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绯闻》朵爱沐

42、血荐轩辕（上）

　　甘露五年五月，在一个月黑风高、暗流涌动的晚上，曹髦秘密召见了心腹大臣王经、王业等人，并命仆射在凌云台上部署甲士，大有一副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剑拔弩张之势。

　　大臣们进入曹髦的内殿后就看到曹髦一个人简直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反反复复地踱步，头发被他自己揪得有些凌乱，二十岁的年纪却隐隐约约在乱发中找到了银丝，深深的黑眼圈显示了小皇帝这段日子一直以来的焦虑与不安。
　　见众人到齐，曹髦才停下了脚步，他狠狠地将手里地奏折摔到地上，怒斥道，“这都是第几个了？短短几日，到底有多少大臣在为司马昭摇尾请命？朕对得起他们司马家吧？当初朕授予司马昭亲王是他自己惺惺作态惶恐不接，然而呢，这是在以退为进吗？接下来他的狗腿们连日给朕上奏折要求加封司马昭为晋王又是什么操作？这不是欺人太甚吗？他们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你们眼里究竟有没有朕！”

　　王业赶紧上前搀扶住因为怒吼过度还接近昏厥的曹髦，连忙安慰道，“这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皇上毋庸担心，我们这些老臣子是坚决会站在皇上这边的，皇上先辈打下来的这曹魏江山怎么这般被异姓人所觊觎，果真太过分，太过分了！”
　　曹髦抓住王业的衣袖仿佛是在抓住救命的稻草，“王大人，还有各位大人，你们都是陪在朕身边，看着朕一路成长的，朕今天也当各位是自己人，所以就在这里问一下大家，也希望各位给朕一个准话。朕从即位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做他人傀儡，因此朕不愿也不会坐以待毙！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也发现了，朕已经命人在凌云台上部署了精兵甲士，就在今晚！朕需要你们与朕患难与共、并肩作战，铲除司马昭等一众叛党！”

　　曹髦边说着自己心中的伟大计划，连眼中都霎时迸发出久违的兴奋与希望的光华，双手还架在曹髦胳膊上的王业显然是被曹髦这个刺激又突然的计划震撼的有些脱力，冷汗从头到脚湿了一身，他见曹髦眼前的一干重臣纷纷跪地表忠心，自己也只得颤颤巍巍地跟着跪下，但王业的心里知道，凭曹髦现在的实力根本就是在以卵击石，司马家把持曹魏的军事大权由来已久，曹髦想仅凭身边这一些禁军来对抗司马家成千上万、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简直就是一场飞蛾扑火。
　　王业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这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能够站出来，扑灭曹髦这股冲动的怒火，古有勾践卧薪尝胆，更何况曹髦还年轻，忍一忍就过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王业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可真的不想为了曹髦的这一股年轻冲动而殉葬。

　　就在王业纠结着如何组织词句灭火的时候，他的挚友，向来以满腹经纶、深明大义而著称的王经不负众望地站了出来，于是王业简直是长舒一口气，并静听王经如何说道。
　　只见王经引经据典，拿昔日鲁昭公的为例，即当年鲁昭公因不能忍受季氏专权而进行讨伐，结果讨伐失败，不仅失去了国家而出走，更是被天下人取笑。现如今司马家把持朝政已久，根基之深、爪牙之多难以想象，而且朝廷内外四海之内，依附司马昭者又无一不会为其肝脑涂地、誓死追随。众所周知，目前司马昭麾下各个能文能武且忠心不二，而皇上这边呢，既缺人手又缺武器，且鱼龙混杂又没有作战经验，王经希望曹髦再三、慎重考虑此次行动，因为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并且前面大概率会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万一失败，那后果无法设想。现在的情况就是忍，说不定还有机会，若不忍，那就是正中对方下怀，给对方一个理由，将我们一网打尽！

