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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罪与罚 鸿蒙无界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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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蒙无界
星海如沙
混沌幻境
无始无终
吾以鲜血与生命点亮夜空
吾以灵魂与躯体献祭天父
星辰烟花
心灵火花
永不停歇地迸发
——《大地心声》
独腿摩根许下了他一生最恶毒的誓言,他为此宁肯背负下幽隐者的恶名,终日陪伴着地穴爬行者的墓园——白骨岭。当年他和库勒死里逃生,在通往狄俄尼索斯星云的黄泉大道一边,巡逻的卫兵发现了他们,把他们拖回狄俄尼索斯星云,只可惜他们中的一个彻底疯了,如同疯牛一般左突右奔,见人就打,一名卫队长竟被他扼住喉咙折断脖子勒死,为此他被关进了远离狄俄尼索斯星云的监牢——吉安之涧。另一个仿佛丢失的灵魂,空洞的眼睛仿佛一汪平静的死水,终日里行尸走肉一般苟活着,昔日的恋人,也就是那个在孵茧坊做事的维蜜尔已经披上别人的嫁衣,牵着两个孩子混在人群里像看一位乞丐一般,目光之泉里搅起惊愕、怜悯、鄙夷的漩涡,冷冷地投过来,像是躲避一堆臭气熏天的垃圾。独腿摩根看到了她,目光像飞鸟一样迅疾飞到了别处。他从地狱边缘归来,还要回到那里,斯杰姆长老让询问室问了一些简单的情况,可独腿摩根只字未说,长老摇了摇头,把它派到了地穴爬行者的墓园——白骨岭,与死人为作伴,起码死人不会说话。独腿摩根后来才明白,他离开了狄俄尼索斯星云已经七年之久。
白骨岭与吉安之涧毗邻,那里是贫民的栖魂之地,也是因兵燹、内乱、瘟疫、行刑殒命之人的终点站,这些四肢不全、脓疮迸裂、腥臭冲天的肉身成了垃圾中的极品,每天,守墓人学徒赶着一匹科摩多巨蜥拉动的板车从狄俄尼索斯星云的刑场和停尸房把这些尸体运出城外。因为稍停歇几日,噬骨硕鼠和迈特莱斯腐菌就会不请自来,它们像是地穴爬行者宿命中的死神和殓尸官,噬骨硕鼠闪烁着白炽的眼睛,当他们发现食物时双眼通红,燃起饕餮之欲,锋利的啮齿能轻易咬穿厚重的铬金铠甲。迈特莱斯腐菌寄居在幽暗不见天日的地下道里,以腐物为食,它们会剔清噬骨硕鼠啃啮留下的牙慧,留下空气中经久弥散的芜菁腐烂的臭味。
王侯贵族、祭司学士的栖魂之地自然不会与白骨岭毗邻。它坐落在狄俄尼索斯星云北边的紫晶花园,那里先前盛产迷人的紫烟水晶,紫色的水晶中像包裹着经久不散的一团烟雾,清淡如乳雾,浓稠如山岚。当紫烟水晶矿洞被挖光废止之后,那里就被作为贵族的墓地,他们的灵柩是各式各样水晶做成的,远远望去像草地上盛开着五彩斑斓的花朵,永不凋谢。那些永远封存于内的尸体成了一个个封存的琥珀,被牢牢镶嵌在水晶洞穴的四壁上。
独腿摩根最初被分派到了运尸队,但凡死于凶杀、冲突、行刑、战争、械斗的尸体,运尸队队长古森特会不遗余力地栽培新人,用他的话说是让新人们克服对尸体的恐惧、完成对生命的重新审视。在他的眼里,那些尸体就是造物主抛弃的次品,造物主会用各种方式回收,当然那是最不堪入目的“回收”。古森特是个十分健谈幽默风趣的老头,他每天都会用掺了一半水的“激情舞女”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有时也会喝更烈的“地狱岩浆”,那种烈酒进肚如同全身俱焚,痛苦之后便是麻木的冰冷,在苦痛的边缘能感觉到灵魂飞升的奇妙感觉,身体如一堵墙轰然踣地,和死亡别无二致了。
“知道什么是死亡吗?摩根。” 古森特抿了一口“地狱岩浆”,抬头突然问他。
