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染雪殇》黎依米

36、三十六，水剪月缺

　　新一年的春来得特别慢。初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杨柳才依依绿起来。花也开的晚，冰雪也融得晚。夜里，不完整的月光倒影于刚刚融雪的池水面上，微风吹过，水剪月缺。这无情的风就像一把剪刀，硬生生地把月下的思念剪断。
　　将军府里，当年带些欢乐的箫声随着将军府的萧条而悲凉起来了。
　　“奶娘，你先回去休息，有我在这里。”
　　上官茗对奶娘说着，她知道弘珉自从张宇离世之后，他夜里吹箫的习惯也越来越频繁更是越来越久了。她总是对奶娘这样说，因为奶娘年纪大了，她也不想看到奶娘辛苦，总是在夜里为他温茶温酒。所以她常常选择让自己来。
　　“夫君，酒已经温热了，您要喝吗？”
　　“茗公主。”
　　上官茗会去打搅他，因为她不想他总是如此忧伤。
　　他也习惯了她的打搅，只是轻轻地叫一句称呼。温好了茶就会喝茶，温好了酒就会喝酒。
　　“去年明月亮，一壶浊酒，豪饮畅言双双，满腔热血酒中干；今年明月照，一杯小酌，独言淡语孤人，酒散思绪涌心头。风吹水动，水剪月缺，缺月，缺人，缺心。”弘珉喝了一杯酒，对着酒杯说着。
　　“宇，你真不够仗义。”弘珉对着酒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夫君……”上官茗看到弘珉的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他的心该有多痛。她双手为弘珉拭擦着泪水。双眼关切地望着弘珉。
　　弘珉握着上官茗的手，望着她。脑子想起了张宇临别前和他说的那一番话。难道自己真的要再等这花枯萎了，才明白花开正盛的珍贵吗？张宇说得对，对霜儿这五年的思念何不对得起自己的心。而，上官茗，这些年无怨无悔，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如果霜儿见到他如此负了这世上的一位好姑娘，霜儿也不会高兴的。他错过太多了，也失去太多了。
　　“对不起…….” 弘珉温柔地叫了一声上官茗，他轻轻地吻着她。
　　上官茗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是在做梦吗？还是他喝醉酒了。她没有回应，这本是她心里想要的，但，因为不确定，她不敢。可是他越来越热情了，她还是不顾，回应着。
　　他把她抱起来，往房间进去。他们的新房，总是只有她一个人，从成亲那一晚，他就到了其他厢房里面住。她虽然嫁给了她，可却是夜夜独守空房。
　　他把她放下来，看着这房间，这里的一切都是依照他所喜欢摆设的。原来他真的负她竟然如此多。可是她却不曾怨过。
　　“对不起。”
　　“珉哥哥，我是小茗。”
　　上官茗还是忍不住说了，也是问着自己心中的疑问，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是她了。所以在他伸手要解开她的腰带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说着。
　　“小茗，对不起。我知道是你，对不起。你愿意吗？”他切切地告诉她，他知道，他知道是她。
　　上官茗听到他的问话，脸羞红了，眼泪滴滴地下。她踮起脚尖吻着他，强烈着。这些年，她的矜持，在他如此轻描淡写地问“你愿意吗”而彻底瓦解了。她把他的手放置他还未解完腰带的腰间，她只想告诉他，她愿意。
　　将军府里的竹子枯了好些年，今年也没有奇迹再活过来。远处一女子在房顶看着，看着这将军府里的枯竹，也看到了林弘珉和上官茗相拥，相吻。她右手拿着一壶酒，像位侠士豪迈地喝着。系在她身上的白骨灵玉佩在这淡淡的月光中照着，能看到丝丝裂痕。她透过那薄薄的窗纱，看到他为她解衣的淡影，房里的光暗了。她微笑了一下，喝着酒。
　　“少爷，你看到了，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好好照顾茗公主，你们一定要幸幸福福的。”霜儿放下酒壶，拿起剑，嗖的一声就从屋顶下来了。
　　“霜儿，你又喝酒了。”
　　“小剑，药都抓齐了吗？”
　　“都抓齐了。”小剑把手上的药提了提给霜儿看回答着。
　　“霜儿，手臂的伤又痛了吗？”
　　小剑看到霜儿有些站的有些不稳，脸上也有些难受。
　　“旧患，无大碍的。”
　　“来，霜儿。”
　　“小剑，不用，我自己能走。”
　　小剑也不理会霜儿，把她背上背。
　　“小剑，累吗？”
　　“不累，都五年了，已经习惯了。”
