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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司先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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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与生俱来的是日益增长的好奇感,根亚人也是这样。他们无论做苦行僧一样的自我流放,去探知“蓝色星埃”的角角落落,无论是地上的横亘在云朵里的卓尔山巅,还是北荒海常年被这种皑皑冰雪覆盖下的冰原,他们有时也喜欢用精神之力去链接卡尔莎星光圣殿,谛听造物主的训诫和呢喃,但那训诫晦涩难懂,那呢喃如同菲乐鲸在大洋之底美妙而低沉的歌唱。他们闭上眼睛,收敛了六根所有感官,舒展每一寸肌肤和每一根汗毛,舒展每一根神经和神经末梢,用心去接近那不知在何处永恒闪耀的卡尔莎星光圣殿,心灵中蓦然升起一幅幅巨大的岩画。那些粗犷丑陋的线条在跳动,如同升腾的火苗,他们看见那火苗之中扭曲而又模糊的幻象,有光焰万丈的恒星和晨昏晦明的行星,和那像缕缕丝绸或墨团扩散一样遮蔽弥散星际空间的暗物质。整个目测的宇宙中充斥着或激昂或舒缓的乐曲,每个乐符如同顽皮的精灵一样翻飞、飘扬、舞蹈、飘落。但有时这种好奇感驱使去探索带来的快感很快如同明灭的火星,带来的只有无尽的惆怅与失落。
泰瑞斯内心忐忑,他感觉双脚拖着沉重的枷锁在踽踽而行,拉多茛姆大祭司是不是扭头看他跟上没有,“泰瑞斯,你知道你召唤出来了什么?”
泰瑞斯紧咬上唇,嚅嚅道:“那是我的一个梦,它从我的梦里来。”
“梦,你确定是在梦里还是那个充满混沌的冥想世界。” 拉多茛姆大祭司停下步子,扭头双眼直盯盯看着他,泰瑞斯无辜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他确切来说应该从我的心里来。” 拉多茛姆大祭司哦了一声,继续前行。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的甬道里,像雨滴在敲击着鼓点。
当他们来到学院的大厅里,拉多茛姆大祭司立住了脚步,他仰起头,那是一座黑曜石雕像,那是根亚族云魂教派大祭司撒格新曼,他是根亚族的第一代大祭司,是根亚族的智慧领袖和精神导师,传说他一名根亚族奴隶的儿子,当时根亚族还是灰魇一族的奴隶。枷锁和皮鞭折磨着根亚族矮小身躯,他们每天像牲畜一样被驱赶到种植场里,日复一日栽培着晶格苜蓿、梦幻蓝菌、斑蕉、姆丽丝花,红巨星“拉尔斐”每天都会在灰魇谷地的山坳漏出脸庞,种植场沐浴在洋红色的光辉里。撒格新曼和五个兄弟像往常一样采摘着斑蕉,斑蕉树枝上遍布尖刺,他的手上被划满了伤痕,突然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狠狠地跌了个狗啃泥。俯下身,他发现地上有一块石块,黑魆魆的毫无光泽,他把它挖了出来甩手扔了出去。第二天他又被那块石头绊了一跤,这次比昨天更严重,磕破了额头。大哥拍了拍他的脑袋,挖苦道“可怜的撒格新曼,你前辈子得罪了这块石头。” 撒格新曼捡起这块石头,苦笑了一声,把它扔到了背篓里。自从那天晚上起,撒格新曼每天都会陷入一个庞大的梦境。
他感觉自己变成一道璀璨的星光,在飞速地飞行,周遭是广袤无垠的太空,恒星点缀着天幕上眨着眼,粉红色、苍翠色的星云飘荡着,在这温暖的光晕不远处耸立着高耸入云的创世之柱,那巍峨的神迹在悠远的上古就矗立在那里,创世之柱的后面是一个高速旋转的脉冲星灯塔,白炽的两道伽马射线光柱扫过漆黑的夜空。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笼罩在一片紫罗兰色的星云中,他见到一个巍峨入天际的神殿,自己顿时觉得像一只蚂蚁站在帕特农神庙的廊柱间。他在那里见到了牧星者“费米尔”,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位无比高大的巨人是谁,他的眼睛里充满着一种无比的宁静与安详,紫罗兰色的眼睛像一泓澹澹的湖水,有些许微澜,那是心的蜻蜓掠过湖面的彀纹。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像斧凿的花岗岩石,颌下一丛微短的花白胡须。费米尔非常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注视着一只蚂蚁,或者说是一个精巧的艺术品。撒格新曼看到费米尔瞳仁里那个他,惊悸四肢颤抖,他不明白在这个巨人的眼里自己是一粒可口的花生豆还是一片微尘呢。
“多么精巧的生命啊。”费米尔开口了,洪钟的巨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廊柱和穹顶也跟着回声一起颤动。
“你从哪个宇宙来?”费米尔继续追问。
哪个宇宙?撒格新曼每天都抬头只看到绵延到天际的斑蕉林和硕大的姆丽丝花中红巨星“拉尔斐”的身影,夜幕中“梦之霰”绛紫色的清辉照亮晚归的父亲从能源坞回来。当然还有陪伴“梦之霰”一整晚的星辰,还有一条星之河——仙女座大星云横跨在中天。撒格新曼嚅嚅道:“我不知道我来自哪里,这里是哪里?”
