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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之外海之遥 人生本就是 ...

  •   人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像一个纺织女极力想要把凌乱的线团整理干净一样,越理越乱,以致最后找到线头,更找不到线尾。更多人索性就不理了,只记得昨天理过的和明天要理的,其他凭天由命了,有的甚至理线团理出了兴趣,他不在乎始点和终点,一切有那个高高在上凌驾于时间律和因果律做最终裁决。所有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都归档在卡尔莎星光,或者叫阿赖耶识。没有对错,总有人想当圣人和救世主,凌驾和睥睨弱势群体,可往往引来抗争和喋血,既然造物主把自由意志灌输在每个智慧生命躯体内,他们就要背负起自己种群的宿命,恩赐也好惩罚和诅咒也罢,得失参半。用银河系中另一个星球智慧体的认识来解释,每个过往和未来,都像一组组切好的面包片,这组面包片神通广大,伸向四面八方,从其中抽出一段,总逃离不了时间的束缚。那些维度像一把又一把无形的镣铐,牢牢锁住躯体的自由和认知的宽度,维度又像一堵堵无形的藩篱,拘于其中而不自知。又像一只只四蹄陷于沼泽的山羊,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同样,用银河系中另一个星球智慧体的认识来解释,其实每个个体都存在“洞穴效应”,山洞之外那是未知领域,当他们懵懂胆怯地走出洞穴,可以看到灿烂的星空、寥廓的宇宙、美丽的山川、危险的吞噬,但他们一定要走出去,走出那个温暖舒适的安乐窝,甚至有些人中途殒命、倒在探索的路上,那么就让风霜雪雨为他们唱起挽歌,让山川林泽当他们的墓地,让清风明月做他们的墓志铭,他的根和最初的记忆来自于洞穴。山之外海之遥究竟有什么,目光穷极之处、感官穷极之处、思维穷极之处是什么样的未知之域,他们为了找到另外一个洞穴而离开洞穴。他们是“蓝色星埃”的英雄。
      达卡和史翠珊私奔了,他们私定了终身。为了逃匿穆拉的追捕,他们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重返宁胡尔萨格大陆。大陆上危险的区域譬如,创生金字塔不能去了,那里有金刚岩巨型守卫,他们的巴掌拍达卡如同拍死一只苍蝇。安提尔环形山也不能去了,那里虽然生长着琪花瑶草,但有汞的河流、猩红瘴气、食人藤、地狱沼泽。比米尼废墟也不能去了,那里虽说是一座失落的古城,在宁胡尔萨格大陆的腹地。整个宁胡尔萨格大陆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一般,在大陆的正中巍巍耸立着比米尼废墟,比米尼废墟是一座悬浮空中十哩的城市,整个城市用怒风帝国的建筑材料风晶建造,这是一种像空气凝胶一样轻盈的材料。风和日丽之时,整个城市近乎透明,像许多密密匝匝线条勾勒出的素描。当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整个城市变成黑黢黢的浓墨,像一块岛屿倾轧而来。这里接近“蓝色星埃”赤道的位置、终年无雪,倒是每当漫长的梅雨季节期间,整个城市成了一块汗涔涔的巨人,又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朝昏之际,像一大块赤金堆砌而成。在漫长的长夜中,天穹的星辉晶晶地投射其上,它又变成了一座仿佛盛满星河的艨艟。比米尼废墟之下,是艾思多旺姆沙漠中唯一的一块绿洲——饶丽古绿洲,意为荒漠中明眸。艾思多旺姆沙漠横亘几千哩,飞鸟难越、走兽难涉,时不时有遮天蔽日的黑沙暴肆虐其中,更是成了宁胡尔萨格大陆中的死亡禁区。在艾思多旺姆沙漠四维有安提尔环形山、安蒙高原、创生金字塔就在安蒙高原的雪山之巅。有碧草如茵、走兽禽鸟的乐园多斯维拉草原。还有一片内陆海——熔金海。
      在哪里安家呢?达卡想起了一个清幽的隐居之地——琅玕谷。从地表看,你根本看不见它的存在。在距饶丽古绿洲几百哩,饶丽古绿洲发源的西尔巴河像突然跌落到无尽深渊,形成了西尔巴大瀑布。在漫长的梅雨季节,比米尼废墟如同吸水的海绵,多余的水量变作倾盆的大雨,撕扯蹂躏着饶丽古绿洲的树木,但也膏润着土地。纵横的河渠汇聚成水量充沛的西尔巴河。西巴尔河西南流淌,滋润着琅玕谷,那里如同热带雨林一般,生长着参天的巨人榕、高峰杉,错根盘节的巨蟒藤,还有叫不上姓名的灌木、虫豸、鸟类、走兽。西尔巴河在琅玕谷分裂出三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多个湖泊,又汇聚成一条,一路欢歌地向西南流去,它又同样滋润了多斯维拉草原,在草原尽头的鹰嘴岬角,汇入大荒海。达卡想到这里,是没有忘记他在这里收获了友谊。对他来说,友谊是皇冠上宝石,是酒杯里的美酒,是严冬里的熏风,是黑夜中的眼睛。他感谢琅玕谷内居住的树精朋友。这是一种慵懒的生物,懒到他们自己都忘了是树还是动物。他们长着灌木丛一样的乱蓬蓬的头发,白桦树一般斑斑驳驳但不甚粗糙的皮肤。一生中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把根系扎根在科纳湖沿岸。他们一直把巨人榕视为自己的祖先,那些巨人榕长着两颗醒目的瘿瘤,像合上的眼睛。树精们身上垂下丝绦般的气根,动起来像摇摆的流苏。他们生命终结之时,便回到科纳湖沿岸,瘿瘤般的双眼永久地闭上了,几百年以后,他们会长得和祖先巨人榕一样擎天了。
