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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东窗事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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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高平陵回来的路上,曹氏兄弟即已免职,回到将军府,看着四面高筑的角楼,曹爽才幡然醒悟,这司马懿要宫变原来是早已预谋,甚至是胸有成竹。
可是素来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的曹氏兄弟哪里习惯着阶下囚般受监视不自由的生活,一连两天饭菜不合口曹爽就已经被逼到奔溃的边缘了,想当初,那可是皇帝吃啥他吃啥,顿顿美酒佳肴,软玉在怀,而顿顿粗茶淡饭,一开始曹爽属于一看到这菜肴就已经反胃,但久而久之,饥饿使味觉变得麻木,也就够呛将就,再后来发现这粗茶淡饭也可以吃出人间美味,甚至还吃着这顿想着下顿,空虚无聊的生活,每日望着穹顶,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悲从中来。
终于有一天,曹爽实在受不了日复一日的单一口粮,亲自写信给司马懿要求改善伙食,果然,上午写了信,下午司马懿就派人送来了大米和鲜肉以及各种点心,曹爽看着一桌子的食物,悲喜交加,“呵呵,呵呵,我就说嘛,老狐狸不是真的想让我们死啊,你看看我们现在还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羲儿来来,咱该吃吃该喝喝,我记得这些都是你爱吃的,马上我就要厨子给你烧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曹羲只是木木地看看哥哥,又看看一桌的食物,这几日曹羲可谓惶惶不可终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消息,没有结果,每一天过得凌迟一般。
“二公子,有人来看你了”,门口的家丁打断了曹羲自怨自艾地愁绪,曹羲赶到中堂,不出所料,来的人正是钟会。
在看到钟会后的第一眼,这些日的仿徨、委屈与恐惧终于像是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宣泄了出来,曹羲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钟会哭成了泪人,止不住的全身颤抖,却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士季,我是不是要死了……”,这是曹羲开口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双眼无神,嘴唇苍白。
“不,不会的,我一定会救你的”,钟会轻轻地摇着曹羲,想要把曹羲游离的魂拉回到无助的身体里。
“不,不用了……”,曹羲笑了笑,“士季,记住,千万不要救我”,说完这句话,曹羲便再也不说话了,他只是紧紧地抱着钟会,钟会再问他些什么他都不在回答,这时候绝望的曹羲发现,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无比贪恋好友的体温,好友的怀抱,好友在耳边低低的絮语……
钟会回到家后,左思右想,曹羲那张绝望惨白的脸让钟会久久不能平静,一年前,钟会亲眼看到挚友王弼在自己的怀中咽气,那种无力回天的感觉,钟会曾经发誓不想再体会第二次,然而,这才刚刚不到一年,有一位好友即将面临着斩首甚至是灭族的悲惨命运,钟会在无数次地坐立不安,走来走去后,还是觉得试一试,亲自到太傅府,在司马懿面前为好友求情。
想到就要做到,钟会正想推门而出,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钟会越推越是心急,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这个时候大哥钟毓正在魏郡做太守,整个府内能够有权利和胆量把钟会反锁的想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钟会的母亲,张菖蒲。
“母亲!母亲!放我出去!”钟会对着房门拳打脚踢,“人命关天,不容耽搁啊!”
“你也知道是人命关天吗?”果然门外站着的正是张菖蒲,“既然你都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你又哪里来的自信想着用一己之力逆转回天呢?”