费米尔哈哈大笑起来,炸雷一样的笑声让撒格新曼感到骨膜被刺穿,无比头痛。“瞧,我不该这么问你,你是从仙女座大星云来的,我身体内的量子宇宙感知到了你的轨迹。”
撒格新曼完全不知道面前的巨人说的什么,只听着费米尔喃喃自语。
“你应该是我的一滴眼泪中一颗量子,我上亿年都不会掉眼泪的,那天究竟是为什么呢。”费米尔继续喃喃道,“可能我为我的孤独感到难受,我用热情点燃了星云,那里升腾起了核聚变的烈焰。我用力量归拢了超新星遗迹的残骸塑造了行星。我用无尽的空虚和寂寞制造了黑洞,它们成为星系的发动机。我在星系的边际建造了灯塔——造父变星。我把时间切割成面包片,而后封存在每个膜宇宙里。我把自己封在高纬度里,在闪烁的星光里,封在飞速旋转的量子里。我塑造每个宇宙时都会留下我的记忆,那就是一个来自费米尔的量子,我能通过纠缠来感知每个星星的命运走向。”
撒格新曼更显得局促懵懂了,或者说如听天书一般,“塑造你们是让你们感知宇宙,让你们成为星辰中的智慧,感受这场微尘的盛宴。来自‘蓝色星埃’的小矮人,你想要什么?”费米尔问道。
撒格新曼呆呆地看着费米尔,这个自称是宇宙的主宰,他只能表现出无尽的谦卑,“我什么都不想要。”费米尔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要自由,我创造的许多种族都想要自由,为了自由,大麦哲伦星系的天龙一族甚至不惜灭族,为了自由,雪茄星系的夜叉一族毁灭了自己的行星,像被毁了蚁穴的蚂蚁逃散到星系的角角落落。很多种族分散在宇宙岛的角角落落,他们从微尘中觉醒,从大分子演化成线粒体,从线粒体演化成有觉知的生命,贪婪、残暴、嗜血、仇怨无时无刻不在左右着你们的内心,时时刻刻啃噬着你们的意志,使你们时时刻刻受到外物的诱惑、感染、感化、腐化,你们想寻求心灵的栖息之所,能得到永恒的宁静、恬淡、温暖、安逸。”
撒格新曼明白自己在费米尔的眼里是透明的,一如坎多水晶,费米尔能刹那间读懂自己的思维,并且能够预先知晓自己的下一个想法,真的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神,我知道在你的眼里我是蚂蚁,我是微尘,我是宇宙生命的展示,我知道我的小算盘都会在面前落空,我欺骗了你是因为您的宽容与大度,我只想带领我的族人走出无尽的黑暗,砸碎身上沉重的桎梏,我只想看着我的族人在流着奶和蜜的土地里不再受鞭笞和饥饿的煎熬,至于我,我愿意承受为此宏愿所流下血、毁了躯。”
费米尔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意,似乎为撒格新曼的回答所动容。万亿年来,他目睹了数不胜数的生命在通过残酷的争斗茁壮成长起来,为了争夺一缕阳光连一块石头上的藻类菌类都在相互厮杀,杀机和生机在纠缠,为了不同的信仰和目的。每隔几十万年,都会有生命体来造访他,他感觉那是一种呼唤,是量子们最原始的呼唤,他示生命体以明灯,面对这位来自仙女座星系的根亚人,他想到了雪茄星系的夜叉一族的一个首领,那是个嗜血成性的种族,他们从血流成河中品味胜利的喜悦,从毁灭杀戮中渴饮凯旋的欢愉,然而有一个种族的首领厌倦了经年累月的毁灭,也是穿越卡尔莎星光而来,他甘愿牺牲让神宽恕种族的罪愆。
