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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初入宦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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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了,为什么都不告诉我?”钟会还是忍不住出口问司马师。
司马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款款解释当中的“苦衷”。
其实在当初小木屋那里初次相遇的时候,司马师本就从来没想过同钟会相认的那一天。在那样的夜晚,在他司马师一生中最谷底的时刻,用牺牲妻子得来的保全以及朋友的众叛亲离,司马师恨不能永远隐姓埋名,戴着面具一个人在小木屋了结余生。
然而,司马家不容许他这么做,父亲已老,弟弟还小,逃避显得是那么的不负责任,那么的幼稚荒唐。那时的司马师每一分每一刻都在纠结,都在挣扎,就在这种情况下,小小的,天真的,善良的,无畏的,执着的钟会命中注定般闯入了他的生命。
月亮本身是寒冷的,是太阳给了它光与热。
然而月亮注定也是孤独的,复杂的政治形势与未卜的命运让司马师甚至自顾不暇,那时的他不认为坦白会有什么后果,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也有选择政治队伍的权利,司马师不希望那时的自己因为这样的一次邂逅而给钟会无形的压力,尤其是多年后再次相遇时,看到钟会还是那么的执着,那么的放不下,在他心中的那个大哥哥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到让司马师自己都不忍心去破坏,所以司马师选择用不说来保留那份记忆的美好以及美好如那时钟会的天真。
“那为何现在承认了呢?”钟会一边托着腮,一边笑呵呵的问道。
“因为现在的我不仅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也有能力保全别人,尤其是重要的人,有能力让身边的人不再因为其他的事情受到丁点伤害”,司马师的眼神坚定、刚毅,但仔细观察,这份坚毅的背后却是痛苦和折磨,夏侯徵永远都是司马师心中的一颗刺,一颗植根于心尖、至死方休的刺。
钟会按了按司马师的手,他的手和当年一样冰凉,这些年,这个男人承担了怎样的压力,背下了怎样的罪名,他从来不解释,也没有人去听他的解释,很多年,陪伴他的只有孤独。“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来,我们喝酒!”
司马师结果酒杯,看着已经自斟自饮喝掉几杯的钟会,问道,“记得你小的时候是典型的一杯倒,谁会想到现在却成了千杯不醉。”
“诺,你也说了,那是小的时候嘛”,钟会有些得意地瞥了司马师一眼,然后又一饮而尽,还摇头晃脑的念道:“锦玉难得红颜笑,千金难买醉方休。以前是一喝就醉就羡慕人家千杯不醉,现在自己千杯不醉了反而倒是怀念可以一醉方休不省人事的时候。”
“对了,这些年你就一个人在山阳那边,没有人照顾饮食起居,你这个大少爷应付的来吗?”司马师倒不是有意在调侃钟会,而是真的在关心,或者好奇钟会这些年是怎样一个人生活的。
“多亏了有云舟啊,别看他是个胡人的小孩,但做事情挺麻利的,也非常会看眼色行事,比以前那个贪吃懒惰的小福……”,说到这,钟会顿了一顿,他试探性地偷偷瞄了司马师一眼,然后猛灌了自己一大口烈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司马师也是明显地有些不自在,他先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下意识地缩回了原本摊在桌上的手,司马师不会忘记那天钟会的眼神,惊恐惧怕,乃至之后的很多年,钟会都躲自己像瘟神一样。此时此刻,无论解释还是抱歉都已是多余,自己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无需粉饰太平。
为了缓解此时两人之间略显尴尬的气氛,钟会不得不转移话题,问起了最近淮南打仗的事情,“听说这次淮南失利,不知子元哥哥如何处理后事。”
东吴孙权在年初于巢湖之上整修东兴大堤,在大堤的两头,各新修建一个军事据点,每个据点驻扎了一千人马,分别由大将镇守。东吴的这一举动无非是给刚刚上台执掌大将军之位的司马师一个下马威。
一直以来都有俗语曰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司马师在司马懿去世后理所应当地继任了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坐的牢,魏国上下所有人也都期待着从处理东吴这一明显挑衅的事件上看清一二。