　　霜儿在小剑的背上问着，她的左手坠下，右手搭在小剑的肩上，表情也有些难受。小剑回答她是微笑的，他也习惯了背着她了。
　　“小剑，谢谢你。”
　　“霜儿，你都说了五年了。”
　　“小剑，如果当初不是你赶到山洞，霜儿早就没命，五年来，你还那么照顾我。让我再对你说十年二十年的谢谢，都觉得不够。”
　　“那就说一辈子。”
　　“小剑，你又来说笑啦。我是你姐姐，你怎么总是拿你姐姐开玩笑。”
　　“我可没有把你当姐姐。”
　　“小剑，又胡说了。我比你大，定是你姐姐了。”
　　“好了，好了，你是我姐姐。霜儿是我的好姐姐。”
　　“小剑，对不起。”
　　“霜儿，你今天怎么了？刚刚说完谢谢，又说对不起。”
　　“你是因为救我，才会被毁容的。你……”
　　“霜儿，我不是和你说了，我是去救灵姚姐姐的。只是当时，只有你还活着。你不是说，灵姚姐姐是为了救你才……所以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你要好好地活着，保护林大人一家，这样才不会对不起她，才不会对不起我。我额头的伤是意外，没有人会预料石头会掉落，砸到我的额头上。虽然额头的皮肤是毁了，但，至少这条小命还在。样貌只是皮囊而且，可必如此纠结于样貌。霜儿，你不用自责，也不必自责，你更不用再道谢。因为，我还不是完好无缺把你救出来的。你现在左手废了，还常常疼痛，要用酒来止痛。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内疚吗？”
　　“小剑……”
　　“我的好姐姐，你不会又感动要哭吧。我的背又要湿漉漉的了，你现在可是侠女来，怎么比龙王还要多水洒呀。”
　　“哈，你这小鬼。”
　　“哎呦，姐姐，痛呀。呜呜……霜儿姐姐不疼我了。”
　　“哈哈……长不大的小鬼。”
　　当霜儿哽咽地要对小剑说话的时候，小剑把她的话堵住了，微笑着逗着她。她一听小剑这轻松的话语，鼻子酸溜溜的气味也不见了。右手的剑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她也被小剑逗笑了。
　　“霜儿，你为什么不回将军府？为什么不去见瑶馨小姐？”
　　“小剑，我现在这样子，怎么能与少爷和小姐相见。”
　　“霜儿，他们不会在意你怎样的。”
　　“可是，我在意。左手残废，还要用酒来解痛。一位女孩子家家，整天离不开酒。我怎么能让他们看到我这样子。”
　　“霜儿，你不想他们吗？”
　　“想，可，就是因为这份深深的念想，我更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小剑，虽然我未能与他们相认。但，能像现在这样，远远地望着少爷，知道他幸福，就足够了。能帮到小姐，能帮到将军，能帮到大王，霜儿也是觉得值了。”
　　“霜儿，老天会被你这份情谊打动的。我们终有一天会与瑶馨小姐相认，而霜儿也无需用酒解痛，都会好起来的。”
　　“小剑，这五年来，如果没有你，霜儿都不知道要怎样过。”
　　“霜儿，你又感动了。”
　　“一直都感动，感动到无以回报。”
　　“无以回报，那就以身相许。”
　　“小剑，又来啦。没大没小。”
　　“什么没大没小，我是认真的。”
　　“小剑，不要再拿你姐开玩笑了。”
　　“哎呦，好了。小剑不说了。”
　　小剑又说了霜儿认为不着边的话，霜儿轻轻敲打他的头。小剑也只好一笑而过，对着霜儿求饶。
　　小剑望着地下的影子，他还能背着她多少年呢？记得当初与她相见的时候，她还说他是小孩，是小鬼。如今她也总是把他当小孩，把他当小鬼，把自己当姐姐。而小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把霜儿当姐姐。他只想这样背着她一辈子，他知道她的手会疼痛，他知道她总是喝的有些醉醉的，所以他会出现在她面前，所以他会二话不说就背起她。
　　霜儿在他的背上，她竟然在他背上五年了。他比自己小，可是，却像一位大哥哥一样照顾他。她模糊中还记得，在洞穴里，密封的洞穴，光的亮多了。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小鬼。而，也是这小鬼不顾自己的安危把自己救出来的。他无法带走瑶珊小姐，于是取下了她身上的白骨灵玉佩。而她自己的玉佩也随着石头掉落留在了洞穴里面。虽然她的左手废了，但，她至少还活着。至少还能看到少爷，至少还能帮到瑶馨。她不敢与他们相认，是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愿意让他们看到一个残疾的霜儿，不愿意让他们看到一个总要举着酒壶的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