情表面下的真相的意识,才是我的神。”
转身走下舞台,属于萧舞的气息逐渐消失,神祭月的表情才恢复正常。
事实上,她并不知道,她的能力从何而来,而祭祀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也不是很清楚。
她只是因为在有了这个能力之后,才一步步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神祭月不认为萧舞在听了她的话之后会类似于‘改邪归正’,因为杀戮者的思想是无法被转化的,然而在离开前萧舞的一句嘲讽的话却让她在意。
“果然如此…神祭月,你应该可以赢得那个机会…到时候,你也只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罢了。”
那个机会…哪个机会?
神祭月隐隐感到那不是一种寻常的意思,而且一旦得知真相,便能知道她能力的由来。
祭祀的能力她尚未琢磨完全,也只是知道一点皮毛,像今天这样的,只不过是为了击垮萧舞而已。就连祭祀的过程,在她记忆中也模糊不清,好像每次触发这个能力后的现象不是如今的她可以感受到的。这让她很不爽。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神祭月皱了皱眉,不管已经恢复的人群,还有他们对于血腥事件和台上残余的木偶的讨论,伸手扶起躺在地上的沈露露。
在看到她的同时,一个疑问不着痕迹地划过脑海:
既然沈露露的那些‘预知’是萧舞的‘牵引’,那么她实际上应有的预知呢?
“走吧。”朝茫然的沈露露一点头,她率先往大门走去。
刚才…
我这是怎么了?
沈露露跟在后头,神色阴晴不定。
那个旋转的少女已经消失,应该是神祭月解决好了吧。
可是…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沈露露拼命地甩着头,想要促使自己不在想它,可是没有作用。
那个声音…
沈露露的背后冷汗津津。她有一点手足无措——
就因为刚才回想起的东西。
那次剧院景慕的预知梦,也许并不是指景慕;那个血红色的眼睛——也确实不是梦中梦,而是她看到眼睛后陷入了眼睛的世界。
因为当她第二次看向黑洞的时候,她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变化,所有的地方都是黑暗。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强大的威慑力,使她差点跪倒在地。
那个声音说…
沈露露身体不自觉的颤抖。
那个声音说:
“徐小希,你忘记你将沈露露杀死的经过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