“你无罪,我会让根亚一族走向新的道路。”费米尔道。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每天晚上撒格新曼都会在这个庞大梦境里来到这个星光永耀之地,“万神之尊”星球,他追随着费米尔的侍者周游了“万神之尊”,瞻仰了高耸入云端的华曦树,游览了对量子进行无限次编码的创生殿,参观了编组恒星、行星、黑洞、星系的宇宙岛模型厂。参观了存储着宇宙知识库——卡尔莎星光,那是一颗巨大的水晶星球,它从内而外放射出白炽的光,撒格新曼不敢直视那璀璨的星光,他问侍者这里怎么存储知识,侍者微笑不语,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告诉他万事万物不单单是物质和能量,万事万物又都是信息和记忆,数亿计的量子世界构成了万物的基石,永不湮灭的量子都蕴藏着一个从混沌中经历无限劫数的永恒记忆。它们都来自于“万神之尊”的“宇宙胚芽”。那是一片七彩的云翳,看似虚无缥缈,里面永恒地盘旋着无止的气旋,闪电像魔鬼的爪牙在缠绕。“宇宙中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此?”他问侍者,侍者微微颔首,默不作语。
最让撒格新曼吃惊的是时间镜廊,其实它像一个蜘蛛的洞穴,他的头顶脚下四周都布满了深窈的孔洞,从那些孔洞里发出刺目的白炽光,“这些孔洞是什么?”他问侍者,侍者反问道“你觉着呢?” 撒格新曼摇了摇头,“这就是时间?”侍者道,撒格新曼很费解,他能感觉到到时间的流逝,从他的指尖如火苗爇疼了他,从他的面颊和肌肤如刻刀割疼了他,从他的周身如漩涡裹挟了他,他觉得自己像粒微尘,时间的飓风带着他浮浮沉沉,一会如大鹏抟扶而上,一会如磐石坠入深渊。“从每一个孔洞进去,你都会看到不同的你。”侍者说,“你想跟着我去看看你的未来吗?” 撒格新曼踟躇不觉,侍者道,“反正这些都是模糊的幻象片段。你根本不能从一个幻象或者一组幻象中知道自己的人生,否极泰来,人的命运都是起起落落,震荡不止,如同这些传播出去的光和射线,都是波动前行的。” 猛地,撒格新曼感觉被侍者推了一把,他跌落进一个孔洞,他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巨大能量挤压成了齑粉,齑粉再被挤压成了一片量子,只有他清醒的意识还在,他感觉自己成为一束伽马粒子,自己在耀眼的光芒中飞行,四周空荡荡的无所依附,空荡荡的虚空之上布满了密密匝匝的七彩泡泡,泡泡表面流动变幻着七彩的幻象,他看到卓尔山巅的皑皑白雪,巍峨倾圮的上古建筑帕法罗神殿,碧绿万顷的苏丽美大草原,还有热浪滚滚的艾肯多沙漠,盘踞着深海巨兽——霍斯梅姆杵的西姆海。还有他们根亚族的噩梦——灰魇谷地,距离灰魇谷地一千弥里之外就是根亚族世代居住紫堃谷地。他看到了苍翠成荫的斑蕉林、花朵硕大的姆丽丝花中,延绵起伏的丘陵上的能源坞阵。他看到了母亲和兄弟们、自己每天在斑蕉林里佝偻着身子采摘斑蕉,父亲和其他年长的族人把源源不断送来的姆丽丝花蜜和着斑蕉等其他植物在能源坞里淬炼着能量液,那是一种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液体,他们既可以直接当成悬浮载具——“霹雳飞舆”的动力,也能缫成丝纺织成布匹,当然也可以直接食用,只不过口感古怪,加入一些调味剂之后被制成远途旅行便于携带的干粮。
他继续飞行着,那些七彩的泡泡时而砰地一声破裂了,又有从虚空中渐渐被吹起新的泡泡在成长。他从七彩斑斓的泡泡流动的霓虹上看到了殷红的血海,烛天的火龙,滔天的海啸、天崩的地震。
“这些难道是‘蓝色星埃’的命运?” 撒格新曼思忖着,脑子里搅拌起浓稠的糨糊,昏沉沉的。
“小根亚人,该回来了。”他听见侍者浑厚的嗓音像细细耳语又像颤颤心声。“我还想要看到更多的未来。” 撒格新曼乞求道。
