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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魂镜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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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格新曼感觉自己像根弹性十足的橡皮条,他被一种莫名的强大吸力拉进茫茫幽深黑暗的洞穴,接着像一只兰兹飞龙从高空迅疾地俯冲,他仿佛置身光怪陆离的时空长廊,周遭的幻想之墙时而舒缓如波澜不兴的长河,河上洒满了粼粼波光,波光像一面面小镜子,镜子里面有一幅幅根亚人的历史景象。但还是有逐浪滔天、阴翳遮天、暴雨如注的天气,河面掀起巨浪,仿佛菲乐鲸的巨口狰狞地吞噬着,他看那些历史景象像隔了一层浓重不化的雾。终于他在翱翔了许久之后,苍穹撒下刺目辉煌的阳光,那片时间之河的水域极为开阔,烟波浩渺,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的反光像千万条跃出水面的银鱼在竞渡跳跃,他觉得自己要和这寥廓深远的天水融为一体了。
“这就是魂镜王的时代,太古宙瀚海纪凤鸷蕨年环海鲷月砂狼日。小根亚人,你是魂镜王手下的混首祭司团里一名年经的祭司。”费米尔道。
撒格新曼像喝了迷魂汤,天晕地转,几乎快要跌倒,旁边的一名祭司赶忙扶住他,他感觉自己站在一艘偌大的魂镜方舟上。那是个庞然大物,金黄色的躯体比菲乐鲸还要大上几百倍,高耸入云的几十个桅杆上挂着金黄色的帆,红巨星“拉尔斐”的光芒倾洒在翻上,像一面面巨大的铜镜晃人双目,这是竟然是一艘光驱动的方舟,撒格新曼为魂镜王时代的先进科技感到惊讶。“我们那个时代是退化啦,几乎退化到蛮荒不化的时代。”
“茹瑟夫,你是不是第一次坐混镜方舟。”旁边一个年纪略大的祭司摇了摇他的肩膀,撒格新曼艰难地抬了抬眼皮,那位祭司穿着宽大的灰黑色长袍,下巴蓄着一撮黑胡须,铁灰色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左右拿着一把荆棘法杖,法杖顶端悬浮着翠绿色的六棱宝石,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翠鸟。撒格新曼这才发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叫做茹瑟夫的年轻祭司身体里。
“哦,我有些头疼恶心,心悸不定。” 撒格新曼嚅嚅道。
“傻小子,看来你真是蠢得比蒙托豕(一种体型庞大,由于体型庞大、四肢短小,走起路来像醉汉一样走之字线的猪,而且极其愚蠢,容易诱捕和驯化)还要蠢,昨晚咱们为了庆祝攻陷黒砂氏族的水晶之城——福尔帆特,魂镜王殿下设下丰盛宴席,你被灌得像蒙托豕一样,在宴席上被髮跣足、手舞足蹈,魂镜王看了竟没有震怒,还夸奖了咱们祭司团团长的独眼福根,赏了他一袋子金豆。”
福尔帆特?撒格新曼在脑海中努力拼凑出那座奇幻城市的轮廓:那是一座壮丽恢弘的城池,由地穴爬行者的后裔——黑砂氏族的一代暴君瓦尔库建造而成,他嗜血残暴而又睿智机敏,行事果断而又心思如发,其他种族送给他“地狱猎犬”的恶名,他起初非常厌恶这个这个绰号,但久而久之却愈发喜欢他们这么称呼他,他侵略的铁蹄如飓风一样横扫过毗邻的大陆,他会毫无怜悯地屠杀着毫无抵抗的种族,他习惯于把战俘驱赶到多哈库深渊,让他们寻找上古的宝物——坎多水晶,并把水晶穴中废弃的水晶边角料建筑一座恢弘无比的城池。
哦,那应该是一只羽翼蔽日的兰兹飞龙,或者是一朵盛开的金盏花,或者是一艘水族的“怒涛战舰”,瓦尔库在脑海中这么设计着福尔帆特的图纸。他靠铁蹄统治奴役,扫清一切的绊脚石,又靠铁腕将福尔帆特从蓝图变为现实。在艾肯多沙漠的边缘,这里毗邻饶苏古绿洲,横亘在绿洲和沙漠之间的是有着“沉睡的费米尔”之称的谷翰山脉,唯一进出的一线天的巨人山谷,距巨人山谷一百多哩便是福尔帆特,这座璀璨光芒永沐之城。
