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绯闻》朵爱沐

20、山雨欲来（下）

　　正月初六，春节刚过，应十八岁的魏少帝曹芳的要求，在新年伊始、万物复苏的时节去洛阳东南部的大石山高平陵祭扫先帝曹睿的陵墓，大将军曹爽与中领军曹羲等一干人马皆跟随皇帝出城。
　　春暖大地，万象更新，整个洛阳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压抑了一个冬天的坏心情终于开始慢慢释放，大部队浩浩荡荡，每个人都很放松，沿途看着欣欣向荣的庄家以及辛勤劳作的农夫，心想这一年一定也是一个丰收之年。

　　走在最前面的是年轻的皇帝，曹芳，很明显，跟其他人不一样，曹芳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开心，他郁郁寡欢、摇摇晃晃地骑着马，跟着底下跑的宦官们甚至还要时不时为他整理不一会儿就搞得歪七竖八的衣服和头冠。
　　魏少帝很不开心，真的很不开心，至于原因，大概有二，其中之一便是这少帝虽然登基多年，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个孩子，甚至还是个玩心较重的孩子，众所周知，少帝是先帝捡来的孩子，父不详，母不详，先帝在世时非常疼爱曹芳，曹芳小时候的确也早慧聪颖，但先帝去世后，曹芳没有兄弟姐妹，小小年纪便坐上了这万人之上的位置，因此，曹芳也没有朋友，他的身边只有些小太监、小面首。
　　上朝的时候压力太大，宫内曹系势力与司马系势力针锋相对，明里暗里厮杀的你死我活，曹芳很多事情根本做不了主，有时候甚至刚想说句话就被大将军或太傅打断，久而久之，除了偶尔跟郭太后发发牢骚，更多的时候就是跟这些小太监、小面首们在后花园里面打闹玩耍。

　　然而，曹芳这这仅有的爱好与乐趣在那些苦口婆心的大臣心中却是玩物丧志、离经叛道的表现，以何晏未收，竟然上书言表，“从今以后皇帝到式乾殿或者到后园游乐时，应该都有大臣跟随，以便询问商量政事，讲解讨论经书大义，并为世世代代所效法”，之后大臣们纷纷步其后尘，曹芳愤怒地把一卷卷奏章通通扔到火盆里烧掉，然后依然我行我素，甚至破罐子破摔式的越来越“顽劣”。
　　就在几个月前，曹芳一大清早醒来，觉得行宫里面突然冷得厉害，曹芳习惯性地摸摸自己的右边，这些年曹爽最宠爱的小畅一直是与自己同睡同吃，于是曹芳便想着让贪睡的小畅先起床少盆火烤烤，然后自己再慢悠悠地从暖暖的被窝里面爬出来，然后摸来摸去，空空如也。
　　曹芳顿时心里一凉，他“噌”地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惊得一身冷汗，然后在空旷的行宫里面唤着小畅的名字。

　　无人应答，曹芳越来越慌，他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跑，跑的鞋子都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终于在一个衣柜里面发现了小畅。
　　一个永远都不会在为曹芳唱小曲儿，不会再陪曹芳玩耍，不会在露出害羞的、甜蜜的微笑的小畅，曹芳摸着小畅冰凉的身体，摇着他已经僵硬的胳膊，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今天这天儿可真是好啊，万里无云，咱扫好陵墓就去山里面打猎吧，这时节一定可以打到又白又胖的小白兔了，哈哈哈”，邓飏意气风发，兴致满满。
　　“没常识就别在这献丑了，现在刚刚立春，先别说这冬眠的兔子还有没有出洞，就是有那么几只勤快觅食的，这饿了一整个冬天，定也是皮包骨头，哪里够玄茂（邓飏）兄打牙祭的呀”，丁谧打趣着说道。
　　邓飏不服气，这手瘾犯了，可是痒得很，“我不管我不管，那我们□□鹰，对吧，大哥说的算”，邓飏一向说不过丁谧，这种时候一般就只能向曹爽求救。
　　曹爽并没有言语上回应，而是直接架起马背上的弓，挂箭，拉满弦，“嗖”地一声将箭放出。
　　“好箭，好箭”，丁谧连连拍手，原来曹爽目光如炬，已经射下了一只落单的、低空飞行的幼鹰，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站着发呆的小厮赶紧循着丁谧的指示去捡猎物。
　　而一个人骑马在前面的曹芳则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支箭可谓十分突然，笔直地贴着曹芳的脸而过，看着这只被射下的幼鹰，曹芳更觉得这曹爽简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终有一日自己也会被这样毫不留情地从皇帝的座位上拉下。
　　曹芳借机也放慢了步伐，听听曹爽他们到底又在谋划着什么。