“未来?你会看到更为恐怖的景象。你认为生命是什么?只不过星球上苟延残喘的虫子,会最终回归星尘。”侍者的语气严厉了起来,话锋犀利如刀。
“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撒格新曼道。
“嗯?这个不好说啊,大多数种族都是为了自己活得更长更好呗,说白了还是自私自利。当然也有是为了和万物合为一体,既知道生存这么累,那就在这轮回纠结拧巴着。”侍者的回答让撒格新曼很不满意,但这个问题谁也给不了满意的答案。
突然,滚动的暗能量分子云的阴翳中探出一支巨手,攫住撒格新曼的身体,猛地往外拉。撒格新曼觉得自己被卷入漆黑的漩涡,身体被拉成一根柔软面条。沉重的冰冷从脚迅速蔓延到上肢和心脏,他刹那之间感到绝望和无助。他没有哭喊、挣扎、困兽斗,这一切都是徒劳。接着阴翳劈开了一条缝,好像窗棂上漫过来的阳光,轰然周遭全部沐浴在刺目的光辉中,他感觉自己瞬间融化汽化了。
等他困难地抬起眼皮,他看到母亲和兄弟们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他手中攥着那块从斑蕉林中带来的黑曜石在闪着微光,似乎在均匀地呼吸。“哦,撒格新曼你终于醒过来了。”母亲道。大哥乌尔曼的眼睛里噙满泪花,“撒格新曼,知道吗?你睡了整整一个月,四肢抽搐、惊悸谵语不断。”
“你们都不去斑蕉林劳作了?父亲呢?” 撒格新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虚弱的身体灌铅一般沉重。“呜呜,你的父亲去能源坞一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母亲掩面呜呜哭泣。
“发生了什么?” 撒格新曼再次挣扎着想要坐起。
“能源坞被陨石雨击中,发生了大爆炸,能量液燃烧了半个月,现在大火还没有被扑灭,斑蕉林也烧毁大半。” 乌尔曼呜咽着,声音颤抖。“所以我们现在都被管束到奴隶场里,快一个月了。”
撒格新曼没有悲伤和抽泣,他感觉心头压了块沉重的石头,千百种滋味杂糅在一起。他转了转眼球,扫视着奴隶场中一家人遮蔽风雨的简陋草棚,草棚是由梁木和树枝简单搭建起来的,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斑蕉叶和白垩土。屋内燃起了古麻油灯,古麻油燃烧起来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臭味,像腐败的梭丸鱼。昏暗的灯晕照亮了草棚的一隅,倍觉人生之悲凉。
红巨星“拉尔斐”褪去了白天的炎热, “梦之霰”送来了幽邃的清凉。奴隶场坐落在一个山坳里,四周布满了食人藤和毒椰。食人藤是一种菌类和植物共生的奇怪植物,粗壮的枝丫狰狞着刺向苍穹,金币似的小叶稀疏地悬在枝丫上,一株株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如果说有活物想从中通过除了被无数棘刺划伤皮肤、鲜血濡地之外,它们潜藏在地皮之下的气根才是最致命的武器,它们会给猎物注入神经毒素,猎物在逃命中失去了逃生的勇气,化为一具具骇人的骸骨。与其臭味相投的还有毒椰,这是一种椰子树的树皮布满毒蒺芒刺,树干呈暗红色,奇怪的是毒椰的果实无毒且美味,但这美丽的陷阱不知让多少冒险者身陨树下。