摩根摇了摇头,古森特说道,“死亡就好像,你与厮守了一辈子的身体终于离婚了。和这副不完美的皮囊做一次永久的告别。”摩根正在挖一个墓穴,到了清理残土的阶段,棺材里躺着狄俄尼索斯星云城里的一个风流裁缝,她有十个丈夫,确切地说是十个情人,她像一条鲶鱼一样游走在他们中间、乐此不疲。造物主赐予她精巧的双手和心,剪刀翻飞、银针穿梭,只消一会功夫就能把火蚕丝织成的火蚕帛做成笔挺的华服,浆洗之后,每道褶皱消泯无痕了。而情人们吻着她的葱指,却把她揽在怀里、埋在身下,他们如同一匹匹桀骜难驯的烈马在白沙漠里疾驰,最后筋疲力尽、蹄步放缓,跪伏在她的身侧,同这弥漫如海的夜色一起跌向梦的深渊。而今她彻底睡去,只不过睡相难堪,甚至恐怖,两个袖子里空荡荡的,好像从不存在一般。她最年轻的情人——科摩多巨蜥家族的族长艾达之子——埃文.茅戈,一个嗜血而变态的家伙,灰砂氏族刺客团的卫队长竟因为在情人的吃醋决斗中被刺瞎了一只眼,就把失败归咎于这个水性杨花的裁缝。
“哦,宝贝,我的燕鱼服做得真合身,造物主给了你一双如此巧手。就是给你一朵霓霞,你也能给长老女儿帕尔薇做成一件万众夺目、美轮美奂的晚礼服。” 埃文.茅戈摩挲展玩着衣架上崭新的燕鱼服,燕鱼服有着浓郁的洛可可设计风格。木棉硕菌的纤维富有弹性,粗者被编织成绳索,细的被纺织成布料,在幽暗的地下世界,成片的木棉硕菌树林放着淡蓝色的微芒,菌株顶端生长着椰子大小的孢子囊。当木棉硕菌枯萎死去,孢子囊在一瞬间爆裂,霎时一片隐约明灭的蓝雾弥漫开来。在地穴爬行者古老传说中,那是一株木棉硕菌是不肯死去的地穴爬行者,那薄薄的蓝雾是亡者的灵魂。
埃文.茅戈顺势把风流裁缝——巧手波姬揽在怀里,像一只猫咪把绒线球抓在爪子下面。波姬很迷醉于这样的宠爱,她长长的睫毛半掩着湿润的星眸,似乎还闪烁着一点点泪花,泛着珍珠流动的光芒。埃文.茅戈歪斜地躺在松软的沙发上,沙发是用黄雨水晶做骨架,辅以鞣化木棉硕菌粗纤维做蒙皮。
埃文.茅戈抓起巧手波姬的一只手,把炙热的嘴唇凑了上去,波姬顺势把他的脸推到一边,一股浓烈的“地狱岩浆”的烈酒味扑面而来,熏烤得波姬差点晕厥过去。波姬留恋埃文.茅戈,是一个年长的老妪留恋血气方刚,膂力十足的青年那般,她把他的头揽在自己的胸膛前,静默了一个世纪的时间。
一个是寻求庇护般的依恋,一个是博爱兼天下的母性,如同腐烂的根茎下生长出来“莉莉丝微笑”菌一样,那种菌类色如杏脸桃腮,成熟之时眉眼毕现,像一个睡眼惺忪的妇人。但它也是令地穴爬行者闻风丧胆的剧毒之物,它生长的环境和它俊俏讨喜的模样如此迥别。在剧毒的地狱蛞蝓滋生之地,常常能见到她的踪迹。
“前天帕尔薇来找我取婚纱了,我说袖口和衣领处的流苏需要用骨针慢慢缝制,容我两天时间。她赠给我一对紫金鱼钏,我看着非常眼熟。” 波姬从怀里取出紫金鱼钏,鱼是地下河冰泊漱玉河里罕见的绿鳞七鳃鳗,这种鱼像幽灵一般游弋在鱼群中,总是雌雄成对出没,雌鱼体型稍大,张嘴捕食时露出噩梦般的口,口的内侧长满了倒刺。雄鱼的体型稍小,腹部长着鮟鱇一样的灯笼器官,穿梭在水中宛如七彩的丝带,那变幻的颜色是随着心情变幻出各种颜色。雌鱼的也有类似的器官,只不过向不显眼的吊坠。地穴爬行者总是利用他们的本性捕获它们。一旦捕获雌鱼之后,雄鱼就会束手待毙一般不逃不逸。等它们被宰杀变成盘中美味之前,也要享受片刻的相处相守。它们好像感知到生命的终结一般,互咬首尾,形成一个环装。它们倒刺般的牙齿如今成了彼此密不可分的情锁,实在让人瞠目。地穴爬行者的菜单中总把这一道菜放在婚礼上,用七八条互咬成环的绿鳞七鳃鳗来祈福新人的情比金坚。