它是一朵盛开在艾肯多沙漠中的姆丽丝花,拂晓稀薄的雾气散去,当第一缕“拉尔斐”的光芒从巨人山谷狭长的罅隙中上升到福尔帆特紫色水晶大门上镌刻着“地狱猎犬”瓦尔库的徽章,那是一把拿着滴血猎刀的猎犬,手中攥着滴血的头颅。当徽章光芒被泅红,像染红的布匹。福尔帆特的大门像开裂的冰缝快速地裂开,当夜晚“月之霰”清冷光芒普照沙漠和山谷,大门又严丝合缝地闭合了,像是从没裂开一样,这是紫色的鸷鸣水晶的特性,它能够神奇地生长,当温度和光照丰沛,她便迅速生长起来上长满了复杂而美丽妖冶的花纹,那是像螺一样弯曲而完美的曲线,在寒冷的月夜,它又像镜子般光亮。每次生长,鸷鸣水晶都会发出尖利刺耳的黑纹鸷鸟一般的长唳,根亚人知道那鸣叫是水晶在疯长。黑砂氏族正是辨识这凄厉的鸣叫,从地底的水晶洞穴把它们从幽暗的洞穴带到了地上。
进了福尔帆特,中心有一条宽阔的大道,能够容纳魂镜方舟自由启停,沿此条路走上半天的光景,能看见一座透明如冰的雕塑,那是一个丑陋矮小猥琐不堪的矮子,眼睛畸形地从眼眶中凸出来,像两颗鸟蛋。鼻子像被钝器拍了一下,扭曲地挂在脸上,那张巨口里长满了篦齿一样密密麻麻的尖利的牙齿,头上的头发如鸟窝,不,应该就是鸟窝,头顶上还有两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佝偻的腰使她近乎九十度弯折,他左手攥着一把荆棘法杖,右手伸出去摊开来像是一个乞丐。他的腰肢上是一双退化的手,看上去纤细而脆弱,一只手里攥着一轴书卷,一只手里擎着铁锤。
他叫斯韦姆,地穴爬行者走向觉醒智慧生命的第一个地穴爬行者,在数十万年的时光里,他们栖息于幽深洞穴之中,像蛛网一样在地底之下四通八达,他们用一种刺耳急促的超声波在交流商讨,他们用硕大的眼睛来感知热源散发出来的红外线,活物在他们只不过是一团团模糊的红影。他们通过弥漫在空气中的信息激素辨识着敌我。他们在洞穴里掘进,建造了毗邻地下河和地下冰川的文明,他们把萤光水晶雕刻成滚圆的珠、六棱型、菱形、心形,镶嵌在洞穴的石壁上,荧光水晶将最微弱的光线收集起来,发出橘红色、淡黄色的光芒。共鸣水晶是另外一种奇怪的水晶,当对着共鸣水晶呢喃低语,远隔几十哩外的共鸣水晶也会发出同样的呢喃。当然最神奇的是坎多水晶,它在最坚硬的金刚岩地层,地穴爬行者锋利的钩爪只能在上面划出浅浅的划痕,后来他们在掘进到死神之湖的地下,发现了一种能够喷射大量酸性腐蚀液体的地狱蛞蝓,他们训化了这些令人作呕的火红色蛞蝓,它们像吞下浓汤一样吞食着岩浆,喷射的腐蚀液体喷射到金刚岩上,金刚岩像果冻一样被齐刷刷切开,他们找到了那传闻已久的神奇水晶。
坎多水晶虽然被坚硬的岩石重重包裹,但它耀眼的光芒让地穴爬行者不敢正视,这像一颗硕大的淡蓝色琥珀,那里是有一个螺旋状星云在永不止歇地旋转,悬臂上是五光十色的星埃,星云中央是白炽的光球,瑰丽的喷流喷射出两道金黄色的离子流,整个星系都浓缩在这里,他是费米尔留给“蓝色星埃”的造物之钥。
经历了几万年的时光搜寻才能找到一块坎多水晶,然而坎多水晶并不是永恒的存在,那里封存着原初的能量,一旦能量被吸取殆尽,它便成了遍地可拾的黄雨水晶,里面封存的星云爆炸成星雨般的灰烬,像千万颗恒星点亮夜空,最终消弭于无形。这上古遗迹当显形于生命体中,消息便不胫而走,不单单如此,总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异象。要么是陨石雨划破苍穹,白雪皑皑的冈齐娜仁峰顷刻燃起火海;要么西姆海引发超级大海啸,逐天排空的巨浪像饥饿的狼群越过沼光凯旋防波堤,沼光凯旋长城每隔几十公里都被撕裂了口子,海水长驱直入。还有更惊异的异象,卓尔山巅被剧烈的地震劈裂为两半,炙热的岩浆纵横肆意地燃起半山腰的森林和草甸,地底之下,地穴爬行者宏伟的地下洞穴竟成为他们的埋骨地。凛冰海上空的极光也似乎跟着这异象一起疯狂起来,先前是美丽的光之纱幔,如今是妖魔狂舞的幻象,地穴爬行者被倒灌入洞穴的地下河水与滚烫岩浆夹击,成为凄惨的丧家犬,他们逃到浅表地层方惊魂甫定,他们知道这是造物主费米尔的惩罚,但蝼蚁是可悲的,因为他们的基因就有好奇的基因,那是种族的兴奋剂和春药。
