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绯闻》朵爱沐

39、渐行渐远（上）

　　转眼间到了甘露三年的正月，寿春城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沉重，春节过后，常年不见积雪的寿春城下了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无论居民还是将士，一片唱衰的论调，甚至每日都有小兵越城投降。
　　文钦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之前由他从吴国带过来的副将全怿因为一封家书而携眷出逃，因为此事诸葛诞大怒，再加上之前所有种种，导致诸葛诞对文钦的信任大大降低，甚至在讨论军情之时也不断地将文钦边缘化。文钦想要翻身，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于是年关一过，他就连连给诸葛诞提建议，希望对军心涣散一事赶紧止损，并当断则断，寻找机会立刻突围，由于文钦也是几次进谏，碍于文钦的身份和地位，诸葛诞的身体又刚刚康复，就讲这次寿春突围的指挥权交到了文钦手上。
　　那一天大雪刚停，然而黑压压的天空仍然让人有种压抑的窒息感，就这样，文钦率领着寿春城内的精锐部队血战突围，七天七夜，黑压压，昏沉沉，血与雪红白相映，触目惊心的惨烈，一片又一片的诸葛家军倒在了纷纷如雨的魏军弓箭之下，文钦在众将士的血肉之躯的掩护下匆忙又躲进了城内，回到城中的那一刻，文钦就已经感知到，他和寿春城的末日都已经到了。
　　诸葛诞因为之前爱将蒋班的事情早就对文钦有所不满，怀恨在心，这次的贸然突围，就让诸葛诞赔了夫人又折兵，手下士兵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剩下的也早已军心涣散，惶惶不可终日。诸葛诞将文钦软禁起来，简直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士季，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有没有些西楚霸王的感觉的呢？”突围的惨败，不仅涣散了士兵的心，也涣散了诸葛诞的心，眼见山河日下，自己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挣扎着躲在笼子里，然而结局只有饿死与屠宰两条路，而最终都会成为胜利者餐盘上的食物。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尽管现在的结局是钟会一早就预料到且一直暗暗地为之努力，但英雄惜英雄，诸葛诞又曾是司马师的挚友，此时的钟会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若能够劝降，就希望司马昭最后能够放诸葛诞一条生路。

　　“若你是霸王，那你的骓，你的虞姬呢？”钟会倚在门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若不是各为其主，若不是心有所属，说不定钟会真的能够和诸葛诞成为朋友，但这世上没有如果，而钟会和诸葛诞也永远不会成为朋友。
　　“我的虞姬就是你啊！”因为钟会的恍神，他竟然丝毫没有发现诸葛诞已经踱步至他跟前，而此时正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撑着门栏，用一种意味不明又热烈暧昧的眼神盯着钟会。
　　“诸葛兄，你醉了”，钟会试图推开诸葛拦在他身侧的胳膊，却听“哗啦”一声脆响，诸葛诞打碎了酒壶，并且一把捏住钟会的脖子。
　　“你说我要不要像西楚霸王一样在乌江自刎之前先解决了你这个叛徒”，诸葛诞的眼中血丝崩裂，他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牙切齿地控诉道。“不，不，你算什么叛徒呢？你的心从来就不属于这里，最多算是个细作，可惜啊，可惜，原本一早就猜到的，可我怎么最后还是信了，居然傻得信了，信你真的会因为子元的死而站在我这边”，说完这些话，诸葛诞又如泄了气般慢慢滑落，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丢了灵魂。

　　钟会一句话也没有回应，他只是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了诸葛诞的身上，初见面时，那个高大、健壮，不可一世的男人，此时孤独地坐在墙角边，衣衫单薄，面容颓废。
　　诸葛诞看着钟会离去的身影，绝望又无助地问道，“你要走了吗？”
　　诸葛诞和钟会都知道，这个“走”的意思，这个“走”意味着离开，离开诸葛诞，离开寿春城，回到他原本属于的地方。
　　“保重”，钟会没有回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而他钟会的路还有好长要走，黑夜漫漫，不知不觉，又飘起了零星雪花，乌云蔽月，雪越下越大，没有了斗篷，钟会只能把衣服夹紧，然而因为寒冷，身体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突围失败后，寿春城宛若死城，钟会一个人慢慢地走出寿春城，全无设防，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宛若一场梦。
　　之后，钟会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向了哪里，雪花迷蒙了视线，此时心底只有一个信念，往前走，往前走，就要见到那个人了，快了，快了，还记得心里的那个约定，见面的时候给那人一个拥抱，呵呵，一想到拥抱，心里的热流涌上心头，仿佛也就没有那么冷了，所以那个人就是热源，就是温暖，快了，快了……