埃文.茅戈看着波姬把双臂高高抬起,白皙手臂像一堆颉颃舞蹈、彼此缠绕的白天鹅。紫金鱼钏在黄雨水晶的光晕下,闪着温柔的古铜色的光芒,像恋人的对视,不灼人但温情脉脉。波姬此刻像个捧着满怀花束的小女孩,桃腮上飞上两抹红晕,像个羞涩的小处女,女人总是那个倚门回首嗅青梅的小女孩,无论多么老,少女心总蛰伏在心底。埃文.茅戈盯着紫金鱼钏,像要把它们看融化掉。这对紫金鱼钏是他家的祖传之宝,从曾祖母的手臂传到了祖母的手臂,从祖母的手臂滑到了母亲的手臂,母亲把它们摘下来,放进精美的曜石匣子给了他,让他送给自己的未婚妻——长老之女帕尔薇。他,灰砂氏族刺客团的卫队长,一个把冷峻英武面庞隐藏于面具之下的刺客,时时贴身护卫长老斯杰姆,嘴上说效忠斯杰姆,心里却全在帕尔薇身上。家宴时,埃文.茅戈如雕塑般站立在长老身后,餐桌上珍馐罗列,他却饥肠辘辘。帕尔薇像一朵紫色的团雾而至,婢女柏妮丝身着绿色女仆服,像一片不起眼的绿叶。蓬松的裙裾下摆遮住了她美丽如金鱼的小脚,一双藕节洁白的玉臂,葱指纤长,玉颈颀长如天鹅曲项,鹅蛋形的脸白皙可弹,星眸永远是一抹云翳半遮的眉月,长睫毛如初探地皮的茸嫩莎草,挂上一滴晶莹的泪珠那就更让人多生几分爱意和怜意了。浅浅笑涡,樱唇半启,皓齿隐约,娉婷如斯。
帕尔薇像烧得通红的烙铁在年轻的埃文.茅戈心中烫下了深深的伤疤,他不敢奢求帕尔薇正眼瞧上他一眼,哪怕是惊鸿的一瞥,这如蜻蜓点水般的一瞥要在他的心湖泛起经久不散的涟漪。人生中,总穿梭着许多看不见踪迹的平行线和交叉线。平行线上,如同五维去俯瞰四维一样,机缘捉弄总是擦肩而过甚至不曾擦肩。如散落在“蓝色星埃”星球上的不同种族不同物种一样,各自偏安一隅,从生到灭不曾纠缠,但共生在一个偌大的生态圈中,除非外来的入侵改变了它原有的生态,譬如抛掷一颗石头在池塘中,天降巨大的陨石在星球上砸出一座山脉般的瘢痕,否则如何它们总处于一个个触手可及但远隔万里的平行线上。这叫机缘也叫造化。交叉线倒像是一张张密集的网。各种情缘飞梭纵横,千丝往复,密织成罟,众生游弋其中,不觉缧绁。面对灰砂氏族第一美人,埃文.茅戈和其他年轻的地穴爬行者一样荷尔蒙喷张,但一直以来他觉得两人中间像隔着厚厚的隐私玻璃,两人的轨迹像永远不能交际的同心圆。
然而,总会有几率的石子投进命运的池塘,这石子竟然接连投了两粒。第一粒是英雄救美的意外,这个意外确切来说是埃文.茅戈一手导演出来的,救帕尔薇是灰砂氏族刺客团的普通士兵,抢了功劳的却是埃文.茅戈。那是一个让人觉得慵懒和微醺的上午。这个时节,酿造“激情舞女”和“地狱岩浆”的玉醑菇竞相绽放孢子,于是狄俄尼索斯星云便弥漫开来一团团淡绿色的雾霭,随风舞荡。这种神奇的菌类是酿酒必须的一味调剂,有着不可言喻的致幻功能。那些细小的霰粒同空气出入口鼻,到达一张一翕的肺部,又进入血液流遍周身,于是每个慵懒的细胞开始了狂欢。在玉醑菇盛开的季节,地穴爬行者居住的地下世界开始了持续半个月的狂欢,仇人握手言和、暗恋者相拥热吻、冷峻的面孔绽放笑靥、卑微者满怀壮志。这是一个令人狂欢不能自已的季节,为此几百年狄俄尼索斯星云从斯鲁姆大帝建立城邦之时,就设立了地穴爬行者嘉年华——风陨节,藉此纪念地穴爬行者最引以为傲的一段联姻。那是几百万年前钚钻部落的酋长“达卡”和天空之王埃希的叔父扫尘者穆拉小女儿有着“微风竖琴”美称的史翠珊之间凄美的爱情故事。两人冲破了种族的藩篱。卓尔山巅,永冻之土,“风陨墓地”几十公里外的鹣鲽湾的断崖边。永久静默着地穴爬行者“达卡”和“史翠珊”。“达卡”疾奔向如刀削斧斫的悬崖,手指似乎刚刚触碰着刚刚飞举的史翠珊。史翠珊的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竖琴,细如发丝的琴弦也在那一霎凝固了,这一凝冻就是几十万年。断崖下是一望无垠、冰雪皑皑的“瑟拉西冰原”,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年浪花像久别的恋人扑海岸,在冰冻的那一刻也凝冻了,如海妖海藻般柔顺的长发被喷上了啫喱水。
