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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渐行渐远(中) ...

  •   寿春一站,司马昭大获全胜,带着胜利者的喜悦与久别重逢后的思念,司马昭回到大本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到钟会的营房。
      一路上大踏步,司马昭掀起营房的门帘,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果然已换好衣衫、梳洗完毕,他看上去比以前更消瘦、更安静了,但不同于司马昭的冲动与冒失,钟会见到司马昭反而十分淡定,他站立起身,无喜无忧,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恭喜你啊,司马将军,有一战功,曹魏不会忘记你的”。
      钟会故意将“曹魏”这两个字加重了语调,司马昭不是没有听出来,只是久别重逢,司马昭根本无暇顾忌任何可能会引起不愉快的因子,他一直记得,他与钟会的那个约定,他在等待一个拥抱,一个肯定,一个回应。

      于是,钟会与司马昭两个人,一个在等,一个在退,不一会儿功夫,其他将士也追随着司马昭赶到了营房,看到两人有些尴尬的氛围刚想退场,其中一人却被钟会大声喝住。
      “文鸯!你站住!”钟会的眼里已经没有司马昭,他只是看着那个戴面具的少年,然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脱线木偶一样,一步步一步步的走进,眼看快要近身眼前的时候,钟会抽出身旁陈骞腰间的佩剑,直指文鸯的胸膛,然后眼睛中霎时间迸发出犀利的光芒,“司马将军,这个人作为叛将文钦的长子,你会作何处置?”

      只见司马昭用手指轻轻拂开利剑,剑刃刮过指肚,留下殷红的血痕。“士季,把剑还给陈骞,这里都是自己人,同室操戈,不吉利。”
      记忆中,司马昭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喊他的名字,钟会的一颗心仿佛坠入冰室。这一屋的人,司马昭、陈骞、贾充、文鸯……,似乎自己才是那个外人,很显然,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任何人会替自己说话,但钟会还是要说,替自己说,替死去的司马师说,“司马将军,短短几年,难道你就忘了吗?这个人,可是杀害你哥哥的刽子手,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你现在这个怎么了?”

      钟会显然已经有些激动,但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司马昭不想、也不适合去解释些什么,“父亲从小一直教导我们以德服人,有理有据,文鸯并没有亲手杀害过兄长,且他虽为文钦之子但后来助我有功,而现在朝廷又是用人之时,文鸯有愿意为我效力,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士季,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好休息,过几日好些了我再来看你。”说罢,司马昭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房,此前一直战战兢兢的文鸯也赶紧趋步跟上。
      此时,营房里除了钟会,还有佯装在摆弄家什的贾充,待众人离开后,贾充走到钟会身边,拍了拍钟会的肩膀,低声说道,“主上已经不是从前的主上了,要知道,大公子的离开,主上是最痛苦的,大公子一直以来就是主上的榜样、依靠,还有相依为命的亲人,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在追悔莫及,主上这些日子以来所受到的煎熬,所承受的压力,你看不到,但点点滴滴,我都看在了眼里。”

      “所以呢?现在你是来做他的说客的吗?我是不理解,但常人又怎么会把杀死自己亲哥哥的凶手留在身边?他这是膈应自己,还是膈应我?我只是一个寻常普通人,已经无法理解你们的想法。或者说我们已经形同陌路,那就也不必互相浪费时间,从此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放我回去,我继续回母亲那里丁忧,回到山林,做一个散人也好”,一边说着,钟会便一边作势要离开,行囊什么的在他醒来后就已经理好了,他早就知道时间会改变很多人,但没想到的是,时间让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变得陌生,而原定不动的他反而像是一个局外人,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贾充原本搭在钟会肩上的手顺势拉住了钟会,“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些话不觉得很幼稚吗?钟大人,知道你方才的那席话在鄙人听来像是什么吗?”
      钟会这才抬起头,与眼前的这个人对视,贾充这个人极为干瘦,讲话的时候嗓音低沉又沙哑,之前在司马府中做事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不起眼且容易让人忘记的角色,但同时他又像是一个影子,一直追随着司马昭。此时此刻,他搭在钟会肩上的手枯槁黝黑、骨节分明却又无比有力,甚至抓的钟会的肩头有些吃痛。
      钟会对于贾充的质问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于是,贾充便接着说道,“主上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按理说像你这样的人才最不应该留在主上的身边,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再次失踪,无疑是给主人又一个沉重的打击,短短几年,主上失去了父亲,失去了长兄,若是现在你再如此决绝又绝情的离开,你这是要把主上推向绝望的悬崖吗?他已经在逼迫着自己成熟,逼迫着自己承担,逼迫着自己隐忍,逼迫着自己强大,但在主上真正强大到登上顶峰之前,如若你还对主上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情,那么请你不要轻易地感情用事。”
      …………