      彼时,疲惫不堪的达卡艰难地穿越着艾思多旺姆沙漠,他像置身蒸笼中,空气仿佛用一根火柴就能点燃,炎热像巨人之口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的汗水,那劲儿能把任何水灵灵的东西吸成干瘪的干尸。他的眼前不断出现幻想,身上的气力如缓慢泄气的皮球一点点耗尽,他抬头看红巨星“拉尔斐”像一颗烧得通红的铁丸,活力十足的炉膛。隐蔽在“唤风螺”中史翠珊感到达卡的心跳在慢慢减弱,仿佛要停止走动的钟表。她不能无动于衷了,她出了“唤风螺”,升于艾思多旺姆沙漠上空。她远远看见比米尼废墟以及下方的饶丽古绿洲。她径直向比米尼废墟飞去,在饶丽古绿洲的一处泉水边,她一头扎进泉水里,透明的风精灵饱含水分时呈现各种颜色的,当然轻盈的身体也变得沉重。
      当她变成一小片乌云返回之时,发觉像被一支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她感到饶丽古绿洲和比米尼废墟都在高频振动,她明白那种振动,那是他们“风精灵”一族的语言,各种各样的风声其实都是他们的语言。一个声音仿佛从比米尼废墟上空传来,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偷水贼。”史翠珊这才看到这是古老的囚风者。当年牧星者费米尔发动“驯风之战”时,在创生殿制造了这种古老的生物,牧星者们分析了风精灵的夸克序列,并加入能控制这种夸克转变的反夸克,于是囚风者便诞生了。在风精灵眼中,他们是噩梦般的存在,因为一旦被盯上,他们的速度比风精灵逃逸的速度快百倍。当体内的反夸克之旋涡驱动,会牢牢锁住。怒风帝国的叛军被成千上万的的囚风者追缉,他们被囚禁在牧星者们为他们专门制造的“无间风囊”中。没有一丝间隙的密实风囊,对于风精灵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们如同琥珀般被封存,对于自由成性的风精灵来说,简直是进了坟墓。
      但随着“驯风之战”的结束,已经过去了近百万年,传闻这种风精灵捕手早已销声匿迹了。在《混沌原经》中记载过它们,后来随着怒风帝国西格一世王朝的倾覆,囚风者也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但今天史翠珊直觉确信,她遇到了囚风者,但十哩外的达卡的生命即将一丝丝消逝,她不能让他的生命如指缝之流沙逝去。
      “我要去搭救一个生命,他快死了。”史翠珊怯怯地道。
      “你这个西格一世的逃兵,你以为我是容易欺骗的?”那声音嗡嗡作响,像响彻云际的炸雷。
      “我不是逃兵,西格一世已经在马格鲁深渊躲藏了一百多万年。” 史翠珊心急如焚道。
      “一百多万年?我沉睡了一百多万年,还是——还是——”那声音仿佛很痛苦,在想一个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难题。
      史翠珊默不作声,像祭坛上待宰的羔羊。
      “啊,不,费米尔骗了我,他许诺我在‘驯风之战’之后带我去神的国度‘万神之尊’。”那声音很痛苦,滚雷声依旧。
      “费米尔骗了整个‘蓝色星埃’,或许那不叫骗,那是造物主的智慧。”史翠珊道。
      “智慧?诡计也叫智慧的话,誓言变得一文不值。”那声音变得怒不可遏。
      “那么造物主是怎么欺骗你的?”史翠珊道。
      那个声音是囚风者的将军费拉姆,亦是创生殿诞生的第一个囚风者。费拉姆被带到费米尔的面前,费米尔伸出左手向他赋能,其中有天赋也有缺憾、有使命也有契约,砌起一道道感知围城和能力屏障。最后还有一个美丽的诺言——“驯风之战”结束后,费米尔许诺所有囚风者都被带到“万神之尊”,费拉姆带着囚风者进行了艰苦卓绝的百年战争,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费米尔告诉他“一年之约”。因为许多星球需要改造,对于设计平衡星球如同种植蔬菜。出现了害虫就要制造他们的天敌。希望费拉姆明白。当宁胡尔萨格大陆一年之后,他履行自己的诺言。而费拉姆要做的就是比米尼废墟,或者说称之为比米尼监狱看管这些“无间风囊”一年之后,自然会履行重重诺言。然而费米尔悄悄把另一个时间之晷悄悄放置于宁胡尔萨格大陆的地心,这里的一天竟是“蓝色星埃”五万年之久。费拉姆如此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直到史翠珊的到来。
      “尊敬的囚风者大人,我需要拯救我的朋友,能否让我先去拯救我的朋友,他快渴死了。” 史翠珊央求着。
      “请叫我费拉姆将军!” 费拉姆道。
      “费拉姆将军,我的朋友快要渴死了,求求你让我救救他。” 史翠珊滴下了雨滴,不知是焦急的汗水还是伤心的泪水。
      “我跟你一起去。” 费拉姆裹挟着史翠珊闪电般地向达卡倒下的地方疾驰而去。