风陨节开幕式的那天清晨,整个狄俄尼索斯星云便被金光闪闪的黄雨水晶炽热的光芒所笼罩,整个城市像淹没在这团偌大的金光中。千万年来,地穴爬行者熟稔着地下世界各种水晶的属性,譬如紫色的鸷鸣水晶像疯狂生长的食人藤,被分割开采建筑城池房屋不用粘合,它们会像伤口一样长在一起愈合。共鸣水晶则是奇特的两根孪生晶簇生长,被地穴爬行者才来作为通讯工具,雕琢成心、玩偶、图腾等样式挂于脖颈和腰间。荧光水晶则是地下世界光源的主要来源,它们被雕琢成各种样式悬挂、镶嵌、摆放在宫殿、庙宇、酒肆、民宅中,或堆叠成图腾柱、方尖碑塔耸立在狄俄尼索斯星云城区的地标位置。迷人的紫烟水晶则被雕琢成各种家具器皿,一是它迷人的山岚雾霭外观,二是它坚硬似铁温润如玉。在街道的甬路上铺满了水晶采石场和加工厂剩下的边角料。女贞硕菌枝干娉婷,像一个个舞姿曼妙的舞女生长在甬路两侧,当地穴爬行者开始一天的劳碌,它们被唤醒一般,张开巨大的菌伞,像霏霏的春雨打开油纸伞;当街市归于夜晚的静谧,它们收束菌伞,幽幽地散发草绿色的清辉。女贞硕菌下面裸露地面被梦魇苔藓覆盖,它们在夜晚发出幽幽地蓝光,深邃得如同狄俄尼索斯星云城外三十哩外岚清湖的平静湖面。
玉醑菇才是风陨节的主角,它们大片大片地被种植在狄俄尼索斯星云外的一望无垠的农田里,和玉醑菇间隔套种的是地穴爬行者的主要口粮蓝蕊青稞,水田里生长着黑菰米,紫英苜蓿和芜菁是家常菜蔬。而对于嗜酒如命的地穴爬行者来说,酿造佳酿的玉醑菇才是触手可得的心头最爱。这种淡绿色的地下菌类长得像多肉植物,圆滚滚肥硕的菌伞吹弹可破。从萌芽到成熟的一个月,淡绿色的孢子形成一团雾霭,然而这些孢子只有在风陨节前后才是最适宜酿酒用的,像啤酒里添加入蛇麻草风味无穷之外,此时玉醑菇的孢子被农民扫聚收集起来,按不同比例加入蓝蕊青稞或黑菰米中发酵,就形成了各式各样风味迥异的佳酿了。其它飘散在空气中玉醑菇孢子形成一团团绿色浓雾,像春天纷飞的杨花柳絮。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地穴爬行者酒神“巴斯卡”无意中的邂逅。
这位顶级的大酒鬼似乎是因酒而生的,却又因酒而死。他家世代开设酒坊,他每天都在蒸料、开窖、上甑、蒸酒繁琐的工作中度过。他们把酿造出的各种酒按照品相高低卖给祭司、王公大臣、卫兵队,这些已经占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产量早已被狄俄尼索斯星云大大小小的酒馆盯上了,订单足够排到年尾了。巴斯卡是个叛逆的熊孩子,虽然他对“激情舞女”、“地狱岩浆”、“绯红热吻”、“青涩苦艾”、“湛蓝星梦”等等这些酒馆里酒水耳熟能详。但他总对父辈照本宣科的配方和工艺嗤之以鼻,他在城郊建了自己的小酒坊。他漫游了卓尔山巅所在的科尔鲁斯大陆的角角落落,痴迷地把行至的每条河渠水装进罐子,把每一种谷类、豆类、菽类的种子放进袋子,又把每种菌类的孢子小心地收集起来。而后如隐士一般把自己封在小酒坊里,夜以继日地配比试验,失败的酒酸涩如醋,而成功的酒甘冽醇美、回味绵长。他把那些酒低价贩卖给小酒馆。每天深夜,每个酒馆里为了招待骨灰酒鬼,把巴斯卡的试验品如珍宝一般拿出来供大家品尝,他们知道这是世界唯一的佳酿了。因为任何一味配方和工艺的改变那可就是天壤之别,巴斯卡把卖试验酒的所得作为下一次寻酒远行的路费。他一向不喜欢重复自己,做人如此、酿酒如此。于是很多酒鬼把他的试验酒舍不得喝,留下来在一个自己认为是重要的日子再启封细品。