斯韦姆带领着地穴爬行者种群中的黒砂氏族的长老,他已经感觉身无退路了,卫兵们通过不同频率的超声波向他汇报着地下河弗库引发的大洪水淹没了辉煌的水晶城——福尔苏特。在另一个蜿蜒向地底深渊——多哈库深渊也被封堵了,巨大地震的余波席卷了“蓝色星埃”,多哈库深渊的烈焰之海——利维坦火山躁动起来,汹涌的岩浆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火山灰沿着沿着多哈库深渊的隧道向地面袭来,正在掘进和汲水炊食的灰砂氏族连挣扎和呼救都没来得及,就被汹涌的岩浆巨潮焚毁、吞噬了,他们毕其十几代建造的华美的黄雨水晶之城——狄俄尼索斯星云也一并被吞噬。斯韦姆的黒砂氏族是一支弱小的地穴爬行者,他们没有灰砂氏族彪悍的体型,更没有锋利的钩爪,甚至是连敏锐迅捷的大脑也没有,他们思维迟钝、还经常短路,他们被灰砂氏族驱逐到靠近地表的洞穴,灰砂氏族还在每条通往多哈库深渊的隧道筑起了城墙、设置了路障关卡,灰砂氏族的长老斯杰姆清楚,越靠近地心的珍稀的矿藏越是富饶。这次,竟然是斯杰姆找到了一块封存许久的坎多水晶——“多弥芙之心”,人们唤月桂女神为“多弥芙”,里面封存着“蓝色星埃”生命的原始种子。传闻它能起死回生,能延长寿命、驱除疾病、愈合伤痕,对于一切生命体都有神奇效果,那里缠绕着三螺旋的结构体,幽幽地发着晶莹的绿光,和树干上发出来的新芽一般颜色。
几天前,灰砂氏族的使者秘密造访,他在幽蛛隧道的关卡被拦了下来,他摇摇摆摆地走到关卡前,黒砂氏族的哨兵警觉地如同猎狗,“站住!再进一步,就把你射成筛子。”哨兵的手里端着毒蒺弩,那是提取自一种生长在幽暗潮湿的夜魇地谷的夜魇蠕虫,夜魇地谷毗邻地下河不忘川,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洞的地谷,湿热的空气随时会凝结成雨滴落下,这里生长着各色菌类,高如楼宇,菌类中间穿梭着夜魇蠕虫和熔岩寇蛛。
灰砂氏族的使者用一袭长长的黑色斗篷罩住面部,一双金色的眼睛幽幽地望着,他很警惕,警惕得如火堆边的火药桶。
“你要干什么?”哨兵厉声问道。
“我——我——,斯杰姆长老秘密派我来的。”使者的眼睛里充满了急迫,夹杂着些许绝望。
“斯杰姆长老?”哨兵感觉十分诧异,在灰砂氏族与黒砂氏族无休止的争斗中,黒砂氏族节节退让,而灰砂氏族却步步紧逼,究其原因是斯杰姆长老奉行着弱肉强食的生存之道,并将这种生存之道授之于整个部族,他们崇尚无尽的力量,在利维坦火山之侧筑起了巨大的铬金熔炉和鳞次栉比的铸铬作坊,锻造出坚固轻巧的铠甲和无比锋利的攫爪。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争强好斗的血液,强壮健硕的肌肉、敏捷如魅的动作,无论是雄性还是雌性,都渴望去探索去战斗。
他们崇尚争斗的传统牢牢镶嵌在基因的三螺旋里,在黄雨水晶之城——狄俄尼索斯星云有七个巨大的角斗场,在那里他们挑战并杀戮着这个地下世界许许多多恐怖凶残的生物,大多来自于遍布死亡陷阱的夜魇地谷。夜魇蠕虫、熔岩寇蛛、棘刺猫鼬、鬼面蝠、响尾刺螠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给猎物致命一击。
角斗场里,这些凶残的生物吞噬着灰砂氏族的勇士们,勇士们机警敏捷地躲过致命的袭击,用锋利的攫爪漂亮地结束了这些凶残生物罪恶的一生。勇士们把战胜猎物的眼珠挖出来,串成一串,戴在脖颈之上,恶臭的腥味弥散周身,那是死亡的气味,能让敌人战栗的气味。
然而,斯杰姆长老并没有靠角斗场中血腥的厮杀上位,而是靠脑子中的智慧统一了灰砂氏族,带领他们建造了恢弘的狄俄尼索斯星云城堡,命运的使然,他还找到了“多弥芙之心”。
“多么精美的造物,只有神才能拥有这种技巧,他们听从六种夸克的心声和心性,用他们从虚空中造物,从虚空中造光,从造光中造奇迹。”斯杰姆长老双手捧着“多弥芙之心”,像一个母亲托举着呱呱坠地的婴儿或者破壳而出的雏鸟。那美丽的翠绿色超螺旋缓缓地缠绕扭动着,生命也是在这种缠绕中螺旋而上。草木从萌生到凋残,生物从婴孩到枯骨,在“蓝色星埃”的一隅找到了自己的伊甸园。“万神之种”从遥远的“万神之尊”创生殿运出,搭载上“万神之舟”,在“万神之种”中多弥芙悄悄放了一颗她耗时五年创造的“多弥芙之心”,这个小小的把戏并没有逃过费米尔窥视万物的眼睛。
“多弥芙,你不应该把‘蓝色星埃’当成你的伊甸园。它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星沙。”费米尔道。
“可我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个喜欢‘蓝色星埃’钟爱有加。”多弥芙娇嗔地说。
“我知道,你把你的眼泪撒到了‘梦之霰’,又把心留给了‘蓝色星埃’。”费米尔微微一笑,他能够洞悉多弥芙的思维。
多弥芙咯咯大笑,银白色的长发像光滑的丝绸一样倾泻在她麦色的肌肤上。反驳道,“个体总会存在私心的,博爱属于造物主的你。我是你从宇宙大爆炸奇点的原始汤中取来的一团星云。而你不就是那个奇点吗?你塑造了我,难道不是你的钟爱吗?”