      一场滂沱大雨如注而下,敲打着达卡的甲壳,皴裂的皮肤像龟裂的田地得以滋润。雨水滋润着他干燥的嘴唇、喉咙、身体。许久他像从地狱深渊爬上来的鬼魂,他抬起沉重的眼睑,见一朵小乌云下着雨,他相信奇迹来临了,在被称为“永恒吞噬者”的艾思多旺姆沙漠居然也有雨。他嘴唇轻轻咧了咧,露出一丝笑。他挣扎地爬起身子,展开一块铁冠三角犀皮,折叠成碗状,收集完足够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水囊,继而趔趄地蹒跚前行。
      那朵乌云渐渐散了,费拉姆裹挟着史翠珊回到了饶丽古绿洲,为了让达卡知道前行的方向,她将身体幻化成一道虹霓。达卡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什么。在地穴爬行者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跟随彩虹,好运永随。”类似于幸运兔脚或三叶草之类的好运之物。彩虹,那是璀璨星空的颜色,也是“梦之海”的颜色。
      “小虫子,救了你的朋友,我是不是该把你封禁无间风囊里了?” 费拉姆道。
      “我还要帮我的朋友完成他的心愿,等完成他的心愿我就会回到这里。”史翠珊道。
      “你们这些狡猾的风精灵,难道我会那么轻信你吗?” 费拉姆说,“费米尔已经欺骗了我们,我被谎言骗怕了。”
      史翠珊紧咬着牙关,像蛇一般挣扎扭曲着身体,她取出了自己的“风之心”,淡蓝色的珠子一样的东西,闪着熹微之光。
      “这个嘛,尽管在我的宫殿里多如砂砾,但也只有这个了。”在比米尼废墟中,耸立着巍峨“风之牢笼。”每个风之牢笼其实像一个堆叠满瀚如烟海典籍的图书馆,它们被界格成密密麻麻的壁龛,每个壁龛上放着一个“无间风囊”。这些风精灵被捕之时惊骇、奔逃的样子永远定格成“无间风囊”的样子。费拉姆称它们为“玩具”。在另外一个配殿,陈列着五颜六色的“风之心”。每颗“风之心”就是死去的风精灵。失去了“风之心”的风精灵,几千年的寿命大打折扣,可能连二十年都不到就烟消云散了。费拉姆称它们为“珠子糖果”,囚风者以这些珠子为食,他们恪守着造物主费米尔的戒条,不允许生啖“无间风囊”中的囚徒,等那些风精灵死去剩下“风之心”才能食用。费拉姆和几百名囚风者手下每天恪守在“风之牢笼”轮值,捡取那些“风之心”,如同捡取禽类产下的蛋。
      “好吧,尽管我会像磕个药丸一样吃了它。但你的我会留着最后吃。” 费拉姆道。
      史翠珊变成了一缕沉重的风,像穿着沉重的铁鞋走在如砥的路上,在红巨星“拉尔斐”像守财奴一样收起它的光芒,夜空像巨人之手撒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琉璃珠,错落有致地镶嵌其中。达卡感到一缕微风拂面,他在夜幕降临时分来到了饶丽古绿洲。他采了一些苦沙棘和沙漠果,又从霸王棕旁采了一些皱柄驼肚菌,升起篝火穿成串烤,不一会一股奇异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失去了“风之心”史翠珊此刻感到虚弱和乏累,再也不是往日那缕欢快温柔的熏风,像嗖嗖呜咽的阴风。她蜷缩在“唤风螺”的最里面房室中,将身形收缩为一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达卡起伏的胸膛和那颗滚烫的心。他们像摇篮像夜晚大海永恒的潮汐。
      晨曦,红巨星“拉尔斐”的曙光像烧红的烙铁烫醒了达卡,他疲乏至极的身体生了锈,但他还挣扎着爬了起来,顺着一条小溪上溯,半天的光景才找到了饶丽古绿洲发源的西巴尔河。河水像一群快乐无忧的牧羊少年,驱赶着云朵般的羊群,那哗啦啦的流水声是他们哼唱的歌谣。沿河河岔纵横,仿佛主动脉分裂出许许多多毛细血管一般,渗透到饶丽古绿洲的每一寸土壤。
      “沿河而行,必有猎物。”达卡想起了地穴爬行者的另外一条谚语。在地底世界,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地下河和地下湖泊,还有庞大的冰川,清冽而冰冷,喝上一口能把整个身体冻成冰棍。然而它们滋养了地下的植物、菌类、动物。双腿的跋涉依然疲惫,他想起了一个聪明的办法。用猎刀砍伐了几株小霸王棕,用棕皮编织成绳索,制作成小木筏,剩下的绳索盘成两捆,以备后用。他又采了一大兜棕榄和皱柄驼肚菌,作为干粮用。这耗用了他整整两天时间。
      一切准备好了,他选择拂晓出发,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饶丽古绿洲地表匍匐着一层牛乳般的雾气。他把所有东西搬上木筏,自己跳将上去,用橹捣了一下河岸,木筏就像一块冰刀一般划开了如镜的河面,飞也似地顺流而下了。
      达卡躺在木筏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像无边无界的蓝水晶,几朵悠闲的白云像蜗牛一样蠕动。他回想自己为了一路跋涉而来,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父亲“岚卡”和穆拉的协议。穆拉大量采购地穴爬行者挖掘的风晶,“岚卡”想把史翠珊许配给达卡。穆拉狡黠地转着眼珠,告诉岚卡史翠珊可是自己的掌上明珠,而史翠珊明白自己只是睡在壁橱里的灰姑娘。穆拉说自己只有一个要求想挣脱费米尔给自己族人的诅咒之环,必须借助“万神之种”之力从风精灵躯体的夸克中取出那些神之印记。自己为了族人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身为族长的“岚卡”知道领袖者的情怀和胸襟,于是让地穴爬行者最机智最勇敢的勇士“达卡”去寻找这失落人间的宝石。