巴斯卡和玉醑菇的邂逅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他认为是他从地狱带回来的这种奇特的菌类。他顺着凛冰海漫长的海岸线行走,他知道科尔鲁斯大陆上每条河流的归宿是凛冰海,从幽蓝波光万顷到海面漂浮着岛屿的浮冰再到巨大如城池的冰山,他感觉愈发地寒冷。直到凛冰海的夜空出现了变幻多姿的极光帷幕,他知道离家很远了,自己快到了科尔鲁斯大陆的最北端。他和疲惫的矛齿兽都已经疲惫不堪。他看了看干粮袋,早已见底了。此时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彤色的天空呼啸的寒风像造物主无形的皮鞭抽打着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而雪花不像羽毛一样悠悠落下,倒像是锋利的刀刃划伤他裸露的肌肤。他又冷又饿,把身上的毛毯裹得似乎要长在身上。暴风雪混沌一片,他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在瑟拉西冰原之上。命运总没有封死所有的路,宿命的明灯指引着他来到了凛冰海鹣鲽湾附近的恩基利冰洞。偌大的冰洞死一般沉寂,洞外疯癫的狂风冲进洞就被跌了一跤减去了风势。洞内丛生着石笋和石钟乳,当然还有放着幽蓝光芒的凛冰水晶,这种水晶看上去像淡蓝色的冰晶,只不过颜色更深一点。冰是寒冷的而它却是温润的,像玉石一样。他跌跌撞撞地来到这陌生的地下宫殿,矛齿兽长着厚厚的棕色绒毛,两根长戟一般的牙齿,以水晶和菌类为食,成为地穴爬行者牧养的主要畜类,用于日常驮运货物和耕种。此刻,饥饿的矛齿兽“鲁鲁”看到丛生的凛冰水晶早已把背上的巴斯卡抛在九霄云外,巴斯卡被重重地抛到地上。巴斯卡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恩基利冰洞蹒跚地走着,直到看到一个冰封的地下湖泊。他掏出干柴在湖边艰难地生起火堆,疲惫的眼睑终于合上了,实在太困乏了。
他跌进梦的深渊,在雾霭升腾的梦幻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从久远的虚空中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告诉他说,这里是十万年前的天空之王埃希的叔父扫尘者穆拉和地穴爬行者交易的“风之商埠”。“怒风帝国”需要五光十色、晶莹透彻的水晶修建楼宇,更重要的扫尘者穆拉秘密嘱托了地穴爬行者钚钻部落的酋长“达卡”,让“达卡”帮他寻找遗失的“万神之种”,这种创世的上古遗物,是牧星者“费米尔”留给“蓝色星埃”的一份备用钥匙。当这颗星球上遭受未知的重创时,分散遗失在“蓝色星埃”隐秘之处的“万神之种”将被唤醒开始重启程序,一切都从重新创造有机物、单细胞、多细胞开始重启。经历了一千万年的重构,“蓝色星埃”依旧会生机勃勃。“达卡”只想和史翠珊皆为连理,那个时而化作微风时而化作人形的缥缈女神让她魂牵梦萦,茶饭不思。他率领一支探险队费了十年的时间,渡过翻涌着百米巨浪的“大荒海”,逃过了吞噬一切途径航船、兰兹飞龙、飞鸟的“尼德霍格龙息魔鬼三角”海域,来到了科尔鲁斯大陆对面的宁胡尔萨格大陆,那个传说中所有生物诞生的摇篮,也是“费米尔”来到这颗星球登陆实施星球孕育的第一站。宁胡尔萨格大陆也被“蓝色星埃”的生灵称之为“母亲大陆”,大陆并不算太大,和科尔鲁斯大陆、巴纳德大陆、提亚马特大陆、金古大陆比起来小得多。大陆的周围均是犹如刀劈斧剁的白垩断崖,高达几百米。唯一可以进入大陆正北方面向凛冰海的渡鸦岬角。一条由数十几万根大小不均匀的玄武岩石柱聚集成一条绵延五哩长的堤道伸没向凛冰海,传说这是牧星者费米尔和月桂女神多弥芙以及众神祗沿着这条众神之路来到宁胡尔萨格大陆。费米尔召唤大地精灵筑起了众神之路,命令天空之王、风之帝国的继承者——西格二世削去大陆伸向海洋的缓坡,形成陡峭壁立白垩断崖。这一切都发生在“创世的干扰”也叫“驯风之战”平息之后的一千年后。众神祗在创生殿搬来编译重组量子的创生匣,开始了漫长的创生之旅。他们像制造玩具一般制造了各种生物,像拜访玩具一样把他们摆放到各自的领地。譬如尼德霍格黑龙、耶梦加得巨蛇、奇克洛普斯、恶魔章鱼等强大生物寥寥无几,以其他种族来看,它们是噩梦般的存在,但它们肩负着费米尔赋予它们守护星球的使命。其他的一些生物则在这星球人畜无害般存在,命如蝼蚁般生生死死,星火闪灭了。费米尔为了掌握每个星球的走向,利用量子纠缠感受着每个星球、星系、星系团的命运,无始无终。