“哦,是啊,彼时我是一个紧密的黑核,在飞速痛苦地旋转,我沉寂在黑暗之中,一直想要挣脱束缚在我身上的奇点枷锁,你知道的,那是一种大到能够击碎夸克的力,我在无尽的黑暗中陷入沉思,我的未来是什么?我希望早日打破这奇点枷锁,于是我想到只有毁灭才能涅槃。”费米尔幽幽说道,像是讲一个冗长无味的创世纪。
“你毁灭了自己,换来了自由。”多弥芙道。
“是啊,这是一切的天性。”
斯杰姆迷恋于“多弥芙之心”,他召集了灰砂氏族的祭司来商讨了几个昼夜,怎么打开其中的能量。翠绿色的微茫映入他们眼睛,他们陷入了一种平和宁静。
“把它砸碎?”一个祭司道。
“蠢蛋,你砸砸看。很多年前,当我还在探矿兵团的时候,我们无意间挖到了在冈齐娜仁峰山脚下诺尔莎弗岩洞,那里驻守着一头邪恶的熔岩巨兽奇克洛普斯,它每天以吞食水晶为食,你们知道的,诺尔莎弗岩洞似乎是一个上古遗迹,巨大的诺尔莎弗岩洞最开阔处竟别有洞天,有一个神奇的世界,竟可以装下方圆五十哩的城邦——弗拉西根,在这座大多数用血水晶为基石的城邦最中央,寂寞着传说中的韦力斯神庙。在韦力斯神庙的地下,有一条荒废了许久的上古走廊,走廊的四壁上雕刻着精美的石刻,记载着费米尔创世的秘密,当然还有那些造物之钥——“坎多水晶”散落的地方,这是造物的彩蛋,或者说造物主留给“蓝色星埃”的最后一份礼物。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说话的是一位年长的地穴爬行者,脸上遍布着被岁月的刻刀留下的皱纹,还有数不尽的伤疤,一双掘进用的钩爪也像一把锈蚀豁口的刀,后背上的甲壳布满了坑洼和裂纹,一经触碰就要碎了一样。他的一条腿没了,现在装上了铬铁假肢。
“接着说下去。”斯杰姆长老呷了一小口用梦幻蓝菇和鸢尾麦酿造的烈酒“激情舞女”,一杯酒下肚就如坠云雾了。
“彼时,探矿兵团的头目是唯一在狄俄尼索斯星云城堡七大角斗场经历了上百场活下来的勇士——金钩泰坦库勒,按照计划我们原本要向冈齐娜仁峰的地下进行试探性挖掘,本来我们是探测冈齐娜仁峰脚下一片履银矿,履银大家都清楚,这种灰白色中隐隐透着一丝绿色的金属,它的延展性和可塑性极佳,是铸造各类餐具的上好金属。可不知道为什么,库勒临时改变了路线,我们的探测仪指向履银矿是在靠近冈齐娜仁峰西麓的夫西尔斯冰川,然而库勒却执意让我们往北麓挖掘,我们挖到了厚达十几哩的晶化金刚岩,它的硬度是普通金刚岩的十多倍。”
“故事听来真有趣,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杜撰的。”那个被斥为只会用蛮力不用脑子的年轻祭司颇有些不耐烦,揶揄道。
“库勒是你的爷爷,难道你没听过他的故事?要知道,我们爬行者会把祖辈的荣光写进地穴爬行者的史书《大地心声》中。” 斯杰姆反唇相讥了年轻祭司库玛,潜台词是他是个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
库玛没有争辩,因为斯杰姆长老的强势像一座山,倾轧之下玉石俱焚。他低下头不语了。
“接着说,独腿摩根。” 斯杰姆长老招了下手。
独腿摩根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我们那次挖掘异常缓慢,地狱蛞蝓就累死了上百只。黑暗的地下时光会凝固的,我们不知道掘进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一天,我们掘到了诺尔莎弗岩洞里,那是一条神奇的岩洞,狭窄逼仄处是水晶风洞,脚下和四壁丛生着七彩的水晶,开阔处是一望无际的水晶之森,还有天然形成的水晶之桥,里面的水晶成色更好、纯度更净、颜色更美。水晶之桥的下面是夫西尔斯冰川消融流淌而成的冰泊漱玉河。”
“诺尔莎弗岩洞在久远之前,肯定是一个失落的上古遗迹。大家都这么认为,这次探测似乎是精心安排的,于是大家都问库勒,库勒嘴上尽管说发现诺尔莎弗岩洞纯属偶然与巧合,他兴哉哉道这是费米尔冥冥中神谕的指引,可大家都很狐疑。前路未卜,在七彩莲池,我们损失了大半人,那些像棉花云朵的喀斯特池塘里满溢着七彩的水,许多人都掬上一捧一饮而尽,可他们像瞬间石化一般仆地而亡,尸体像坚硬的冰块。于是我们忍受着口渴继续前行,在钟乳密林,我们又损失了一大批人,那倒悬的钟乳笋像飞蝗般的箭矢一般把许多人射成筛子。我的那条腿就留在那里。而后我们经过了毒雾沼泽,这里常年弥漫着一层腐绿色的臭雾和腐蚀性很强的暗潭。我幼时的玩伴拉辛就死在那里,我亲眼看着他被腐蚀成一滩脓血。大家都想回去,有些人跪下,虔诚地向费米尔祷告,可库勒坚决不让大家回去,他竟然把自己的亲弟弟杀了,哦,真是魔鬼。”