      西巴尔河平坦宽阔,像艾思多旺姆沙漠上一条柔曼的丝带,它和其它大陆上的河流一样,滋润着土地、孕育着生机。时不时有几条不知名的西巴尔彩虹鲷顽皮地跃出水面,这些美丽的鲷鱼鳞甲霓虹色,甚是好看,但也有黄金鲔和水晶鲟洄游,他们的目标是饶丽古绿洲深处的百花海。比米尼废墟仿佛一个巨大的雨水收集器,每隔一个月大雨会倾盆而下,以百花海的雨量最为丰沛。这里是阔叶雨林类植物的天堂,也是百花的乐园。大到屋子一般大的巢芋花,小到苔米般的麴尘花,也有花开刹那的优钵昙花,还有一朵绽放另一朵旋即枯萎的长寿花,有恶臭如粪便的溷尸花,有香飘数十哩的绛紫藤萝。他们星罗棋布在百花海的周围,水中是大王莲和萍蓬草、再力花、水生鸢尾、红蓼的世界,它们像猛士和美人、武夫和文士的搭配着,不和谐却又融洽共生。积年累月、年深日久,百花海便有了一种奇异的香气,那是种复合的香气,让各种昆虫和野兽盘桓附近。黄金鲔和水晶鲟的祖先就诞生在这里,后来它们去了下游的琅玕谷,有的甚至通过鹰嘴岬角游进了大荒海,它们在寥廓的大荒海栖息繁衍,但总在每年的十月份洄游到百花海产卵,像宗教般的朝圣之旅,尽管十之八九死在途中。羸瘦的雄鱼像护送着女王一般的雌鱼,雄鱼像一个个视死如归的战士次第死在途中,雌鱼筋疲力尽地游到百花海,将鱼卵产在大王莲下的水藻间,就一条条死去。第二年洄游依旧、朝圣依旧。
      达卡就这样在西巴尔河上漂了五天五夜,渴了直接饮用甘冽的河水,饿了用猎刀剖开一个棕榄,喝完牛乳般的汁液后朵颐肥厚的果肉,棕榄果壳还可以当盛水的器皿。皱柄驼肚菌出发前已经炙烤过了,撒上从艾思多旺姆沙漠中一处盐湖收集来的盐粒鲜美务必。他用棕绳绑住猎刀,投掷水下的西巴尔彩虹鲷,可每次都被这些可爱的精灵完美躲过,倒是刺中了呆笨的幽灵鲑,它们的巨嘴和头一样宽,因为饕餮的本性难改,水面上有什么异样的波动总用巨嘴去吞天噬地,往往成为猎物,杀人熊、海雕、苍鹭就是这样把幽灵鲑变成美餐。达卡把幽灵鲑择洗干净,剖成两半整齐地码放在木筏上。中午炙热的阳光很多把他们晒成有嚼劲的鱼干,嚼上去和橡皮一样,不甚美味但着实果腹,和大荒海中武士乌蛸以及仙女章鱼比起来差远了。武士乌蛸因像全身披着铠甲的武士而得名,仙女章鱼的头部颀长,像裸体的美女,游动起来八个触角螺旋状搅动,像一颗螺旋的子弹。
      当然还有一种不可得的美味——姆丽丝砗蚝,它们生活在珊瑚礁附近,美丽的贝壳像盛开在海底的姆丽丝花,白色的花瓣上点缀着红点。达卡剖开一个,用猎刀刀柄对着贝壳猛击一下,而后用指肚轻轻抚摸本鳃,不一会它会把紧闭的贝壳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像受惊吓之后窥视危险过去没有,达卡手疾眼快,将猎刀深深插进,迅速挑断闭合肌,切去内脏,生食那带着海水腥鲜和烤肝类膏腴肥美的斧足。那一记猛击是让它的血液回流到斧足和闭合肌中,味道更加醇美。他横跨大荒海的半年时间里,只在近海的珊瑚礁中采到过两次这种稀有而美丽的姆丽丝砗蚝,一次也仅仅两三只。他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贝壳小心雕刻打磨成最初见到史翠珊模样的吊坠,和唤风螺用一根绳子绑在一起。史翠珊啊史翠珊,自己为何像被施了魔咒一般发疯地思念着这个风精灵呢,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像铭文深深錾刻在他的心上。在第六天的清晨,平静的漂流被打破了,像玻璃窗被飞来的石头砸得粉碎。水流像被惊吓的鱼群飞速地向前游去。轰隆隆的滚雷声在前方不绝于耳。他惊悸地从睡梦中醒来,拼命地向岸边划去,然而一切都来得太晚,那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像只无形的巨手牵拽着木筏跌落进无尽的深渊。
      达卡仿佛死去了一万年,这种感觉他早已经习惯了,他像命运之手中的泥塑,时而被精雕细琢,时而被拍成烂泥巴。命运之神好像一个心胸狭窄但又心存一丝善念的人,旅途中的处处险境环生但总在最后逃出生天,命运之神乐此不疲,深谙折磨他人之乐。
      达卡醒来,发觉自己被冲到了巨大瀑布冲刷而成的大湖边——科纳湖,他的头枕着河岸,身子浸泡在清冽的湖水中。木筏早已不知所踪,估计早已肢解碎裂顺流而下了,只有身上的干粮袋、水囊、一捆绳索还在,猎刀还在腰间。红巨星“拉尔斐”像敛财奴一样正在迅速地收回它的金光,他必须要赶紧上岸,他挣扎着爬上沙滩,站起身像烂醉如泥的醉汉一样走进森林。
      先是惊醒了一群早睡的昆虫,而后又打断了一些小动物的烛光晚餐,灌木丛中几只谷地锦雉咕咕嘟囔抱怨,高大的巨人榕上一阵响彻森林的鸦噪,这是胡尔萨格大陆特有的雷鸦。它们和大荒海上的尖尾金冠雨燕一样是飞禽里的疯子。雷雨天乌云密布,黑雾墨汁一般翻滚,闪电像金蛇在乌云中乱窜。只见一大群雷鸦从巨人榕茂密的树冠城堡中轰炸机群一般起飞。朝着浓密乌云中的闪电飞去。它们边飞边叫,高昂的叫声和响彻天地的雷声合着拍子,仿佛向雷电之神叫嚣着、挑衅着,它们巧妙地避过闪电之矛,偶尔有几个不敏捷的被闪电击中,变成一团焦炭跌落云层。但更多地像疯子一般冲向雷电,它们中的幸存者在雷电停止大雨倾盆之后返回树冠城堡。那些幸存者身体在未来的一个月发生了奇怪的身体变化——蓝色的鸟冠变成了耀眼的金黄,仿佛戴上一顶金灿灿的皇冠。在下一个雷雨天到来时,它们依旧重复如此,这些经过闪电洗礼的鸟,被冠以雷鸦。尖尾金冠雨燕也是如此,它们常年在大海上穿来穿去,觅食、□□,在暴风雨到来时异常兴奋,不断向暴风雨的王座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传说它们是怒风帝国死去的“风之心”幻化而生,它们或许是西格一世麾下死去的将士,幻想着和费米尔的麾下的囚风者再一决高下,它们对命运的安排从不屈服。