“达卡”在宁胡尔萨格大陆盘桓了十年,终于在找到了隐藏在安提尔环形山的创生匣,在一个长达几十哩的悠长洞穴中,他发现了一簇很不显眼的坎多水晶,坎多水晶簇之下他如获珍宝一样把那颗紫罗兰色的正十二面体的“万神之种”捧在掌中。里面仿佛封存着一个微缩的脉冲星,粒子喷流喷射出蓝白色的炽光,它旋转得是如此的快,猛一看竟以为它是静止的。“达卡”称他为“霜雪宝钻的灯盏” 。霜雪宝钻,这颗高悬在空阔高远的南天空之上的恒星,显得异常孤独,像幽邃冷峻的眼睛,犀利的寒芒刺穿了无边的黑暗,它被夜行旅人和航海者的保护神和长明灯。这粒“万神之种”或许就是费米尔把袖珍版的霜雪宝钻留在“蓝色星埃”,谁能参透造物主的心思呢?
“达卡”小心翼翼把“霜雪宝钻的灯盏”放进牢固的铬金匣子里。他没有忘记和扫尘者穆拉的约定,尽管这漫长的寻找耗尽了他生命长度的十分之一。但他认为这还是值得的。因为他自从见到公主“史翠珊”的第一眼,他变成了扑火而死的蠢蛾,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当他回到鹣鲽湾的“风之商埠”,那里风精灵会不定期打开“云端之路”。 “达卡”像归途的老马来到了在“风之商埠”。 “风之商埠”一片荒凉,似乎永远冰封在太古洪荒,只有凛冽的寒风在漫无目的地巡哨。
十年之约?“达卡”感到怀疑、内心忐忑不安。他在鹣鲽湾海岸焦急不安地踱着步。十年他甚至忘却了“史翠珊”真实的容貌,时间的海浪在冲刷着记忆的海岸,巉岩也会磨平了棱角。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吹响了“史翠珊”留给他的“唤风螺”,低沉舒缓且悠长的声音像极长的咏叹调一样,从“唤风螺”的螺口飘荡向凛冰海寂寥高远的天空。突然天空中乌云密布,翻涌的乌云像浓稠不散的墨汁愈叠愈厚,如一块黑魆魆的陨石倾轧海面。在乌云之中枝杈万千的闪电如同疯狂的巨龙之爪在海面上抓起层层浪花。海风扑面袭来,夹杂着苦涩的腥味。突然从乌云中间探出一团巨大的龙卷风,如同一个巨大管子伸向海岸。“达卡”惊惧地连忙向后倒退数步,眼前的一团风暴逼迫得他无法直视。“你是达卡吗?”那团风暴上浮现出一位美丽脸庞。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倾泻在她的肩头,静止的五官像水晶一样玲珑,那双晶莹闪亮蓝色的眼睛如深海般幽邃,那唇像含着白雪的玫瑰。“我是达卡,公主。”那团风暴绕着他转了四五圈,“达卡”能感受到“史翠珊”呼吸,抑或是风声罢了。“你瘦了,你老了。” “史翠珊”道。“达卡”没有回答,自己现在憔悴丑陋的容貌跟地狱爬出来的鬼魂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沉默,许久的沉默。“达卡”首先打破了这份沉静,他或许当初不应该答应交易。他的种族无论从外貌、寿命都无法和风精灵相提并论的。
他只是卑微丑陋的虫子,寿命也短不过百年,没日没夜地在地底世界掘进,他对着平静的湖水看到自己都觉得十分生厌。造物主为什么心存偏袒呢?有些生物天生让人心生爱怜,有些天生让人心生憎恶;有些天生生活在无忧的乐园,有些天生生活在幽暗的地底;有些寿逾千年万年,有些只不过一朝一夕。在它看来,费米尔和众神祗把当成一粒沙子尘埃,没有公平和怜悯可言。最后他认为这或许就是宿命,但他又不相信这些东西,如果完全按照生命的指引,它只会指向深渊;在宿命的轨迹之间,总有一个个可以改变的节点,那会是什么呢?
