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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渐行渐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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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刚因寿春之战而或封安东将军、广陵侯的陈骞被曹髦宣召进宫。行完礼后,曹髦为陈骞赐上座,并备好茶点。
“陈将军近日可好?对于朕的赏赐还觉得满意吗?”曹髦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明显示好的问道。
对于此次入宫,陈骞心里早有七分数八分底,进宫前陈骞恰好还在司马昭的大将军府里闲聊,听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曹髦宣召,陈骞和司马昭都已经心知肚明,这差不多已经是曹髦的最后一步棋了,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么会来招惹这明显的司马昭的“身边人”,陈泰、石苞这些已经陆陆续续被问过话了,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加封进爵,然后就你来我身边,架空司马昭。因此,这么看来,曹髦虽然心有大志,聪颖早慧,然而对于人心这一块,卧薪尝胆这一块,还是太过于年轻。
陈骞双手作揖,起身谢过,“为国尽忠,为朝廷出力,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无论有没有赏赐,怎么样的赏赐都不会改变。”
“那假如朕要继续封赏你呢?继续加封将军为征南大将军,或者直接封侯?陈将军本就为曹魏忠臣之后,又满腹经纶,能文能武,乃国之良相,朕之臂膀,只要……”,曹髦越说越是激动,差点就脱口而出的只要你离开司马昭,并和他划清界限,然后加入我的麾下,忠心耿耿……
曹髦双手握拳,忍了又忍,将这番心里话想了又想还是吞进了肚子里。
而在路上就已经琢磨好曹髦此番意图的陈骞这时却装作后面那番话好像没有听见,只是针对赏赐一事,再次起身拜谢,然后回道,“微臣对于皇上的决定别无异议,微臣感谢皇上的赏识,无论如何,微臣总会做好分内之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真是个老狐狸,曹髦心里的万马奔腾对上此时陈骞的波澜不惊,可谓高下立段。
曹髦从身后的书柜中取出一卷画,打开画卷,乃是一副凤栖梧,“陈将军,前段时间我让卫瓘做了一副画,你来看看,这副凤栖梧画的如何呀?”
凤栖梧,凤栖梧,这明摆着就是让陈骞良禽择木而栖,这一番明示暗示都太过明显,却还要这番一来一往的打太极,说实话陈骞也有些累了,“卫大人的画艺又精进了不少,这一鸟一木,相得益彰,栩栩如生啊”,可是曹髦毕竟深居帝位,总不能得罪,只得继续装傻充楞。
这样如此几番纠缠、你来我往后,差不多拉扯了大半天的时间,一直差不多申时已过,曹髦才肯放陈骞回府。
揣着那卷凤栖梧,陈骞的肚子早已饿的咕咕直叫,才出宫门便又迎头撞上了老熟人,钟会。
看样子,钟会也是这次被曹髦宣召入宫,两人相视一笑,便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然而与方才同陈骞的惺惺作态不同,钟会这一只脚刚迈入曹髦的书房,便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一顿乱摔。
小皇帝这前脚刚等陈骞离开,后脚这一肚子的火就无处宣泄。于是,钟会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书房内的一片狼籍,多少价值连城的玉器古董全部七零八落的倒了一地,而曹髦本人则失神落魄地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空洞又无神。
钟会赶紧上前,想要掺扶起曹髦,不料被曹髦猛地反手抓住,然后一路将钟会推到墙角,“咣”的一声,钟会的后背被狠狠地推到了冰凉又坚硬的墙上,一阵麻木沿着脊椎直上天灵盖,钟会差点晕眩地没有站稳。
“你说!他们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你说!朕究竟还要让步到什么地步!你说!像朕这样的坐在王座上窝不窝囊!”声泪俱下,句句都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从小就学着要早熟要沉稳的小皇帝,此时在钟会面前哭的像个泪人,他趴在钟会身上,双拳无力地击打着墙壁,嚎啕大哭。