      突然,达卡被一根碗口粗的藤蔓缠住双脚,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和反抗,那条藤蔓像拽着猎物一般,把达卡向灌木丛深处拉去。达卡手疾眼快,抽出猎刀,向藤蔓一顿乱砍,藤蔓流出墨绿的汁液,但它并不想放弃,达卡的双脚缠得更紧了,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挥砍得筋疲力尽,只剩下心脏咚咚狂跳,力气一丝不剩,心想这下或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启动超声波之喉,发出了凄厉无助的呼救。地穴爬行者天生有造物主赋予的两种生物天赋。一种是超声波之喉,另外一种是红外之眼,但这两种天赋极耗体力,一般他们在求救或探测前方未知恐惧是,用超声波之喉来探测,在“蓝色星埃”中有一些生物不一定能发出超声波,但他们能感知到,或者说这是一种不同物种交流的语言。红外之眼,是在黝黑不见五指的地下,他们的眼睛能够启动红外之眼,用物体热源高低来感知周边环境。
      森林骚动起来,巨蟒藤青绿相间的条纹霎时变成了黄绿相间,这是暴怒的表现,在藤条末端是类似食人花一样的口器,狰狞的巨口中长满了荆棘般的倒刺,一旦被咬住很难挣脱。蜷缩在唤风螺中史翠珊焦急万分,她想念动“雷电术”的咒语,那是一种聚集空气中正负离子集中放电的咒语。然而失去了“风之心”她的身体羸弱得像植物人一般,连最基本的风精灵魔法都无法使用。难道自己心爱的达卡就这样死在琅玕谷吗?
      那窸窸窣窣的骚动声愈发近了,几个十几个地穴爬行者高大的树径直向达卡走过来,达卡想着如果它们也是来分杯羹的话,自己这次旅行该到了尽头。那些树精长着大氅般的气根,其中一个非常高大的伸出巨大的枝干,一把攥住巨蟒藤的藤条,像攥住一条绳索一般使劲拽着,巨蟒藤的黄绿相间的条纹中黄色更浓了,像金环蛇的警戒色。其他几个树精紧随其后,也拽着。那藤条哀嚎着、挣扎着,僵持了几分钟之后,从一从灌木丛中露出了它的真容。那巨大的口器、像章鱼一般骇人的几十根藤条,它们纠缠着扭曲着。在离开了泥土和宿主之后的几十分钟后,它停止了扭动,像一条死去的章鱼。
      后来,达卡才知道,树精们能听懂超声波,那是“蓝色星埃”跨物种交流的语言。多斯维拉草原上的袋恐象也是用次声波来交流的。这些树精是又叫牧树者,琅玕谷是当年月桂女神多弥芙和大女儿珍妮才在这里用“万神之种”中的“植物夸克”制造“蓝色星埃”植物群落的地方,他们把“华曦树”的基因进行着剪辑组合,并灌注进不同植物中的生存之道。巨人榕是第一批制造出来的,它们的幼苗便是木讷调皮的树精,珍妮以在“万神之尊”最喜爱的玩偶为灵感。
      获救的达卡,惊魂甫定,暴走的心脏几乎快要跃出胸膛。他躺在松软落叶铺成的地毯上,呼呼地喘着粗气。突然一只树精把他攥起来放到它蓬松的头上,上面一家凤尾夜莺安家,凤尾夜莺中的一只盘旋在他的头顶,颉颃奋翮,一边盯着达卡,一边盯着巢里另外一只凤尾夜莺,它的羽毛下几只好奇的黄雏把脑袋挤出羽翼。达卡明白了,他用超生声波之喉轻轻地安抚着。
      许久,那只凤尾夜莺才缓慢地飞进鸟巢,警惕地看着达卡。达卡把行囊放在一旁,躺在松软树叶铺就的树冠上,树精悠然地前行,他像坐在一艘大海中的独木舟上,海水轻微的呼吸,轻轻地滉漾着独木舟,自己像摇篮中的婴儿呼呼睡去。凤尾夜莺一家在后半夜也抵抗不了梦魇的诱惑,渐渐闭上了眼。夏虫夜猫子般继续他们的交响乐,是不是一声鸟啼或者兽叫,可能是梦呓。“梦之霰”悬挂在高远的夜空,寂寥而空旷。在它的光辉下,艾思多旺姆沙漠像大荒海粼粼的海面,遥远的海平面与天空形成了一道明亮的海平线。
      达卡在琅玕谷修整的一个月里才知道,巨蟒藤是整个谷地邪恶的存在。这畸形丑陋的寄生藤类由于无法和乔木争夺阳光,所以进化出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本领。它们把根系深深扎根在乔木的边缘,柔软如蟒蛇一般的藤条紧紧缠绕着树干,藤条之上又长出密密麻麻的芒刺扎入乔木的树皮吸食养分。不解之人看起来其好似缠绵的情侣,其实哪里听到乔木们凄楚的哀号。在树精们的墓地——科纳湖沿岸,生长着参天的巨人榕群落。然而在群落的边界,一些较小的巨人榕却早早地树叶凋零,病态龙种。它们的树皮中慢慢钻出巨蟒藤的幼苗,它们像密密麻麻红线虫一般伸向泥土,待扎入泥土便迅速长大,折磨这棵树到死去,而树精在成为巨人榕之后再也无法移动,只能忍受这漫长而又痛苦的折磨。树精们游走在琅玕谷,日复一日地清除着这邪恶的存在。成年的巨蟒藤被连根拔起,收集起来,一起扔到艾思多旺姆沙漠中,经历月余的曝晒,其间没有一滴落雨便会彻底死去。但这些狡猾的吸血鬼在缠绕上树干之后,会把棘刺中一段留在树皮中,树木如同芒刺在肉、痛痒难当,那是这些卑鄙寄生者的孩子。于是,树精们分成两拨,一拨日复一日游走在琅玕谷,寻找巨蟒藤拔除消灭;另一拨剔除被感染的树木树身上的巨蟒藤幼苗,经年累月,不知疲惫。或许它们早已疲惫了,但为了生存,哪方又能有一丝懈怠呢?