“这倒很像你们棘刺蜜獾家族的行事风格,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咬着猎物的喉咙非得等猎物彻底断气才松口,即使自己剩下一口气,也要等敌人咽气先死。” 斯杰姆长老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的余光掠过库玛的脸,库玛的脸被心底的怒火点燃,但很快像湖面的小小涟漪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斯杰姆长老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很难察觉。
“你们棘刺蜜獾家族终究是我们钚钻部落的一条狗,尽管从元古宙混沌纪开始,你们就像幽影一样觊觎灰砂氏族钚钻部落的权杖,但我们找到了统治之道,统治就是铁血与仁政的协奏曲,恩威并重的交响乐。你们棘刺蜜獾家族是我们手中的矛,但刀刃太过锋利就会反伤自己,轮不到这支矛指向自己的咽喉。” 斯杰姆长老深谙其中道理,棘刺蜜獾家族在几十年前已经被连续削减权力,从掌握部族精锐部队的“灰砂巨斧”贬到负责集训灰砂氏族从戎入伍的年轻地穴爬行者,但这还不算完,最后竟然分配了一个负责地穴爬行者筑巢孵茧的工种,这是一个羞辱人的工种,都是由年老的女性地穴爬行者负责。但这并没有惹怒他们家族,起码表面上没有,他们如同地底下俯首可拾的黄雨水晶,被铺成路石踩在脚下也毫无怨言。库玛是靠着优异禀赋和后天的努力进入灰砂氏族祭司团的,为了公平起见,每个家族都会派两名出类拔萃的成员进入祭司团,一名年纪稍长,是上届祭司团的连任下来的,另外一名是经过家族推荐之后,在狄俄尼索斯星云七个角斗场的生死剃刀边缘苟活下来的勇士。
库玛像他爷爷金钩泰坦库勒,斯杰姆长老脸上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命运总给人开玩笑,当我们万念俱灰时,他们在不远处亮起豆大的亮光;当我们如履平地时,总会有阴沟让你翻船。上百人的探矿兵团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当我们像跋涉许久的旅人站在有着“费米尔作坊”之称的上古之城弗拉西根,我们感觉自己想一个猥琐卑微的乞丐。食人藤已经爬满了摩天城墙,通向城门的甬道由精密切割、整齐划一的金刚岩铺成,幽蓝色的绒毛菌和橘红色的地衣茂盛地生长在甬道两侧,像是印象派画师的油画。”独腿摩根喝了以后铁冠三角犀的乳汁,提了提神,继续说道。
“甬道两边整齐地耸立着高大却十分精巧的雕像,像是许许多多奇怪的生物,有的生物,譬如兹飞龙、矛齿兽、变色鬣狗、长颈鳄、血毒鳗、魔鬼鲳等等都经常见到,即使没有见过,但从地穴爬行者的史书《大地心声》中的图鉴中看到过,这些雕像都是在靠近城门的位置,我看到第一个雕塑居然是一个圆球,即使最巧手的工匠也无法雕琢。后面还有是生命之祖——露卡,还有单螺旋、双螺旋、三螺旋、超螺旋的结构体雕像。我们给那条路叫‘生命之路’。当然,我们在这些雕像中也发现了地穴爬行者的雕像。”
“哦,你要是今天不说,我竟不知道这些故事,你准备把这些故事烂到肚子里,带到坟墓里吗?” 斯杰姆长老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目光里射出威严和震慑。
“长老大人,没人问起,我自然不敢胡言乱语,因为妄言是要被造物主割去声带,摘去超声波之喉的,相信您不是没听说过这个可怕的诅咒吧?”独腿摩根低着头,用余光扫了扫斯杰姆长老的表情。
斯杰姆长老像被一道霹雳击中,傲慢的表情收敛了下去,脸上刚才还是乌云压境,现在就已经是晴空万里。他笑了下,招招手让独腿摩根继续说下去。
“‘生命之路’的尽头,是弗拉西根入口,这是一个巨人之口,洞开的饕餮之口漆黑一片,窅然深邃不见底。站在入口,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让人心惕惕不安,它像一个永远旋转的漩涡,搅动着周围的空气统统吸进去。我瞥了一眼库勒,又看了看身后十几个苟延残喘的同伴,他们伤痕累累,断腿的、断臂的、瞎眼的、坏壳的,虚弱到死神只动动手指就能把他们收割。库勒命人牵来仅存活下来的一头地狱蛞蝓,那是头母蛞蝓可怜,和它一道来的领头蛞蝓在钟乳密林被乱石钉死,腹内酸液炸得到处都是,还灼伤我的后壳。如今这头母蛞蝓没有新鲜的岩浆吞食,仅靠吃些黄雨水晶的干粮苟活。我明白,库勒像拿她开刀了。”
“她被铬金鞭抽打着,鞭影飞舞暴雨般落下,地狱蛞蝓刚刚靠近洞口,就被活生生吞了进去,还留下一丝哀鸣震颤着我的鼓膜。紧接着,库勒的眼睛像烧红的钢球一样,密集的鞭子落在我们身上,嘶吼着‘都进去,臭虫!’他吼叫着,这一幕也发生在他在角斗场里把长矛插进和他死斗了一整天的响尾刺螠,最后歇斯底里几乎发疯。弗拉西根这样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被生吞了。”