根亚人知道这些丑陋的植物是灰魇一族从天后星“喀戎”移植过来的,灰魇一族是“喀戎”上的臭虫,他们在那个残酷的环境中一直处于食物链的下游,成为彪悍的赤魇一族猎杀的对象,灰魇一族举全族之力制造了庞大星际载具——噩梦之角,那是利用“喀戎”上恶魔植物汁液提取物制成的燃料,这些汁液能够通过自我燃烧提供能量。他们的到来像一场瘟疫一样席卷了紫堃谷地,这些植物能量利用的专家带来了恶魔之种,他们贪婪地把统治地附近的森林、山坡、谷地的树木烧光,顺道征服了可怜的根亚人、穴居族等几个种族,让他们负责种植、采矿、采伐等工作。也有反抗的种族,血狼一族、咫龙一族几近灭族。铁血的资本来自于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是恶魔之种的恩赐。
灰魇谷地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山坳,山坳里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奴隶场,如果在兰兹飞龙的眼中看它们像密集的蜂房。作井中观的根亚人每天看到一角天空,拂晓它们像牲畜一样被驱赶着来到山坳的绝壁边,在那里搭乘升降梯到平顶之上,它们鱼贯进入囚车,囚车内拥挤不堪,汗馊味熏得人不能呼吸。经过一个小时的颠簸,他们来到种植场,囚车按照区域停下,身材高大、凶残成性的灰魇卫兵挥舞着蒺鞭雨点般落在矮小的根亚人头上,嘴里咒骂着“臭虫,滚回去干活。偷懒的话明天抓了你们打牙祭。”
他们并非恐吓,凶残不仅仅是灰魇一族的代名词,他们还非常嗜血,年老、残疾的根亚人都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撒格新曼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和奶奶,他们神奇地消失了。父亲和母亲对这些只字未提,那是恐惧的禁忌。他听二哥维兹曼听说过灰魇一族血肉坩埚,将根亚人和灰魇族带来的恶魔之种融合成一种更为强大的能源,制备成唤作“血晶”的结晶体,其中蕴含着强大的生命能量,是驱动更多“噩梦之角”的能量之源,也是成为灰魇族强大武器——“冷寂伽马”的炮弹。
在无尽的鞭挞和咒骂中,根亚人像傀儡一样苟活着,他们成为灰魇一族斥来喝去、恣意蹂躏的蚂蚁,恐惧如魅影一般如影随形,时刻想要把他们撕碎吞噬,饥饿和死亡如同苍蝇和秃鹫,时刻想要享受这腐烂的盛宴。当这一切成为常态时,麻木如同一剂慢性毒药,腐蚀着根亚族的躯体,躯体上堆叠着层层的旧伤新痕,更可悲的是他们的灵魂早已脱离了躯壳或者夭折了,宁肯接受这枷锁世世代代带下去,似乎已经融入他们的基因之内。
父亲失事的噩耗似乎已经确信无疑了,熊熊燃烧的烈焰把他烧成齑粉,连一件遗物都没有。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撒格新曼和一家人只有在深夜抱头哭泣,彼此感受着由于哭泣带给彼此身体的颤抖,悲伤之河逆流而上,冲撞着眼眶的闸门。突然,母亲威尔帖娜止住了抽泣,把兄弟三人揽到面前,眼睛里闪着铁一样坚硬的目光。
“我希望你们不要像你们的父亲一样做可怜虫!” 威尔帖娜正色道。