      达卡跟随着树精度过了一段时间,他需要一些时日的养伤,左胳膊被巨蟒藤缠短,他采来一些药草捣碎敷好做了简单包扎。在树精朋友的帮忙下,他很轻易地能够摘到树上的果实,也能采到六翅黑蜂的蜂蜜,那血珀色甜美的蜂蜜散发着淡淡的雨林蜀葵和金丝绣球花香气,比在狄俄尼索斯星云中最家常的美味——炙酥菌饼上涂抹的钟乳黑蜂蜜醇美上十倍。当然,他和凤尾夜莺相处得还算融洽,必要的警觉还是有的,有些时候自己认为的善良和好意,在他人看来是砒霜和毒箭。
      白天它们寻找巨蟒藤、杀人藤、变色藤等毒藤,晚上达卡睡在那个叫度鲁姆的树精头上。度鲁姆带领着十几个树精行走在琅玕谷,它们白天寻找灌木丛中隐藏的毒藤,利用毒藤饕餮成性的缺点,把诱饵放置在毒腾遍布的沼泽、湿地、灌木丛边。那些藤条末端仿佛张着犬鼻,循香而来。它们警觉地立起藤条,像蛇立起身子左顾右盼,仿佛谛听蚂蚁喧嚣的演唱会,一丝风掠过草尖,它们会如同电灭一般缩回去。如果度鲁姆他们没有得手,毒藤们如同受惊的兔子,将地表的藤条连同口器一同缩进地底的深处,像海底受惊的贝类。
      慢慢地,达卡瞧出了一些端倪,他在想尽自己的能力帮助树精朋友,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捕获和清除这些毒藤。他采来燧石,又在谷地中一处地热泉集聚带附近采来硫磺粉末。他把这些经年累月喷涌着滚烫沸水的地热泉叫做巨人之息。有些泉每隔十几秒就向空中喷出几十米高的水柱,像菲乐鲸在喷水。有些像烧沸的汤汩汩冒着鱼眼般的泡泡。在地热泉池的旁边铺着厚厚一层淡黄色的硫磺结晶。看来树精们不太喜欢这地儿,怕烫伤手臂和脚趾,远远便驻足。而达卡却非常喜欢这地儿,采完硫磺之后,他把选择温度尚可的泉池,美美地泡上一次温泉浴,天色暗淡下来,度鲁姆和伙伴们来到巨人之息找他。他泡在温泉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不断设想一个又一个对付毒藤的方法。如同泡泡一般,不断生灭。
      达卡找来枯树枝,将硫磺粉末研磨成粉末,在毒藤龟缩的洞口,把硫磺粉末倾倒进去,而后用两块燧石猛烈地撞击,迸发的火星迅速点燃了枯树枝,树精们像丢魂一样连连退缩,他们认为这是造物主的惩罚。每当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之时,他们便如同待毙的羔羊瑟瑟发抖,默默静立,等待雨滴如密集的霰弹射在身上。有时一道闪电像云从中光芒夺目的长矛劈中同伴,一片树林燃烧起来。树精们纷纷跳进科纳湖,熄灭身上的火焰。而那些巨人榕祖先们有的化为灰烬,有的烧得遍体鳞伤,而那天火在几个小时或者几天之后自己熄灭了。树精们和其他植物们视火为蛇蝎,而对于达卡这些智慧生命体来说,火则象征着温暖、光明、希望、温饱、武器。火焰燃到硫磺的一刹那,疯狂的火苗腾空而起,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仿佛听到了毒藤凄厉的哀嚎。或许它们也是为了生存,没有绝对邪恶,只不过它们的生存之道,是以侵戮其他物种为代价。食物的死换得来它们的生,“蓝色星埃”上的万物尽是如此。
      清理毒藤幼苗的方法,达卡在巨人之息的温泉里苦思冥想了十几天的时间,他的点子一个又一个成立又推翻,推翻又重启。于是他把这些认为可行的点子一一实践。譬如用利刃剖开树皮,但树木因此而枯死,狡猾的幼苗钻进木质层,这样做杀鸡取卵。再比如,在树木周围用硫磺和火堆烧出浓烟,但树木的叶子也会像雪片一样簌簌凋落。
      直到他发现了一种以猎食毒藤的霉菌,它们生长在巨人榕的周围,但分布极不均匀,零零星星。达卡在细心观察之后,发现当毒藤的幼苗长到根系接触土壤,要扎根土壤时,那里它们的天敌枯藤霉菌在那里等待着它们,如同恐熊在河岸等待洄游的黄金鲔和水晶鲟。毒藤的幼苗在悄无声息中感染了这种恐怖的霉菌,霉菌也以一种安乐死无痛苦的方式猎杀着它们。当这些毒藤的幼苗被枯藤霉菌完全侵占,它们就如同被燔烧而死的蛇。当然,对于树精们来说,被枯藤霉菌感染如同得了手足廯,虽不能根治但不能致命,仅是刺挠而已。如何让枯藤霉菌快速感染毒藤幼虫,达卡发现在靠近幽暗湿润的岩泉或者滴水山洞的入口,生长着这种霉菌。白天如同灰褐的土壤,晚上则隐约散发着微弱的妖娆粉色辉光。
