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传说》森淼了了

7、饕餮（六） 玲珑已经在

　　玲珑已经在扶桑山上呆了五日了。
　　她很安静，并不爱与人说话，每日每夜对着沉睡的小陶发着呆，神情比我在阿木的故事里听到的还要清冷。师父一直不肯见她，只让我带给她一句话。
　　伊本九天云中物，聚散有时生死骨，东西两路汇时错，挣扎负爱竟蹉跎。
　　玲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小屋里煮着汤，火红色跳动的火苗映着她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她缓缓放下手里的杯子，叹了口气，说。
　　“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小女子今天是见识到了。”
　　我藐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她竟对我笑了，像是冬日里凭空绽放的兰花。
　　“我应该叫你小镜，是么？”
　　“你叫我什么都好。”
　　“阿木。。一定给你讲过一个故事对吧。。”
　　我打量着她，她笑的时候很美，像是一块不染尘埃的美玉，洁白而没有温度。身上却有着淡淡的烟火香气，那双纤细如葱的手，竟是精通十八般厨艺的手。
　　“你还想。。听听后面的故事么？”
　　或许是那天她煮的汤太好喝，又或许是她眼底的凄凉和落寞太让人心疼，我竟然留在了她那间小屋里，又听了一遍这个故事，只不过，这次故事里的人，是玲珑。而且，她为我做了整整三天的饭，只为换我能听完她的故事。

　　玲珑是真的没有父母，她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弟弟，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她深深烙印在生命里的宿命。
　　玲珑的记忆是从七岁开始的，她七岁之前的记忆像是无声无息的丢掉了一样。任她怎样寻找也只是一片空白。
　　七岁那年，玲珑第一眼看见小陶，他摇了摇她的裙摆，咿咿呀呀的喊
　　“阿姐，我要吃饭。。。”
　　从那一刻起，她就认定了他是她的弟弟，骨子里前世的约定一般。
　　他和她，像是一株藤萝上双生的花，他只有依附着她，才能生存，而她若没了他，也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这以后的十几年，不管风风雨雨，都会护他周全。
　　玲珑一直带着小陶流浪乞讨，小陶有个秘密，就是他有一张永远也填不满的嘴。而且，越长大，就越能吃，不仅是青菜和面，如果她无法满足他，他就会哭闹，咬人。

　　“我怕极了他那样的哭声，那声音是刀子，一刀一刀像是割在我的心里，血肉模糊的疼。”
　　玲珑一边给我加了一碗汤，一边说，“有时候，实在没有食物的时候，我就只能上山去打猎，山里有兔子，有野鸟，运气好的话，还能打到鹿。”
　　我望着她，有些吃惊。她像是看出来了一样，自顾自地说着，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啊，那时我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可是那些东西，就算我再不愿意，也总要去做的。”她说这样的话的时候，眼神泰然自若，像只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一般，表情安静温和。
　　“他。。。是你的亲弟弟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们是连在一起的，一样的呼吸，一样的脉搏，和。。。像树藤一样彼此紧紧缠绕着的生命。”
　　我能感觉到玲珑身上的力量，像水一样的温柔却坚强。
　　“我带着他去过很多很多的地方，他最喜欢的是长安的灯火和苏州的房子。他说他喜欢热闹的地方，喜欢人群，喜欢光芒四射的金灿灿的东西，喜欢食物。我其实，不在乎这些事，不管他有多能吃，我都愿意用我的全部力量供养他。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她说的竟像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了一般，眼神空空的。
　　一寸光阴一寸心，奈何泪流干心成灰，一朵莲花一个梦境，奈何梦不醒。
　　“后来，我遇到了阿木。”玲珑笑着说，“她那时啊，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丫头。当时还一脸羡慕的问过我，为什么能做这样好吃的饭，我没告诉她这些事情，只是讲着要她好好努力。。。这样好强的小姑娘，其实。。。和我很像。”
　　“所以，你选择瞒着他们一家。。。”
　　“是我太自私了吧，我总是害怕，一旦小陶被发现，我们就又要离开这个家。。。我舍不得，这里，是我这十几年来住过最久的地方。。。我喜欢这里的厨房，有升腾的蒸汽，飘着食物的香气，很温暖很美好。”
　　我没说话，只觉得心里微微的疼，我见过那样的冒着热气的饭菜，和母亲的笑容，却已经记不起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镜，其实。。。食物，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爱以外，最美好的东西。”
　　“可惜。。。”
　　“是啊，可惜，我最终还是要离开。。。”

　　玲珑一直无法遗忘的那个晚上，她把哭闹着的小陶死死地锁在屋子里。
　　“阿姐，我饿。。。我要吃鳕鱼饭。。。阿姐。”
　　她捂住他的嘴，抱住脸涨的红通通的他，声音有些颤抖。
　　“小陶，乖，不要哭，不要哭。。。听话，我们要留在这里，知道吗？”
　　“阿姐。。。”
　　她看见小陶的身体一点点开始膨胀，手指慢慢的变成青黑色，眼睛红红的。
　　玲珑用身体紧紧地住门，从旁边的桌子上摸出一把刀。她看着那冷冷的刀锋，无力的闭上了眼，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她听见了爹爹和娘亲低沉的话语，眼神灰成了一片。
　　那天她看着屋子里昏昏暗暗亮着的灯，也不知道小陶过了多久才停止哭声，只是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像是要被抽干了一样，一点点的冻结成霜。
　　她数着自己手臂上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疤痕，望着喝饱了的小陶熟睡的脸，睁着眼睛，一坐就坐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