“母亲,那是我的朋友,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士季,你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我更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
听到母亲隔着门的吼声,钟会抓着门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下来,声音和语气也变得稍稍和缓,但依然不舍弃地征求道,“母亲,没关系,我就是去太傅府试一试,毕竟父亲和太傅以前也是多年的朋友,太傅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士季,正是因为你父亲曾经对太傅有恩,再加上这些年你与司马兄弟相交不错,所以这件事情咱们家才能够明哲保身,现在你却要回去汤这滩浑水,你这等于不领司马家的情,不给司马家面子,虽然这几日看上去风平浪静,但我相信你和我都知道,太傅这几日正在找一个借口或者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堂堂正正地给他们定罪,那为何这个理由需要找来找去找这么久,你应该猜得到,那必然是一个很大的理由,一个无论如何的哦翻不了案的理由,一个可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理由。”
“不,不”,钟会心底一凉,惊出一手心的冷汗,“不,不,不会的,曹将军好歹也是皇上的亲眷,太傅这么做,皇帝一定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小皇帝心中早就对曹将军不满了,曹将军也一直都没有把小皇帝放在眼里,这些年曹将军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样样比皇帝还有精致奢侈,皇帝小的时候尚且可以容忍,现在皇帝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好恶与喜怒,对于这些自然很看不惯,再加上前些日子曹将军又干预皇帝纳妃,囚禁太后,俨然早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张菖蒲解释完之后,继续说道,“今天一早,我已经听阿邓说了,是诛三族,曹将军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何晏、邓飏、丁谧都是诛三族,后天东市问斩。”
听到这一消息,钟会瞬间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一切都太突然,突然到大脑抽空,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门外的张菖蒲似乎也感觉到了钟会的变化,最后说了句,“你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你若真要恨,就恨我吧……”
这个正月,洛阳城里面血雨腥风,太傅司马懿终于露出了他残酷冷血的真面目,大开杀戒,人人惶惶不可终日,一直到正月十八,终于宣布大赦天下,一切焦虑与不安才得以落到地下,司马懿被加封为丞相,真正地成为了大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司马氏一族成为了捍卫皇权稳定的大忠臣,人人加官进爵,封邑赏金。
寒雨零星,冷风萧索,钟会一个人在曹羲的坟前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握着两条发带,此时的钟会已经不是儿时那个一杯倒的孩子,但有时钟会会想念那些能喝到酩酊大醉一醉贪休的日子,而不像如今,即使再多的穿肠之酒也难得醉生梦死一回。
而那两条发带,一条青绿,一条墨绿,是曹羲最后留给自己的,也是仅有的遗物,钟会认得那条青绿色的发带正是曹羲平日最喜欢并且一直戴在发髻上的发带,而另一条,钟会也有印象,他曾在曹将军的发髻上见到过,这两条发带被打了一个简单的结,就像此时钟会对面的这座简单的坟头,谁又会想到下面埋葬的正是曾经叱诧一时的洛阳曹氏兄弟。
那日钟会去看望曹羲,很晚钟会才离开,然而刚刚出了中堂,便被曹爽偷偷地拉到了角落。
完全没有缓过神来的钟会立刻便被接下来的一幕震惊了,堂堂大将军曹爽,那个人前不可一世、骄傲甚至刚愎自用的曹爽,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钟会面前,等钟会反应过来想要赶紧搀起曹爽时,曹爽却像被固定在了冰凉的地面上,他只是稍稍挺直了腰板,咬着牙、非常艰难地说出了,“钟士季,羲儿没有错,很多事情我根本也不知道,更不用提到参与,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我知道你们钟家和太傅有交情,我只想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们饶过羲儿,千刀万剐我都已经想好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什么都可以答应,只求他们念在我父亲的面子上,留住羲儿的姓名。”
说完曹爽竟要叩头,这当然赶紧被钟会拦下,钟会这才想到当初在高平陵曹爽答应削爵投降,可能考虑到的也正式希望以此博得司马懿的丁点宽容与同情,关键时刻,曹爽希望以委屈求全,而不是两败俱伤。
而如今的结局,只能说明曹爽并没有一双识人的慧眼,而等他幡然醒悟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又要走了吗?”卫瓘和曹髦不知是何来到的。
“嗯”,钟会喝完酒坛里面的最后一滴,然后将酒坛摔碎,将发带揣到了怀里。哀莫大于心死,入世在朝堂里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倒不如潇潇洒洒地出世做一个隐士,喝酒、奏乐、游山、赏景,更何况高平陵之后,大哥也会从魏郡召回复官,这样母亲也有人照顾,钟会便离开的更加放心。
“会经常回来看我的对吗?”作为曹氏宗亲的曹髦不必卫瓘,可以自由的出入京都。
钟会摸摸曹髦的小脑袋,“乖,乖,小鬼头,你只管快些长大,以后成为国之栋梁。”
可是,人家已经长大了,笨蛋哥哥,以后都由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