      达卡遍寻琅玕谷,在谷地中间的斯赫托菲斯活火山周围发现了一个山洞——淬金之炉芬尔格洞。斯赫托菲斯传闻是“蓝色星埃”的火神。斯赫托菲斯活火山像脾气暴躁的莽汉,爆发之时,整个宁胡尔萨格大陆癫痫一般抽搐不已。火山口冲天而起的石头掺杂着火山灰搅拌着岩浆,冲向几千米高空,和乌云撞击在一起,像烧红的铁丸投进水里热气腾腾。闪电如同冰碎的裂纹蜿蜒四散。在斯赫托菲斯活火山的雪线之下是一个雪水融化汇聚而成的湖泊,如同一块湛蓝色的翡翠,被称之为“忒斯堤之眸”。确实,湖水除了汇聚入西尔巴河,在“忒斯堤之眸”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雪水像跌进了无底洞一般,不盈不满,像极了一枚瞳仁。在“忒斯堤之眸”上游,便是淬金之炉芬尔格洞。它完全由连锁式六方晶体玄武岩构成,仿佛一排排六方晶体玄武岩码放而成。在洞口,岩石缝里的水连缀成雨,枯藤霉菌生长茂盛。洞口外几哩之外没有灌木和藤蔓。在洞口的深处,斯赫托菲斯活火山的岩浆如同孩子的鼻涕吞吞吐吐,这个狂怒的野兽被压在巨峰之下,哀鸣不已,时刻想挣脱山峰的牢笼。
      达卡在这里大面积种植枯藤霉菌。只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枯藤霉菌就长势喜人,他想起了童年跟随父亲岚卡在蘑菇田里耕种的情景。身为酋长的岚卡,在耕种的季节里,总是身先士卒带领着族人奔忙在田亩阡陌之间。它们在水田里,像绣花女人一样密密麻麻扎上黑菰米的秧苗,在旱田里播种下蓝蕊青稞的种子。在菜田里播种上紫英苜蓿和芜菁,在蘑菇田撒上玉醑菇、皱柄驼肚菌、黑枫露、飞鸿蕈等等,这些五花八门的菌类是地穴爬行者重要的盘中餐蔬。酿酒、炙烤、爆炒、煲汤、烘焙,都会释放迥异的风味。这些菌类的孢子细微得如同烟雾,只需让它们附着在肥沃的腐殖土上,菌丝就会像疯狂地裂变成型。生命从虚无细微之体长到有形之物,却是精巧奇妙。但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为它们创造生长的环境,属于它们的伊甸园。很快,到了收获的季节。达卡把灰褐色的枯藤霉菌收集到用霸王棕树皮缝制的袋子里,树精们对这些枯藤霉菌退避三舍,仿佛里面装满了令人抓狂的虱子和跳蚤。达卡开始忙碌起来了,把枯藤霉菌涂抹在被感叹的树木身上。几天之后,神奇的效果发生了,那些红线虫般的幼苗像躲避瘟神一般逃离树身,企图遁入泥土。而枯藤霉菌早已用同样的方式侵入它们的体内,啃啮它们的一丝丝生气。达卡就这样忙碌了几个月,毒藤们几近灭族,苟延残喘的躲避在幽暗隐蔽的地下,像受惊的鼹鼠,再也不敢兴风作浪了。
      在帮助树精朋友消灭完毒藤之后,达卡也该说道别了。树精朋友们木讷而可爱,根本不会想到为达卡准备践行的宴席。或者说在它们意识中只有树精成为巨人榕才叫道别。即使巨人榕无法移动了,但它们强大枝杈的根系在地下和许许多多先辈链接在一起,地表之上每棵树间隔有度,地表之下它们亲密无间。这和动物完全不同,动物们的彼此形影不离,或许只是一两条无形的契约在发挥神奇的作用,契约终止随即劳燕分飞。然而度鲁姆并没有和其他树精一样,他明白达卡为整个巨人榕群落所做的一切。其他树精看来,达卡只是一只普通的虫子,他即使施以援手也是有所企图。如同蜜蜂之于花朵、犀牛鸟之于犀牛。度鲁姆却明白达卡的到来似乎是一种宿命的使然,生命中很多偶然的事件细究起来总存在着必然。这必然的改变像多米诺骨牌,一块的倒下带来摧枯拉朽般的成果。度鲁姆用它柔曼的气根轻抚着达卡,像柳条擦过肩头和额头,它瘿瘤般的双眼竟然滴下松脂样琥珀色透明的树液。达卡像安慰孩子一般安慰度鲁姆。度鲁姆告诉达卡一个惊人的消息,达卡寻找“万神之种”的方向完全错误。出了琅玕谷,往南走是多斯维拉草原,而草原尽头是鹰嘴岬角,鹰嘴岬角的落差几哩,由一根根六方晶体玄武岩精巧排列的“绝望崖”,壁立万仞,宛如刀削斧斫。西尔巴河在这里跌落到大荒海,形成了颇为壮观的“耶利哥大瀑布”。度鲁姆和巨人榕最古老的祖先,就是那棵和斯赫托菲斯活火山一样比肩的巨人榕之祖先——树祖“戈隆艾尔”。通过根系之语对话。“戈隆艾尔”说,月桂女神多弥芙和大女儿珍妮参照华曦树的样子,把它创造出来,他陪着珍妮玩耍了不知多少年,每天和珍妮形影不离。直到自己有一天再也不动了,根系深深伸向大地,珍妮为此伤心了很长时间。多弥芙安慰女儿,“戈隆艾尔”并没有死,巨人榕的模样才是它本来的面貌,它按理说自从诞生就要像忠实的奴仆一样守护着大地和以森林为生的各种生物。在“万神之尊”被称为树泰坦,它们的寿命和星球一样漫长,或者叫“生命之树”。是自己看着珍妮孤单寂寞,所以给“戈隆艾尔”植入动物的基因,它们不用以杀戮猎食生存,茂密的树冠、发达的根系是它们的口。接来下的几年,更多的巨人榕被扦插出来,它们是“戈隆艾尔”的孩子。这些孩子又陪珍妮玩耍了几年。终于有一天,分别的时间到了,珍妮和父母要登上“万神之舟”要去猎犬座星系,那里有一颗即将成熟的种子——具备进化出生命条件的星球。维米尔制订了星球改造计划,一些神祗先行去了。这是一颗星球表面覆盖了厚厚冰壳,冰壳之下涌动着液体海洋的星球。