　　然而，此时的曹髦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此时的曹髦已经接近魔怔，他的眼中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刺激和隐隐的紧张，他推开王业，然后哈哈大笑，笑过后，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卷诏书，“以前的诏书都是司马昭那帮人在他们将军府拟好了果然让朕盖个章，哈哈哈，哈哈哈，朕饱读诗书这么多年，就为了每天抬着玉玺来盖章，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太监们做的活吗，于是，今天，朕终于亲手自己拟了道诏书”，说着，他就将手中的诏书扔到地上，然而这跪满了一地的大臣却没有一个上前去捡的，因为一是大臣们用肚皮想来也知道这诏书上写的是什么，二是皇上这般模样，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然而今天皇上让他们陪着去干的“大事”，却是有去无回，自不量力的“大事”，人心早在一开始就动摇，每个人都默默地在心中为自己找着退路，谁还会关心曹髦此时的“宏图伟志”。
　　“跟你们说！朕就这么决定了，即使死了又如何呢？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与其窝窝囊囊的活着，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死了呢？再说了，你们一个个在怕什么呢？又不一定会死的呢？朕是皇上！是皇上啊！皇上是真龙天子，有黄天庇佑，怎么会死呢？再说了，朕心中早有计划，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同理，宫变也是如此，你们等好了，朕现在马上进宫禀报太后，然后咱们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区区将军府，平时也没多少人马应候，而我们则是有备而来，等到除去奸佞，你们今天所在的这些人，以后就是朕身边的元勋功臣！哈哈哈哈哈……”

　　曹髦这前脚离开，大臣们赶紧起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然后最后大家达成一致，不能为了小皇帝的一时冲动葬送了全家的姓名，小皇帝、大将军，两边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即使这次因为告密或临阵脱逃造成了不好的名声也没有关系，大不了告老还乡，反正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辈子做到这个地位也算够本了，到时候回老家也够老婆孩子吃一辈子的了，怎么也好过黄泉路上一家团聚来的合算。
　　于是众大臣一不做二不休，纷纷表示要去将军府告密表忠心。王业见王经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始终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仿佛马上就要发生的变天与自己全然无关。出于好心，王业走上前去提醒王经与他们同道而行，不料，王经竟然摇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然后又一个人跪在原来的位置，无波无澜。
　　王业看到这里也就明白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虽然很遗憾在这个时候不能挽救自己的挚友，但这种时候，又如何谈挽救，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本来也是读书人所追求的一种境界，只能说官场沉浮这么多年，有些事有些理都已经变了。

　　等到王业一行人感到将军府的时候，司马昭、陈骞、贾充、钟会等人正在议事厅讨论西南战事。
　　看来司马昭对于曹髦最近屡屡行动的事情果真是不放在信上，在他眼里曹髦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小辈，他只当他是青春期躁动不安罢了。如今，在司马昭眼里，最重要、最令他寝食难安的是如今和蜀国的战事。
　　虽然诸葛亮已去世多年，但接替诸葛亮的姜维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作为诸葛亮的徒弟，姜维完全继承了其师傅的衣钵，有勇有谋，在魏蜀边境不断犯事，让人头疼。
　　近年来，一直在西南边境牵制姜维的主力是邓艾，但那边蜀国的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多年来不仅没有突破，反而最近有士气越来越衰颓的趋势。司马昭想要趁此机会派大军正式讨伐蜀国，然而这一建议刚提出，便遭到一众人的反对。

　　首先陈骞认为，寿春之战刚刚结束，整个曹魏的元气尚未完全恢复，连年战事，有时人心，应当首先休养生息，过些年再另做打算。
　　而贾充则认为攘外必先安内，如今曹髦屡屡动作，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拉拢司马昭的近臣，这些事情都不应小觑，要么另立新君，要么给小皇帝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添乱，否则我们在外面为曹家打仗，他在里面搞事情瓦解我们的队伍，造谣我们的名声，那到时候我们内外受敌，得不偿失，反而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只有钟会，这时候站出来，居然力挺司马昭的建议，并主动请缨，要求赶赴前线，亲自带兵伐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