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传说》森淼了了

4、饕餮（三） 今年入冬以

　　今年入冬以后，阿木家的水饺摊子生意越来越不景气了，爹娘每天都很晚才收摊，可大街上的人却变得寥寥无几。寒风把阿爹的脸冻得通红，娘亲的手也生了冻疮。阿木经常看见娘亲冻僵了的手一哆嗦，把刚包好的饺子掉在了地上，又一脸痛心的使劲搓搓自己的手，将它小心翼翼的捡起。爹爹前些天，捡摊的时候在雪地里滑了一跤，冰片扎进了眼睛里，视力已经模糊了。
　　阿木知道，他们是真的老了。
　　可是小陶的饭量却依旧没有减少，每天都会将没卖出去的水饺全部吃光，一锅又一锅，一盆又一盆，依旧吵着说没有吃饱。玲珑给他做着一大桌子好菜，道道都用的是名贵的食材。阿木偶尔还能看见他欢欢喜喜的冲着玲珑撒娇。
　　“阿姐，我还要吃鳕鱼烩饭。”
　　玲珑的身子僵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一脸苍老的娘亲，眼神里全是不忍。
　　“小陶。。。。鳕鱼，这个季节的鳕鱼。。。很贵的。”
　　“我不管，阿姐，我不管，我不要再天天吃饺子了。。。我饿。”小陶好看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张开嘴哇哇大哭，死死拽着玲珑的裙角不放。
　　“小陶，乖一点。。。咱们家。。。真的买不起鳕鱼了啊。”
　　阿木看见娘亲凄哀的神色和玲珑强忍着的泪水。她从未听过那样子的哭声，像是胸膛里有一把刀，狠狠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死死的捂住了耳朵，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隐隐的看见窗外似乎下了雪，零零散散，呼啸的北风，像是在哭。
　　那天玲珑房间里的灯一直亮了很久很久，她是听着那哭声睡着的。爹爹和娘亲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听见爹爹喑哑的喉咙，混浊不清的话，每一句都割在他心坎上。

　　“要不，我们。。。把玲珑送走吧。”
　　“我们的银子，真的，快要连阿木都养活不起了，更何况。。。是小陶。”
　　“。。。玲珑那孩子，厨艺那样好，我们。。要不。。。送她到酒楼里，好歹能混口饭吃。”
　　“可我。。。真是舍不得呢。”
　　“别怕啊，咱家阿木，也是很能干的呢，虽然不聪明，但。。。很善良啊。”
　　爹爹笑着说，一字一顿，气息很微弱。
　　阿木靠在门板上，抠着自己的手指，捂住了嘴没有哭出声来。
　　原来，爹爹是那么信任她的，原来在他眼里，她不是一无是处的笨姑娘。那样的严厉和漠视，心里眼里却满满的全都是爱。
　　第二天，阿木家的饭桌上全换了素菜。青菜豆腐，醋溜白菜，香薰土豆。。。玲珑默默啃着白米饭，给小陶夹着青菜。她恍惚间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小陶没哭也没闹，竟乖乖的嚼着青菜。阿爹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不少。

　　阿木开始认认真真的学起了做饭，每天缠着玲珑问这问那。
　　玲珑包的饺子很好看，像极了娘亲包的模样，一个一个，小巧可爱，一圈细细密密的褶皱，像是湖水里微微泛起的涟漪。
　　阿木还未记事的时候，常常站在一旁看娘亲包饺子，娘亲就会用沾满了面粉的手点一下她的小鼻子，笑着说：“你爹爹告诉我，饺子包得越好看，姑娘就长得越好看，可你怎么就生成了这个样子哩 。”
　　阿木是真的不聪明，却用了十二分的心，日日夜夜偷偷躲在厨房。她不敢用太多的面，念着自己若是包不好看便又会浪费。她小心翼翼捏出来的褶皱虽不匀称，却一天比一天好看了。
　　又一天，她开开心心的捧着捏的最好看的一个饺子给玲珑看时，却看见了满脸泪水的玲珑。
　　“玲珑姐，你。。。怎么了？”
　　“阿木啊，爹娘说，要把我送去香园楼。。。当小徒，赚口粮。”
　　阿木楞了一下，那天晚上她听到的话，终于还是。。。。
　　她硬生生扯出一个笑，说；“这。。不是挺好的么，你不是。。。一直很向往那里的吗？”
　　“可我本以为。。。我本来以为。。。”
　　玲珑咬着嘴唇，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
　　“可我。。。不愿意。”
　　“为什么。。。”阿木记得每次玲珑望向香园楼里熙熙嚷嚷的人群时艳羡的目光。她一向都以为，玲珑天生就属于那里，在那样高贵的地方为各路王侯将相，英雄豪杰做饭。
　　“我不想离开这里。”
　　“。。。可是。。。”
　　“更何况，小陶他。。。离不开我的。”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理由吧，阿木这样想。
　　玲珑看见了她手里轻轻握住的饺子，笑了：“阿木，你包的饺子，可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呢。不过要记住，水晶虾仁饺。。。最重要的是色泽哦。”
　　阿木这才想起，慌张的低下头，才看见那刚刚因为激动而被捏的变了形的饺子。
　　她莫名微微的失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饺子，还是因为玲珑。
　　只能呆呆的望着玲珑瘦弱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踏着漫天的风雪，飞扬的白色裙摆显得格外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