父亲“岚卡”告诉他,风精灵和地穴爬行者本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它们要追溯到“蓝色星埃”创世之期。他们被费米尔击垮并背负上种族的枷锁。寿命大幅,疆域削减,筑起风晶之墙,基因里被注入强大的种族枷锁。那时起以自由为名的风精灵也背负上了宿命镣铐。尽管如此,他们长者寿逾万年,短的也有几千年,身体可以随意在有形和无形之间组合。而地穴爬行者却世世代代背负着挖掘修葺地底世界的任务,终日以挖掘、加工岩石、水晶、玉石、钻石为生,吃着充满土腥陈腐之气的菌类,终日与那些地底生存的丑陋之物为伍。
史翠珊道:“我应该劝你不要去的,这或许是我最愚蠢的决定,轻易听从父亲穆拉的安排,没想到你用了十年去寻找它。” 达卡沉默了很久,默默取出了铬金匣子。在他看来他对史翠珊的痴恋愈发钝了,现在倒像完成一项约定的仪式。他十年寻找所经历的危险每一步都徘徊在剃刀和深渊之畔,他确实麻木了。“这是你们想要的,我完成了,我要回狄俄尼索斯星云去了。”达卡过了一会道。“能告诉我,你这十年的经历吗?” 史翠珊道,达卡很平静地说,“这已经不重要了,公主。”
后来史翠珊带着达卡“风之商埠”附近的恩基利冰洞,他们燃起篝火。史翠珊告诉他其实她把自己的一半躯体隐藏在那枚雕镂精巧的“唤风螺”中。达卡不相信这些。“在大荒海,尼德霍格龙息魔鬼三角海域,那可怕的涡旋吞天噬地,是哪阵风将小船吹出巨龙之口?在提亚马特大陆西端横亘几千哩的斯拉菲克沙漠,是哪阵风驱走溽热和绝望,找到了一片绿洲?在宁胡尔萨格大陆,你深受猩红瘴气侵袭,是谁指引你找到‘星埃之泪’疗毒?在安提尔环形山谁帮你找到了创生金字塔,又是谁帮你取走了守护的金刚岩巨型守卫呢?” 史翠珊不疾不徐地问了达卡一连串的问题。达卡有些惊愕了。“我将我的一半躯体隐藏了‘唤风螺’中,这是风精灵罕见的禁忌魔法。你把‘唤风螺’放在地上。” 史翠珊继续说道,达卡小心翼翼地把“唤风螺”放在篝火旁,只见史翠珊那团风暴嘴里默默地念动咒语,那是一种戈蒂古国的语言,像悠长的咏叹调。片刻工夫只见“唤风螺”像升腾在半空,从螺口飘出一股紺青色的烟雾,烟雾之中明灭着闪光,像星星的眨眼。史翠珊那团风暴和烟雾渐渐融合,像墨汁滴进了水里,散而复聚。一会儿工夫,美丽的史翠珊玉立在达卡的面前,精致的五官像光滑的羊脂美玉,墨绿色的头发海底的柔曼的昆布。“万神之种,只是父亲穆拉觊觎已久的圣物。你知道吗?他为了夺取表哥埃希王位,准备打造对付飓风号角和狂飙抟扶的武器。我们共有一百多个兄弟姐妹,父亲让他们和‘蓝色星埃’各种种族联姻或者缔盟,帮他寻找‘万神之种’,地穴爬行者只是这些种族普通的一个。有善于使用精神力量和冥想之力的根亚人,有终日生活在海洋深渊的鮟鱇鲛人,有雨林家园的变色蜥蜴人,有沙漠里的沙蝎人,还有你们地穴爬行者。”达卡沉默了良久,说“如果说爱情加上不纯洁的东西,就好像我们挖到有砂砾残渣的水晶。感谢你一路上的陪伴,我想明天我就要启程回地下了。”“我不需要‘万神之种’,那只是我父亲要的。我知道你是一个伟大酋长,你把它带回狄俄尼索斯星云,带到多哈库深渊去,让那里的岩浆河摧毁它。我不想让我父亲左右我的命运,为了风精灵一族能和平,我不想让战火和鲜血再次染红天空。西格一世和牧星者费米尔抗争,‘驯风之战’中被囚禁在大荒海的马格鲁深渊,怒风帝国从此四分五裂。”史翠珊说道。