如果说之前钟会还坚定地认为坊间流传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那么在他这回到洛阳后半年里明显感觉曹髦与司马昭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先是司马昭对于曹髦的封赏一让再让,做足了表面功夫,然而背地里司马昭身边的那帮人早已为他声张造势,将司马昭尊称为晋王,而司马昭也为了安抚人心,鼓舞士气,竟然在家中建立了一整套的与朝廷并行的官员系统,依据对自己的效忠效力程度赏罚分明。更为甚者,司马昭这次从寿春回来后就从未上朝,而将军府内的议事厅却是天天开张,朝内大半官员,尤其是把持军事的武将每日在议事厅同司马昭商讨国家大事,并且结束后由书记员整理成诏书草稿,然后递交到曹髦手中盖上玉玺发布。
这样以来,曹髦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不仅全然失去了作为皇帝的威严,更失去了总揽国家大事的地位和权力。曹髦有时候坐在王位上会觉得两脚虚空,心里也空荡荡的,仿佛自己坐着的并不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还是一个浮在半空中,随时随地都会让自己摔下来跌死的危险之物。
曹髦甚至不敢往下看,因为他不知道等着他的究竟是被海水溺死还是被大火烧死还是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钟会回到府上的时候已是深夜,有些筋疲力尽的他尽然已经完全丧失了警觉性,“呼”的一声点燃了蜡烛,才发现床榻上懒洋洋的多了一个人,而且竟然还在他整洁、干净的卧床上吃着油腻腻的鸡腿。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下午刚刚在宫门口打过照面的陈骞。
陈骞见钟会回来了,用油手摇着一张字笺,丢到钟会手上,只见字笺上是一首诗,名为潜龙诗: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盘踞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我今天下午从皇上那里偷的”,陈骞一边继续吃着鸡腿,一边小声地嘿嘿笑着说道。
很显然,这首潜龙诗就是曹髦的自照。天子为龙,但此时这条病龙上不着天,下不在田,而是像被困于深井,反倒被泥鳅欺负。也很显然,欺负病龙的泥鳅指的就是司马昭那一伙人。
“怎么样?读完这首诗,世季你作何感想啊?”陈骞故作好奇地问道。
“你们呢,不要欺人太甚就好”,这个话题过于敏感,钟会今天累了,不想继续讨论。
陈骞却不见会放过钟会,“世季老弟,你说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天,小皇帝会和我们翻脸呢?”
“别,别,别就这么把我归到‘你们’里面去”,钟会这时突然一时间想通了什么,对陈骞质问道,“陈兄,不会你今天也是来做说客的吧,上次是贾充,这次派的是你,是不是下次就要轮到你大哥了呀?”
陈骞拍拍钟会的肩膀,走到茶几旁坐了下来,钟会嫌弃地躲避着陈骞的油手,陈骞见状哈哈大笑,用那张字笺揩了揩手,接着说道,“那应该不会了,我那大哥最近生病了,已经好久都没有出过门了。”
钟会嗤笑一声,“我看你大哥是不愿与你们为伍吧,狐狸尾巴都露出来咯。”
“那能怎么办,今天小皇帝送了我一副凤栖梧,是要叫我良禽择木而栖,但还有句古话叫士为知己者死,谁让我自打懂事开始就上了司马昭的贼船了呢,嘿嘿,你不也是?”陈骞挑了挑眉,直直地看着钟会。
钟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像他们这些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大多数时候都身不由己,虽说钟会早已厌倦了朝堂上的真真假假你你我我,但身处高位就免不了别人评论,被贴标签,陈骞刚才说的对,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从小就与自己有着“孽缘”的男人,最后,钟会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们不要太过分就好,小皇帝还不到二十岁,希望不要太过残忍。”
陈骞见钟会这也算表了态,便见好就收,适可而止,他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般开了一瓶钟会珍藏多年的女儿红,然后给彼此各满一碗,“来,干杯!祝我们友谊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