“确切地说,弗拉西根是一个独立于‘蓝色星埃’存在的异次元空间,我感受到身体被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压力猛烈挤压,像是一双无形巨手在挤压出海绵里最后一点水分。我是那样的恐惧,因为我无法抵达这无尽漆黑国度的边界;我是那样无助,茫茫空虚中无所依附地漂浮着,我呼救无人回应,我睁大眼球,连红外线也无法捕捉得到,我使用颇费力气的超声波之喉,筋疲力尽近乎晕厥,孤独浸透皮肤、充满血管、深入了骨髓。我是死了吗?似乎没有,我清楚地能够感知来自肌肤的每一种感觉。”
“那到底是一个什么鬼世界?” 库玛小声嘟囔着,斯杰姆长老和其他祭司团的成员也听得聚精会神,被独腿摩根的讲述牢牢牵住了魂儿。
“这种绝望与无助大约有一天的时间,期间我昏昏欲睡了好像有一百多年,从我从茧里爬出来看到第一缕荧光水晶的光芒到在短短的几天里失去了挚友拉辛,当然我还想起了我的初恋女友,那个孵茧坊的维蜜尔,想起我在这次远征之前,我们在狄俄尼索斯星云城堡的晶帘雨幕前的池塘边道别。”
“命运就像喝‘激情舞女’,总希望酩酊大醉忘记种种不悦,留住无忧的瞬间,并把这瞬间延长至永恒,但残酷的现实总是一记重拳把你打回原形,继续和苦恼、艰难耳鬓厮磨。我牢牢地摔倒了地上,哦,确切地说,那是一道透明的屏障。我像一条被封在冰层下面的鱼,得以一窥弗拉西根的全貌,那是一座处处充满着生命的城市。恢弘高耸的塔楼、金碧辉煌的宫殿,宛如河底柔曼的水草在随波招摇。城市的上空悬着球形的发光体,射出七彩的光芒。行道树像一队队巡逻的卫兵,有条不紊。花坛里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合唱,仿佛在唱着一种咏叹调。一块块黄雨水晶也有了生命,一眨眼的工夫堆砌成一座房屋的女墙。一个个制作精巧的铬金傀儡徜徉于街道,进出于房屋,斗嘴于酒肆,亲昵于小巷。我见过这种铬金傀儡,在饶苏古绿洲腹地的匡迪维集市上,它们来自旭光海彼岸鲁瑞大陆卓尔山山麓下的工匠之国‘飒飒璐’的工匠之手,只不过那种铬金傀儡制作得要十分粗糙。”
“铬金傀儡?就是那种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十年前‘飒飒璐’的大工匠,就是那个宣称自己是‘费米尔右手’的米米罗派使臣来,带来了舞神‘莎露伊芙’,那是一个精巧的铬金傀儡。一双伶仃的双腿旋转舞动起来,平地刮起一阵旋风,她还能为人斟酒,能陪人聊天。可惜那冷冰冰硬邦邦的手感太差了,使臣前来讨要一些黄雨水晶和荧光水晶、鸷鸣水晶,这些都是盖城堡的边角料,他们喜欢就拿去。我有天非常好奇,米米罗是怎么制造这些精巧的傀儡的。于是拿了钳子、凿子把‘莎露伊芙’大卸八块,甚至连指尖都打开了,堆在我面前的是一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弹簧、齿轮、发条、皮带、连杆,凸轮。最后我发现了她的心,一块稀松平常的黄雨水晶,被雕琢成正十二面体。我把它随手放在桌子上,有天晚上,我居然听到一个女孩的哭泣。我找遍了所有角落,偷窥到哭泣的那块黄雨水晶。我阅遍‘旭光海古卷’,上面记载着‘飒飒璐’的一种秘术,将将死之人的灵魂通过复杂的仪器和仪式注入到水晶里面得以永生。而我再也无法把那些零件恢复原样了,舞神‘莎露伊芙’只留下了颗只会哭泣的水晶心。” 斯杰姆长老的话语里带着一丝遗憾和忧郁,他参不透造物主的奥秘,命运精巧如拆散的铬金傀儡,试图努力拼接使其圆满无暇但后果却总是一地鸡毛。
“很快,我发觉我看到的并不是弗拉西根,确切来说不是它的全貌,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在我好奇地观望铬金傀儡之城的时候,我就像抽水马桶里的虫子一般,被吸进了另外一片黑暗,那座城市在我瞳孔中从一个圆球渐渐缩小成针尖小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我继续像一根无所凭依的羽毛载浮载沉,忘却了时间和空间,只有冰冷的孤独。当我再次恢复知觉,我又重重地摔到了透明的屏障上。我听到骨头像瓷器一样脆裂的声音,但我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此刻我如同骨节生锈的老人,踽踽到那到透明屏障前,我看到了一群矮小的根亚人,他们像蚂蚁一样穿梭在姆丽丝花的苗圃,有的在收获着斑蕉,勤劳而秩序井然。远处是能源坞,以及臭名昭著的血肉坩埚,那个球形的石头建筑。我还看到一个根亚人被两名灰魇建工像陀螺一样抽打着,我似乎听到走进血肉坩埚的那些可怜虫以额抵地,在对上苍绝望的祈祷。”