达卡和史翠珊聊了一个晚上,拂晓的阳光撒满了凛冰海上银山一般巨大的雪山头顶金冠,漂浮在海面上的浮冰像一座座小岛,菲乐鲸慵懒地游弋在浮冰之间,从鼻孔里喷出上百米的水柱,其间显出一道虹桥。海岸边绿眉帽带企鹅排成整齐的一列依次跳进寒冷的海水里,两只黄冠僧海豹在对面一块浮冰上也下水了,它们的早餐自然是那些蠢萌的绿眉帽带企鹅。疲倦至极的达卡慢慢合上了眼睛,在梦里他枕着史翠珊的玉臂沉睡,史翠珊唱着风精灵古老的歌谣,像和煦的春风抚摸着脸颊和肌肤,让人沉醉。十年来他将生命的弦崩得太紧,稍有差池就会断掉。如果史翠珊提早告诉他一直陪在身边,他会如同困兽一样孤注一掷地去搏斗吗?十年里,在每次惊心动魄的旅程中,那支“唤风螺”都牢牢贴在胸前,史翠珊每次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本已经是亲密无间,无需过多的言语。
在恩基利冰洞的一夜,达卡彻底原谅了史翠珊,他们都做出了一个共同的决定,他们要用一生去守护造物主的秘密,那颗藏匿着微缩脉冲星的“万神之种”被他们镶嵌在项链上,挂在脖颈上,和心脏紧贴着。达卡没有回狄俄尼索斯星云,岚卡在弥留之际把酋长之位传给了侄子斯多姆,他让画师照着达卡离开他去寻找“万神之种”之时的容貌画了张肖像画,老酋长抱着那张肖像画合上了遗憾的双眼,而后被浸入永生圆柏的松脂液体中,那是一种生长得极其缓慢、拥有十几万年树龄的柏树类菌类,它的树皮被割伤之后就会躺下透明的绯红色树脂,凝固之后即使最坚硬的晶蓝钻石也伤不得丝毫。地穴爬行者逝去的贵族才能享受这项难得的待遇,因为永生圆柏一年只能够留一次松脂,而狄俄尼索斯星云周围的永生圆柏一年淌下的松脂只能够敛葬十几个尸体。岚卡的琥珀在举城哀悼之后被镶嵌在紫晶花园的水晶壁上。供后人瞻仰和凭吊。达卡当然不知道这些,而岚卡觉得达卡可能在大荒海的尼德霍格龙息魔鬼三角海域成了怪物的鱼饵。生命总是这般脆弱,而牵挂总是绵长。在广阔的“蓝色星埃”上一切终归尘埃,而彼此又不知道这粒尘埃落定在哪里。
史翠珊也没有回怒风帝国,在穆拉的眼中,自己和“阴谋棋”的棋子差不多。这是一种容易入手但奥妙无穷的棋。传说是牧星者费米尔把万物的智慧融入到了棋局中。每个“蓝色星埃”上出现的智慧生物纳入到棋子中,他们没有绝对的强弱,每个棋子都能在特定的条件下成为所向披靡的无敌勇士,也都会成为刀俎上任人屠宰的羔羊,每个下棋者都在制造这种“特定条件”,他们称之为“棋势”。所以在每个智慧生物中流传了千万年。上至酋长、帝王、权臣,下至仆人、农夫、苦力,都会在茶歇饭后下上一局,继而产生了不知多少种流派和棋路,又产生了闻名于“蓝色星埃”的棋士,他们聚集在一起探讨参习,竟衍生了很多种学问,有的把它用于权术,就成了官员幕僚;有的把它用于军事,就成了兵家;有的用于贸易,成了富商;有的用于星象占卜,就成了天文家。有天赋异禀的人从中发现了数字,形成了完美的六十进制的数学体系,彻底改变了对世界的认知和改变。根亚人把“万神之种”的能量精确测量出来,把自己的第三只眼蕴藏的精神之力精确测量,把“蓝色星埃”的山川河流精确标注,起上名字。而风精灵则更谙熟此道,工匠之国“飒飒璐”的硅精们则把数学发挥到了极致,这些和数字有着先天亲和力的种族善于创造和制造各种科技器械,他们紧盯着每个种族的优势和资源,为他们量身定制各种奇技淫巧,当其他种族如同瘾君子般离不开这些东西,金钱和资源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飒飒璐”。所以,即使风精灵这样武力强大到改变世界的种族,也要倾听大工匠硅精大帝多尼克的建议,因为如何将强大的“万神之种”能量变成逆天的武器或者取之不竭的能源,都要“飒飒璐”的工匠们想办法。
而史翠珊的不辞而别,穆拉例行地颁布寻找令,在“怒风帝国”的每个哨卡张贴。如果实在找不到,他还有其他连自己也数不清的一百多个子女,他们成了自己笼络势力的纽带,关键时刻他们会成为自己那盘“阴谋棋”上关键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