在海底火山的温床上,蓝藻已经诞生了。费米尔要在星球轨道上的基地对这颗星球详细地进行设计:驯服、调和星球上地水火风四种原生元素之灵,使之更加适宜生命的生存。它绕行的是一颗白矮星,尽管它像个老去的妇人,早已过了主序星的中年和红巨星的更年期,在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超新星爆炸之后,外壳的星际物质抛去。费米尔把这颗行星调整到离它更近的距离,像烤火者离火堆更近一般,而后制定绕行轨迹和自转。他决定把这个行星命名为“雪落谷”。剩下创生的任务交给了以多弥芙为首的女性神祗,她们有极大的耐心来设计行星上的物种,如同她们喜欢侍弄花草一般。珍妮在艾思多旺姆沙漠的琅玕谷为巨人榕们安了家,“戈隆艾尔”仍记得珍妮厉害时抚摸着它的树冠,通过能够沟通万物的心灵之言告诉它要好好生长,这次离开或许永远不会回来。“戈隆艾尔”伤心地轻轻摇动着树冠,尽管没有风。当隆隆作响的“万神之舟”接连从宁胡尔萨格大陆离开,“戈隆艾尔”树身晃动得更厉害,仿佛要挣脱根系对大地的羁绊,随之而去。
      “戈隆艾尔”告诉度鲁姆,凡是众神待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万神之种”。“万神之种”其实是一把把备用钥匙,或者说是神祗们留下的一个个彩蛋。当某一区域的生态发生不可逆的崩溃,生命之花相继凋零。“万神之种”就会触发完成生态的修复,其他时间它们如同被封存的一枚枚琥珀,奇形怪状,像一枚枚五彩斑斓的雨花石。“戈隆艾尔”在自己冗长的记忆中检索,它把自己最宝贵的记忆封存在地下几哩的根瘤里。据她估算,安提尔环形山极有可能是“万神之种”的藏身地。她当年还是树精时,陪着珍妮在宁胡尔萨格大陆玩耍。神祗们的玩耍,其实是在工作。她记得那天自己和珍妮一直玩耍到红巨星“拉尔斐”吝啬地收起最后一缕光线,夜幕降临,星斗如撒豆般布满穹庐。她和珍妮经过一座环形山,她一路欢歌着把一把五彩闪烁的豆子撒向山里。那些豆子由于比重大,触及泥土便如同石子被扔向池塘纷纷沉了下去。当时她们走的是一条漫长的峡谷,两边都是陡峭壁立的悬崖。由于她们身躯高大,如果矮小的生物看来,那条峡谷更为漫长和险峻。那条峡谷的入口在多斯维拉草原腹地。由于茂密的巨型莎草遮蔽,从地表看不出来吗,如果从天空看能看到它的所在。出了峡谷就到了安蒙高原,安蒙高原耸立着“蓝色星埃”世界的最高峰——多弥芙峰,它是整个神祗山脉中的最高峰。而创生金字塔就在多弥芙峰的山脚雪线下。“戈隆艾尔”喃喃道,自己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回去过了,如果自己能够还是那个朝气蓬勃的树精,一定会故地重游的。
      度鲁姆道,自己能了解到关于“万神之种”的信息就这些了,希望能够帮助这个真诚的朋友,毕竟他帮助了整个巨人榕甚至琅玕谷的所有生物。在树精的概念里,没有感恩,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帮助,这种帮助没有和任何功利画上等号,或者成为交易的砝码。达卡非常感谢度鲁姆,他准备了一些干粮和饮水之后,准备启程了。度鲁姆依旧像往日里巡逻一般把达卡送到琅玕谷的出口。它像自然形成的螺旋而上的天然长路,宛如一道道在群山万壑中蜿蜒的长龙。走了好几天,海拔渐高,他们出了谷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度鲁姆告诉达卡,其实再往南走上一百哩就是多斯维拉草原了,这片戈壁是艾思多旺姆沙漠的边缘地带,被称为“吉光淖尔”的一片戈壁。戈壁之上遍布着被风雕琢成圆滚滚的卵石,卵石中生长着棘刺的草和柱形的仙人掌科植物,它们聪明地把叶子变成芒刺。还有各种被雕琢成雅丹地貌的山峦,其间纵横交错的蛛网小径,看起来像遍布气孔的发酵奶酪。达卡倒觉得比起来艾思多旺姆沙漠好一些,因为那里你翻过一座沙丘之后幻想着会遇到绿洲的想法,会在登上沙丘看到波光粼粼的瀚海,如同兽脊和鱼鳞般的沙丘连绵起伏到地平线,那种绝望会让人产生听到死神粗重呼吸的感觉。探索和探险并无二致,良夜的温柔是侥幸和运气一次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未知如同潜伏在灌木丛中的危险,时刻会扑出来吞噬怯懦的幸运,山之外海之遥外还是山之外海之遥,没有起点和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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