      最终,钟会的确还是没有离开,再多不甘,再多困惑,他钟会总不会成为那个人的掣肘。
      这一天是十五,圆月当空,月明星稀,钟会披了一件斗篷便一个人出去沿河赏月。
      他记得贾充临走时留给他一句话,“钟大人,有机会你可以摘下文鸯的面具,那双眼睛简直和大人一模一样……”
      真的吗?所以这就是那个人将他留在身边的理由吗?钟会傻傻地望着月亮,一时间竟有些出神。知道一阵咳嗽声将他重新拉回了现实。

      或许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太深太久,以至于钟会根本没有发现曹髦也站在自己身旁。
      夜深露重,看上去也是一个人在散步的曹髦却没有任何防寒措施,于是钟会解下自己的斗篷刚要为曹髦披上,曹髦双手拦住钟会,指尖冰凉,正如同他此时的双眸,依然那么清澈,却犹如寒潭,冰冻三尺,深不见底。
      “士季,你回来了,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够取得胜利,你可谓是功不可没。”
      这话明面上是褒扬,但钟会听得出来,这话第一不真心,第二甚至有些失望,更甚者是失落,“皇上言重了,微臣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若说到战功,那首推一指的还应当是司马将军,一马当先,骁勇善战,而且在战后司马将军采取的也是怀柔的政策,善待俘虏,按功行赏,对于投降的吴国士兵一律不杀,还负责安置在了附近的郡县休养生息,对于寿春城内曾经为诸葛诞效命过的普通百姓也是一律赦免,对此百姓也是感恩戴德,立即投入了生产耕作,将这次战争带来的伤害和损失降到了最低。皇上,我曹魏有此人物,也乃我国之幸也。”

      听完钟会所说的这些,只见曹髦微微笑了一笑,然后徐徐说道,“钟士季,要不你看这样如何,我将并州之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之河东、平阳八郡,地方总共七百里一并封赏于司马将军,并且加封其封为晋公,加九锡,官职进位相国,你看这份赏赐又如何呢?总算是对得起大将军这次的累累战功了吧?”
      加封晋公,进位相国,这可谓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说目前以司马昭在朝中的地位,以及司马昭从父兄那里继承而来的声望与人脉的确也配得上如此封赏,但司马昭毕竟掌事时间不长,这般平步青云倒是会让诸如吴蜀等国看笑话,而且看得不会是司马昭的笑话,确是方才这话出自之人,曹魏皇帝曹髦的笑话。

      “皇上,你在怀疑司马将军的忠诚?自古君臣不合,国是无由定。皇上还应以大局为重,不要偏听小人谗言,误了国之大计啊”,钟会苦口婆心地却说道,曹髦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是那么机灵、那么乖巧、那么有抱负的孩子,而且励精图治,好读书,要上进,一看就是个做好皇帝的苗子,当初曹芳因为荒淫无度、陷害忠良被废,如今国有良相,又有明君,应当精诚合作,共谋大业,怎能互生嫌隙,后院起火呢?更何况如今仍然东有吴、南有蜀,西面还有马背上的少数民族虎视眈眈,这些年见多了尔虞我诈、生灵涂炭,钟会实在不愿看到再起风波。
      曹髦冷笑一声,望着远方,幽幽说道,“钟士季,你知道我入继大宗后发的第一个誓是什么吗?呵呵,那就是作为曹姓子孙,一定不会再做外姓人的傀儡!”
      曹髦的最后一句话字字铿锵,意志笃定,说完就转身离开,独留一个背影渐行渐远。
      于是,钟会又被一个人留在了这无尽天地之间,岁月永恒人恒变,此时的钟会犹如被众人和时间所抛弃,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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