　　“大哥，有没有觉得恒范那老古董简直是多虑了，之前还让我们千万不要一起出城，说是现在城里面只剩下司马氏一族是个隐患，但咱们哥几个都亲眼去看过了，司马老狐狸根本是气数已尽，那邋遢病危的样子，一看就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司马懿一死，很多人都可以高枕无忧。
　　“不过，司马懿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四朝元老，为我们曹家南征北战这些年，也算是劳苦功高，听说他现在病成这副样子，可以说是连做一个人的尊严都没有了，想想也真是可惜，扼腕，希望他最后能够善终吧，死了以后赐他一个晋王，我们这么做也算不辜负那些当年打江山的功臣们吧”，想想司马懿跟自己的父亲曾经是在沙场并肩作战的战友，又陪伴了从曹操到曹丕，进而曹睿、曹髦四朝天子，如果没有政治上的对立，本质上曹爽对于司马懿是尊重，甚至是崇敬的。

　　“不过也倒是，如今司马老狐狸快要死了，郭太后也被软禁在了永宁宫，现在纵观整个朝廷，已经没有人再是大哥的对手了”，邓飏越说越是得意，根本没有把几步之内的曹芳放在眼里。
　　而曹芳听到郭太后，心里一痛，没有了小畅，没有了后花园，曹芳的生活中只剩下这位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相依为命、共甘共苦的这些年一路走来，曹芳与郭太后之间与平常人家的母子并无差别，一个没有母亲，一个没有子女，相互只有彼此，然而这仅有的温暖，都被曹爽一干人等无情的剥夺。
　　曹芳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永宁宫里面母子两人哭成一团，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权利、皇位这些甚至都可以通通不要，然而，最终还是被邓飏和丁谧两个人生生拆散，从此，永宁宫的大门永闭，曹芳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想到这，曹芳愤怒的双脚一蹬，驾着快马一个人冲出队伍，曹羲见状，连忙匆匆跟上。
　　说实话，哥哥能够排除异己，没有烦恼，没有愤怒，曹羲很是高兴，但邓飏这样小人得志般的炫耀，甚至赤裸裸地戳中别人的痛点，曹羲也很是看不惯，他瞪了邓飏一眼，放心不下曹芳一个人，只好快马追上。

　　“士季，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怪怪的，感觉一切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实际上激流暗涌”，曹髦跟钟会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后面，曹髦从出门开始右眼就突突的跳个不停，一路上也是心里面说不出道不明的心慌意乱。
　　钟会瞧了瞧这个勉强可以一个人骑马的小鬼头，突然一个人笑了起来，“小鬼头，你多虑了吧，小小年纪，不要老是老气横秋地像个大人似的，不不，装的像是个大人似的，这样子可是一点儿也不可爱的哟。”
　　曹髦仰起头，“哼”了一声，曹髦可是最不喜欢被别人看作是小孩子了，尤其是眼前的这个笨蛋哥哥，自己这是少年老成，谁像他老是跟个小孩子一样不靠谱，就这样的一个人，又凭什么说自己是小孩子，凭什么瞧不起自己，“这次所有曹姓成年男子都出城扫墓，城内原本最压得住场，地位最高的太后却是怕早就把曹爽他们记恨在心了，这样的洛阳城宛若空城，谁想揭竿而起，都不是件难事，要我说大将军这次就是太大意了。”

　　“小鬼头，你过来过来”，钟会招呼曹髦靠近一些。
　　曹髦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地考上前去，“怎么了？”
　　“喏，你看看你，都已经愁出白头发来了”，钟会小心翼翼地扯出一根头发，很是惋惜。“那，我现在就帮你拔掉这捋愁丝，青丝之中一点白，有些煞风景呢。”
　　曹羲想想也是，横过头去，“哎呀！好痛！”
　　所以，什么青丝白丝，那钟会根本就是在耍曹髦，不过想想也是，想曹髦今年也不过十岁，哪儿来的什么白发呀，“钟士季！你给我站住！”

　　钟会得逞后自然快马加鞭逃之夭夭，看曹髦怒气冲冲的样子，不禁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小鬼头也真的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不仅长幼无分，现在还直接直呼其名了，看来哪天有时间一定得好好地教育一下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