三兄弟面面相觑,都为母亲的反常举动感到惊愕。母亲在他们心目中拥有着圣母“月桂女神”一样圣洁的光环和无边的慈爱,她每天带领着孩子们在斑蕉林里面劳作,小儿子撒格新曼姆丽丝花农场转到斑蕉林劳作,孱弱的身体和稚嫩的肩膀无法完成每天的采摘量,威尔帖娜完成自己的采摘量之后总是来帮他。一家人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奴隶场,威尔帖娜用灰魇卫兵配给的腐烂发馊的莴苣叶和晶紫米为一家人做晚饭。三兄弟中有人在生病,她会虔诚地跪拜“月桂女神”的木雕前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在食人藤和毒椰遍布的奴隶场边缘寻找根亚族的一种万能药草——“星埃之泪”,长着蕨类细长叶片开着零星淡紫色花朵,傍晚散发着淡淡清香,花瓣吸收了红巨星“拉尔斐”的照射,闪着淡红色的荧光,这成为辨识和寻找它们的方法,可惜“星埃之泪”只生长在食人藤的根部附近。大哥乌尔曼三岁时误食了“天鹅掌”的毒草,威尔帖娜不顾一切去寻找“星埃之泪”,深夜回来时,她拖着被食人藤缠断的一条残腿一瘸一点回来,身后星星滴落着淡紫色的血液,腰间的采药袋中有几朵“星埃之泪”。
“我要你们记着这一天,根亚历新太古代泥盆纪548年海鲎月维根鸟日。”孩子们听到威尔帖娜一字一句说出这一天。
根亚族的纪年不算太模糊,他们把纪年刻在伸手可触、举目可望的位置,他们把自己熟悉的植物和动物作为年月日,每个方格里用粗陋简介的线条刻着三种动植物,一目了然。
遗忘是所有种族的本性,树木用年轮记录了成长,海螺也用精美的花纹记录着成长,根亚人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纪年,尽管那显得幼稚不堪。
至于第一个根亚人的诞生倒是无从可考,《混沌原经》中记载着根亚人的启世神话:当“蓝色星埃”上的大洪水退去,当冰川期渐渐结束,消融的雪水在广袤的大地上冲刷出大大小小的河流,河流滋养着大地上形形色色的植物,经过几十万年的进化成了一片完美的伊甸园。彼时根亚人从世代栖息在珊瑚礁出发向陆地迁徙,以前他们只是浮上水面瞥上一眼沙滩,那里是一片陌生的家园,也是危险的雷池。天空有盘旋的兰兹飞龙,海滩不远的灌木丛中有凶残嗜血的矛齿兽和以集体狩猎和伪装大师著称的变色鬣狗。从海洋爬上海滩的只有西姆海的卷角龟了,他们扭动着庞大的两层楼高大的身躯在海滩产卵,而后缓缓走回西姆海。
而今,根亚族必须要离开了,他们回望了一眼家园,精巧的珊瑚宫殿和水下城市都已经东倒西歪、一片废墟了,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被如闪电一样的大地裂缝像刀一样劈为两半。海床上的泥沙像飓风一样扬起,搅拌在海水里浑浊不堪如同黑夜,鮟鱇海沟的火山爆发了,炙热发的岩浆把火山灰冲到了高空,西姆海如同一锅突然被煮沸的汤。许多同胞都因为窒息而纷纷死去。他们扭动着身躯、摆动着鳍部向上泅渡。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席卷“蓝色星埃”的上古战争。地壳撕裂,海底火山剧烈爆发,星球剧烈的颤抖从地心传来,仿佛被凶残的巨兽无情地撕扯,根亚人回不去自己家园了,一条前途未卜的道路在前面,无论是危险死亡还是美好幸福,都要咬紧牙走下去。
三个孩子懵懂地点点头,乌尔曼双眼眦裂,双拳紧紧攥成两块坚硬的石头,维兹曼的眼睛通红,瞳仁里熊熊燃烧起烈焰。撒格新曼仰起头,出神地从屋棚的罅隙里仰望一角天空和那颗南天空上永恒之星——“霜雪宝钻”,它周围稀疏团簇着几颗豆粒的星辰,光芒熹微,若隐若现,但“霜雪宝钻”的寒芒夺目,除了“梦之霰”外,只有它高悬于南天空的中央,清辉荡漾,那是夜行旅人和航海者的保护神和长明灯。