于是,司马师没有办法坐视不理,年底就听从了亲信诸葛诞的意见分三路攻打东兴,即征南大将军王昶攻击南郡,镇南将军毌丘俭攻击武昌以及征东将军胡遵、镇东将军诸葛诞率七万主力部队直击东兴。
可谁知这东兴处于高低,易守难攻,东吴诸葛恪在得知东兴告急后,也亲自率领四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赴前线。那日天降大雪,驻守的魏军完全没有戒备的在大雪中饮酒吃肉,而吴军的奇袭部队则悄然将至,魏军完全是大意失荆州,等到官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数万名魏军惊慌落跑,争渡浮桥,然而这浮桥早就被吴军做了手段,大量魏军落水,寒冬的河水如冰窖般刺痛、吞噬着魏军的意志与生命,且落水的魏军为了争夺上岸的机会自伤残杀,一时间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这次东兴之战,魏军死亡人数达数万人,而与之相对比的则是吴军则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正所谓兵败如丧家之犬,幸存下来回到洛阳的将士们个个不仅面上无光,内心里也都揣着一只兔子,秋后算总账是必然的,到底是革职还是脑袋搬家这全凭大将军司马师的一声裁断。
然而,这次东吴的实力明眼人都分析得出,当初批准攻打东兴的司马师首先难逃其咎,其次东兴之战的主力将帅诸葛诞的指挥与判断失误则是这次战役失败的最主要原因。冒进、自大、逞匹夫之勇,诸葛诞为了自己的虚荣心与骄傲牺牲了成百上千的战士,战后论罚,诸葛诞应当首当其冲。
“我认为处理这次东兴之战万万不可降醉与镇东将军(诸葛诞)”,钟会在分析之后得出如此结论。
“为何?”司马师不禁好奇地问道。
“众所周知,镇东将军是一位才华横溢、很得军心的将军,但同时,也是一位自尊心强,甚至是有些自负的将军。不过因着他的出身以及后天的磨砺与成长,镇东将军也有这个资格和底气活的如此骄傲,他也是我们大魏不可多得一员大将。”
司马师没有打断钟会的分析,只是非常赞同的连连点头。于是,钟会接着说道,“如今子元哥哥刚刚上台,正是要收买人心,拉拢军心的时刻,您若是给他定罪,那必然会引起他的不甘与离心,如若直接让他人头落地,但子元哥哥则会直接损失掉镇东将军麾下的几千名精明强将,到时候他们无论是投奔东吴还是西蜀,那都是如虎添翼,虎视眈眈,不可小觑啊。”
“那我要如何处理?”虽然司马师原本就并没有想过真的要定诸葛诞的罪,但失败就是失败,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发起此次东兴之战是我的主意,我原因主动卸下大将军的职务,为这次败兵之举负责……”
“不,不,不,这可使不得”,钟会还没等司马师说完,便立刻打消司马师的这一念头,“子元哥哥,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大将军这个位置吗,如果你这么做,到时候领你情的是少数,看你笑话落井下石的反而是多数,树倒猢狲散,你有没有考虑到司马家上百位家人的性命。”
“那要如何是好?”看上去钟会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司马师便直接问道。
这时,钟会却沉默了,他咬了咬嘴唇,看上去这个决定有些艰难,但反复挣扎了一会儿后,钟会抬起头,却又恢复了他那副标志性的无所谓的笑容,“这个人是要司马家来出,但不能使子元哥哥。”
“那是?”司马师狐疑地问道。
“子上(司马昭)。”
那晚,司马师与钟会盘膝促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两人才发现彼此都是一宿没睡。
之后,在朝臣众议要把诸葛诞等参战武将下贬职位时,司马师主动站出来先承担责任,将战败主因归咎于自己,尽可能地为诸葛诞等幸存将士开脱,并在最终决定的时候,先是将担任此次东兴之战监军的弟弟司马昭削去侯爵,担当了此次最严重的受惩。而诸葛诞和毌丘俭则只是防区对调,互换了镇东将军与镇南将军的封号。既收买了人心,又显示出大将军赏罚不必亲的公正。尤其赢得了诸葛诞极大的忠心与好感。
尽管可能谁都不知道大将军的这一一箭双雕决定的幕后高人到底是谁,更不会知道这是钟会和司马师在桃李花这个地方畅谈一夜所敲定的国家决断。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东兴之战后,司马师赢得了威望与民心,而那个“失踪”多年的钟家二少重新出仕,并立刻蹿红,成为朝廷中炙手可热的大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