“根亚人,我听说过,他们是一群可怜虫,被来自天后星“喀戎”的灰魇一族统治了上万年,世代为奴,卑贱如同蝼蚁,西姆海的流亡者,勤劳巧手的园丁,失落神族的后裔。这是一种古老到无人说得清它的身世的种族,他们有过苦难的过往,也有过煊赫的鼎盛。但由于我们常年生活在地下,与他们很少打交道。你们知道的,大地的地壳像厚厚的蛋壳,我们少了许多地面上的敌人。我们应该感谢‘月桂女神’、‘仁慈地母’多弥芙。” 语毕,斯杰姆长老双手合十,高举于头顶,喃喃着祷词。
祭司大会成了独腿摩根的故事大会,这段尘封的记忆在老摩根的脑袋里禁锢了许久,如今它再次被唤醒,如同一只困兽左突右冲,蛮力十足。斯杰姆长老看着“多弥芙之心”,绿油油的超螺旋体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非常缓慢地旋转,仿佛时光流逝的速度,这或许是生命的速度。其他祭司也像鸭子一样伸长脖颈,屏息聆听,如果漏听了一句话一个字如同丢了至宝一般,毕竟他们穷其一生都水晶矿里劳作采集水晶,从来没有去过甚至听说过失落之城——弗拉西根,那里有着天大的诱惑但也潜藏着天大的风险。独腿摩根是五十年前那次探险队的唯一幸存者,如果不是今天他的讲述,地穴爬行者还不知道“蓝色星埃”还隐藏着这样神秘的地方。
造物主把秘密和宝藏隐藏,奖赏给千里迢迢的勇士,双方不言,相视而笑,这更像是对弈或者捉迷藏,难度愈大对战双方都觉得值得一搏。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飘飘荡荡、无所依凭的羽毛,被黑暗洪流裹挟着载浮载沉。我又来到了风精灵的国度。他们用七彩的云霞筑起了云朵城堡,那些俊美的男性风精灵像一团旋转的小旋风,青靛色的皮肤,左手中握着闪电之剑、闪电之矛,右手握着乌云之盾。那些轻盈可掬、身形曼妙的女性风精灵像幽灵一样迅疾地穿梭,他们在一座巍峨的乌云之瀑下的水池边用风晶器皿汲水。哦,我看到了风栖广场上怒风祭坛,上面陈放着硕大金色的飓风号角,还有‘万神之种’——费米尔之瞳,那是一只多么有魔力的眼睛啊,翻涌卷积的乌云是眼睑,紫罗兰色的眼白像镜子一样平静的湖面,瞳孔则像湛蓝无暇的宝石,纯净空灵,不敢凝视、对视,仿佛那里有双攫取灵魂的巨手。当我的目光碰触费米尔之瞳时,我发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上钩了。它像无情的钩爪牢牢攫住不放松丝毫。”
“霓虹宫殿依山而建,宫殿前有长长的风晶廊桥,乌云之瀑流下是云雨之潭,清冽的河水冲积出一条河,流经风晶廊桥之下,河水中时不时有溟鲲欢快地跃出水面,这时一种近乎透明的风精灵,拉斐尔的光芒给它披上了七彩晶莹的鳞甲、晃人眼睛。在霓虹宫殿的高塔的露台上,一位体型雄伟的男性风精灵在凭栏远望,旁边一位大臣在向他陈述着前方的战事。他是曾经睥睨天下的怒风帝国君主——西格一世。突然,西格一世的抬起头,我看到他怒火中烧的双眼通红,他一把攫住我,在他的手中我竟然是一只垂死的蜚蠊,他狠狠地说捏死了我,嘴里叱骂着‘你这时间的窃贼、臭虫!’”
“痛苦,只是一种过电的感觉,我听到胸膛里那扑扑跳动的东西在碎裂。人们总于黑暗中探求光明,从混沌中追寻秩序,从丑陋中向往美好,但这些追寻接近无穷远的时候,那将是冰封一切希望火种的绝望。我看到那些世界如泡泡般在黑暗中悬浮,像一座座孤独的岛屿,漂浮在黑暗之洋上。‘怒风帝国’也是这黑暗之洋上瞬间明灭的泡沫。”
“后来呢,你们是怎么到达韦力斯神庙的?”斯杰姆长老急促地催问着。
“对,老臭虫,你回去可以把你的故事慢慢写进《大地心声》里,而长老大人想知道的是,怎么打开‘多弥芙之心’里的能量?”声音从会议大厅西南角传过来,独腿摩根头没抬,听出是斯杰姆长老的侄子、“灰砂巨斧”的卫队长斯忒藩,他的头发通红如火,根根如钢丝,说起话来像火弩,随时要把人射成筛子。
“我想我是累了,要不,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反正明天不会到来,今天晚上就是大家的末日。火海焚烧家园,洪水淹没城池,生命凝成化石,时间凝成钻石。”独腿摩根若无其事地道,这话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嘭——”库玛像头被锁链捆绑了几个世纪的响尾刺螠,喉咙里呜呜吼着,闪电般一记重拳把独腿摩根从椅子上打飞到半空,重重摔到水晶会议桌上。库玛发疯地扑向摩根,要把他食肉寝皮。斯杰姆长老震怒不已,挥动手中的灰砂族王权象征的金晶权杖,权杖上端的墨龙水晶激发出一道紫罗兰色的闪电,重重地击在库玛的后背,库玛凌空飞起,像一块石头一般横斜着飞了出去,跌到议事厅的角落里。
一分钟死一般的阗寂,以前无人窥知斯杰姆长老的愤怒,在氏族族人的眼里,英明、神武、睿智、公平,这些都是斯杰姆长老王冠上璀璨的血钻。他总把自己澎湃如海的感情收敛进内心,认真倾听、公正裁决、和煦笑容、敛迹威严,让族人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恩与威。