　　等钟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钟会缓缓地睁开双眼，只见床边坐着一个上半边脸带着面具的男人。定睛端详，依据身段来说，应该将其称作为少年。
　　“你终于醒了，二公子等你好久了，你稍等一下，我出去叫他进来。”
　　“等一下”，钟会喝住了少年，“你是谁？”又为何称司马昭为二公子？如若是士兵不应该称其为将军？如若是家眷，那这人有些眼生了，而且看这个少年的衣装谈吐，也不像是下人小厮，甚至在他站起身要出门的那一刻，钟会感受到他动作的利落与灵活，应当还是个练家子，再加上他手臂上隐隐露出的伤痕，伤口看上去刚刚结痂。

　　少年愣了片刻，虽然隔着面具，但钟会感受到他似乎并不想让钟会知道他的身份，他在隐瞒着什么呢？少年眼神忽闪，钟会却眼神坚定，此时，钟会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有一个不好的猜测，之前都只是有所耳闻，而每次云舟从药馆交接信息回来后，也从未给过他准确的答复，钟会既有他作为主人的威严，又有作为男人的尊严，他不好去问，他也想要去相信司马昭，不会明知他忌讳着什么，却偏要这么做，让他难堪，但眼前的这个少年，他的气质，他的身手，他的难以言语，却在呼之欲出着一个答案，一个名字，一个扎在钟会心头的尖刺，“你，是文鸯？”
　　少年的眼睛一亮，继而又有些局促，“对，对不起，我先去喊二公子了”，说完立刻匆匆拉开帘布，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此时的司马昭也没闲着，昨天夜里，在钟会离开之后，寿春城内发生了重大变故。
　　诸葛诞手下的几个亲信早就不满于文钦这个“外来户”，而且这个“外来户”还一直指指点点，先排挤掉他们的带头大哥蒋班不说，这次突围败北居然让城内的北方籍士兵背锅，跟诸葛诞说投降的都是北方籍的士兵，因此不如战败结算时杀鸡儆猴，再清理掉一些北方籍士兵，顺便向他的东吴主子表表忠心，请求东吴的进一步支援。
　　要知道诸葛诞的手下八成以上都是来自北方，文钦这次可是得罪的人太多了。诸葛诞将这个败兵之将只是软禁起来简直太便宜他了，说到杀鸡儆猴，不应该先斩杀这个当初兴致勃勃地扬言突围的罪魁祸首嘛。于是兄弟哥几个趁诸葛诞最近夜夜宿醉，无心管理的空档，冲进软禁室，合谋害死了文钦。
　　而上次突围战中投降于曹魏的部分士兵在被放归回寿春后自然地充当了司马昭的眼线，于是这边文钦刚死，那边司马昭等人便收到了飞鸽传书。

　　文鸯一听父亲被害，弟弟一个人在寿春城内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于是文鸯主动请缨，他认为这是一个攻城的最好时机，人心已散，是时候需要给予最后一击了，而且钟会也已经安全的回到了曹营，寿春城内也再无牵制。
　　不同于少年的冲动，司马昭还是有些举棋不定，但令司马昭想不到的是，陈骞、贾充，这些一直跟随他，追随他，最值得信赖的部下在这个时候也站到了文鸯这一边，并且提议就以文鸯为急先锋.

　　最后，在凌晨未破晓之时，司马昭带领着魏军进行了全面反攻，一路杀到寿春城内，此时的寿春城全不设防，士兵们早已散的散，逃的逃，此时留守在城内的只剩下几百名诸葛诞的心腹和死士，几百对几万，真乃以卵击石，相当惨烈，这几百名死士仿佛也杀红了眼，他们已经完全将生命置之度外，此时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战斗到最后，然后光荣的站着殉道。
　　一路踩着寿春城内最后的殉道者的尸首，曹魏大军找到了诸葛诞所在的大本营，而此时火光熊熊，诸葛诞早已在魏军入城之时用酒精点燃了大火，然后自焚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