“为什么苦难总像恶魔的影子如影随形,像臭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撒格新曼陷入深深的沉思,他在梦里拜访了费米尔,在时间镜廊看到了根亚族苦难的长路和辉煌的崛起。那是一条由千万个根亚人尸骸叠垒而成的长路,路边是根亚人鲜血流淌出来的长河——呜咽之河。然而这长路上必然长出茂盛芬芳、五颜六色的花朵,这长河之内必会是苍翠青荇和成群鱼虾。
“撒格新曼,你傻了吗?”乌尔曼摇了摇痴呆发怔的撒格新曼。
“哦,大哥,我在想根亚族的长处。我在想灰魇族的短处。我们怎么样才能摆脱这无尽的枷锁。” 撒格新曼缓缓道。
“根亚族矮小、瘦弱,弱不禁风,灰魇族高大威猛,膂力过人,有天生的利爪和锋利的牙齿,钢鞭一样的尾巴,能感知红外线黑夜中探知热源的眼睛。这些我们族人都不具备。我们根亚人有什么呢?”维兹曼说这话像泄气的皮球。
“我们有聪慧的大脑啊,有强大的精神能量,还有那只眼睛。”撒格新曼争辩道。
“那只眼睛?那是恶魔之眼。快跪下来让‘月桂女神’宽恕你的无知和罪愆。” 威尔帖娜打断了撒格新曼的话,仿佛那话中带着恶毒的诅咒和禁忌。
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却永远闭着,它像一道深深的皱纹隐了起来。
《混沌原经》中记载着根亚族从逃离西姆海之后,近海的海床上和海滩上堆满了根亚人的尸骸,躲过兰兹飞龙、矛齿兽、变色鬣狗构陷的第一轮死亡陷阱。他们躲在湖泽、水泊、深潭、瀑布的水中,以虾贝软体动物为食,又躲过了长颈鳄、血毒鳗、魔鬼鲳构陷的第二轮死亡陷阱。在层层叠叠陷阱中他们适应着比西姆海更恶劣的生存环境,环境也在进化着他们,他们身上细密的鳞片褪去,红巨星“拉尔斐”的光芒把白嫩的表皮炙烤成古铜色,男人们的下巴和脸庞上钻出了浓密的须发,脖颈后和脊柱的上侧长了浓密的鬣毛,手掌和脚掌上的蹼膜消失,发达的下肢渐渐能支撑起他们行走。
只到某一年的某一天,根亚部落中诞生了一个奇怪的婴儿。他生下来就被当成异类,额头之上长着一双眼睛,他是《混沌原经》中记载的魂镜王。传说他的三只眼睛有与费米尔沟通的能力,费米尔让他去艾肯多沙漠深处失落的怒风帝国遗迹中寻找到坎多水晶,坎多水晶是费米尔留给“蓝色星埃”的一把钥匙。魂镜王从坎多水晶中汲取了无限的能量和不为人知的秘密,他预言到自己如何把曾经猎杀根亚人为食物的猛兽燃烧成齑粉,但狂妄和骄傲的代价是他也被自己的那只神奇的眼睛释放的伽马射线焚毁,像一棵被点燃的枯树,从去远征黒砂族城邦“幻砂艨艟”的半路上,连同他的翱翔在空中的巨大战舰——魂镜方舟一同爆炸。
此后,魂镜王成了传说,“贪婪是恶魔之眼,自满是恶魔之瞳。”《混沌原经》中这样注解道。
“可魂镜王的传说是太古宙的记载,现在是太古代了。已经过去了一亿多年了。” 撒格新曼坚持道。
“但《混沌原经》里这么写的,释放根亚人潜能量就相当于打开危险的魔盒。况且是月桂女神下的最苛责的神谕,凡打开根亚禁忌的,都将引身自焚,这些都刻在天气祭坛的水晶柱上,历经几千万年字迹也不曾磨灭。” 威尔帖娜语气严厉,带着铁一样的回音。
“我们赞美伟大的费米尔,我们在斑蕉、鸢尾麦、沙棘枣丰收时赞美费米尔,我们在根亚人走出西姆海在陆地迎来新生时赞美费米尔,我们在根亚人被矛齿兽、变色鬣狗撕扯飧享时乞求费米尔,我们在灰魇族把我们像蝼蚁一样踩在脚底下每天吃些残羹冷炙苟活时哀求费米尔,可神根本没有听见我们的呼唤,也根本不会来拯救我们。” 撒格新曼昂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冰一样的寒芒。乌尔曼抡起拳头朝撒格新曼面颊重重地击了一圈,撒格新曼的身体像一棵树轰然倒地。他嘴里嚷嚷道:“你这个魔鬼,你怎么这样跟彼姆说话!”