“摩根,我认为好故事总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尾,你说呢?”在斯杰姆长老脸上,看不到一丝惶恐,刚才的震怒宛如闪电来去无踪了。
“是的,长老,没有经历那次历险,我根本不会活碰乱跳站在这里,并给您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我想把故事带到坟墓里。可当‘多弥芙之心’重现世间,我知道这是造物主的安排,我曾经对着韦力斯神庙中庭的费米尔巨像发誓,身旁蹲伏着熔岩巨兽奇克洛普斯,它是一头硅基巨兽,体型如塔、电目睒然,钻石为肌骨,岩浆为血肉,巨口中不断滴落融化的水晶。‘虫子,你的末日到了。’我知道是奇克洛普斯在对我说话,这是通过冥想国度中上古语言——古戈密语,它是由脑神经的蝴蝶回细胞共振发出的,这是一种非常简单而且有效的沟通语言,严格来说,它非声带共振、喉部发声,它是灵魂的低语,心灵的谵语。”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千言万语都如鲠在喉,奇克洛普斯如两个小洞穴的鼻孔喷出沸腾的蒸汽,让我感觉自己快被蒸熟了一般,我的身体像凝固的雕像,又如被紧紧束缚在厚厚的茧里一样,奇克洛普斯缓缓说到,‘你是这里要找什么?’那声音像乌云中滚动的巨雷,我惊魂甫定,时间石化了一会儿,我感觉心脏仿佛要碎裂,耳膜要爆炸。‘我无意间闯到这里来的’,我的声音比斑纹蚋的嗡嗡声还小。‘你都看到了什么?’奇克洛普斯的声音如同洪钟嗡嗡作响。‘我看到了许多模糊的幻象。’我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无声。‘你觉得那些幻象是真是的吗?’奇克洛普斯的左爪在把玩着一个蓝色水晶正十二面体,追问道。‘我不敢保证是真的,但那的确如同真的。’奇克洛普斯静穆了半刻,低下头盯着我,那晶莹的金刚巨眼中有同比例的我的身影,‘我说要吃了你这卑贱的虫子,而伟大的费米尔却说放了你,我说这虫子目睹了造物的奥秘罪该万死,费米尔却说毁灭对于无觉醒的无机体来说算不上痛苦,而对于生物体来说,这短暂的一瞬就是他的全部。’我听不懂这只巨兽在嘟囔着什么,好像跟自己斗着嘴。大约持续了一会儿,奇克洛普斯说,‘虫子,你发誓吧,这誓言从你口出,带着你的气息和灵魂,我会把它保存在真言之匣里,违背誓言的话,你就是我的小点心了。’”
“真言之匣?一种雕工精湛、布满美丽花纹的匣子吗?”斯杰姆长老问道。
“可长老,这个老疯子满嘴胡言乱语,他说今天晚上就是我们族人的末日了,难道你还有心情听这个没有完结篇的童话吗?”斯忒藩像弹簧弹直了身子,在石桌上重重拍了一掌,似乎听到桌面碎裂的声音。
独腿摩根很镇静,他抬起眼皮,灰绿色的瞳孔很大,像盛夏蒙了一层白霜的葡萄,他与斯忒藩目光碰撞在一起,像两柄剑在乒乒啪啪碰在一起。斯忒藩的目光瞬间败下阵来,像斗败的猎犬夹尾而逃。“凡口出之言、灵犀之语,都会进入真言之匣,譬如时间之剪影定格于某一瞬间,如此诸多的剪影通过时间之绳串联起来,就是宇宙的长度。真言之匣,蜷缩于不可见不可触的微尘之中。”
“‘我要对费米尔巨像起什么誓言?’我惕然问奇克洛普斯。它抬起硕大的头颅,看着韦力斯神庙中庭上方的史隆星空穹顶发呆,穹顶中央是个巨型黑洞飞速地旋转,漩涡一样带动着四维的星系飞速旋转,黑洞中央明灭如眨动的眼睛。‘你闯入了造物的正十二面体的空间,这里是高维度的空间,没有费米尔的神谕和挑选,你怎么会到这里?你觉得那是幸运兔脚的魔力吗?’我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什么正十二面体空间,我闻所未闻,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你们这些虫子,终日里在地下的洞穴中挖掘,你们以为能挖到蓝色星埃最珍贵的宝石,当然还有那上万年才显现于世的坎多水晶’。我嚅嚅道,‘坎多水晶,我只在我们族人的史诗《大地心声》中听到它的名字,它神圣秘密的存在如同造物主的气息一样不可捉摸。’ 奇克洛普斯狡黠地笑了笑,‘我在蓝色星埃的弗拉西根的韦力斯神庙中游荡了这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间能够离开这里,费米尔的那帮造物工匠们赋予了我熔岩和水晶的身体,把生命的气息也赐予了我,可也给我戴上沉重的命运枷锁,要我永生守护在这里。你,卑贱的虫子,是不是想知道更多坎多水晶的秘密?我知道,你们的血管里流淌着好奇的血液和嗜血的欲望。这是很多种族和文明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