这一拳打得撒格新曼嘴角破了,殷殷淌下几滴血。
“够了,乌尔曼!”威尔帖娜橙黄色的头发竖了起来,嗔怒道。而后她跑出窝棚,一路跑到奴隶场的边缘,那是一条并不太宽阔的河,河底生长着茂密的蓝色水藻,有十几名根亚女人在拿着水囊汲水,还有几位在浣衣。河对岸就是参天的食人藤和毒椰,威尔帖娜望了一眼椭圆形的天空,淡绿色的天空上飘着几绺徜徉的白云,两只拉蒙画眉啁啾着追逐着飞过,飞远成两个小黑点。新寡的威尔帖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噗通跪倒在河边,仰起脸庞,泪水扑簌簌地滴落下来,她和许多根亚女人一样做一样的事情:向根亚女人的守护神——月桂女神诉说心事。
乌尔曼和维兹曼对弟弟拳打脚踢了一通,后来感觉像打到一块石头上,撒格新曼没有反抗,后来两个人累得抬不起拳头了,狠狠得啐了一口去找彼姆威尔帖娜。
撒格新曼感到心里在沥血,殷殷地淌成一片海,快要把自己淹没了。四肢和面颊上的伤痛像皮鞭在一下一下重重地抽打在身上,他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快死了。
突然,他似乎听见一丝柔弱的声音在耳畔呢喃:“小根亚人,好久不见了。”
撒格新曼以为是幻听,没有回答。
“我是出现在你梦里的那个巨人。”低沉的声音如同嗡嗡的鼓声。
“请你从我的脑海里离开!”撒格新曼吼道,尖利的嘶吼像一把尖刀划破布帛。
“你的身体里有我一滴泪珠。”声音再次响起。
“噢,你能从我身体里出去吗?我感觉自己要死了。”撒格新曼感觉自己的心如死灰一般,他想永远地沉睡下去,甚至腐烂掉,融进泥土中去。
“可你不能有那种念头!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声音如一只嗡嗡叫的斑纹蚋在脑子里乱飞乱撞。
“我们有约定吗?”
“当然,你忘了你说的想要带根亚族走出密布的荆棘之路,走出泥淖和陷阱密布的沼泽,走过铁蒺和熔岩密布的炼狱之地,寻找流着奶和蜜的富饶之地。”
“可彼姆不同意我去这么做,《混沌原经》上记载的魂镜王是根亚族的恶魔。”
“魂镜王是恶魔吗?他是带领根亚人新生的领袖和魂首导师。你知道的,历史的记载和历史的真实总是出入很大,时间就像落下的棋子,断断没有悔棋的道理。打理这些时间网真是很费神的,小到一个量子在千亿分之一秒钟的明灭,大到沧海桑田、大陆漂移、磁极转换,就如蝴蝶效应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时间就定个在历史的档案册里,存储在卡尔莎星光里。后来者通过口口相传的久远传说和粗糙的文字、壁画企图再现往昔,但久远者早已化为尘土,思想和精魄早已归入卡尔莎星光,后来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王权,总会美化平凡,丑化高尚,篡改着历史,没有人会问津。一代又一代的伪经伪史让后来者偏离轨迹,走向歧途。”
“可我根本看不清未来。” 撒格新曼感觉心里有无限的痛苦,痛得如千万把钢刀在切肤、千万根针芒在刺穿心。
“未来?未来只是一个时间的幻象,怎么跟你说呢?你的痛只是虚幻的痛,是来自每个细胞中每个量子的哭泣,你说不清也闹不明痛的起源,你以前经历的种种,当下的愁苦愤懑,未来的踌躇彷徨,都如扬起的飞尘,终将成为覆盖大地的尘埃。我要向你还原一个真是的魂镜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