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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雨欲来(中) ...

  •   当钟会再次踏上洛阳这片土地的时候,已经到了公元二四八的秋天,正始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洛阳的秋天来的特别早,特别长,听着秋声,看着叶子一片片落下,恰似一场场别离,也犹如生命的枯竭、式微、最后消逝在这秋风秋月愁杀人之中……

      还没有到冬天,屋子里面却已经烧起了炭火,钟会一间屋,便脱下了外套,不一会儿额头上也渗出了薄汗,“辅嗣在里面吗?”钟会轻轻地问着屋里面的侍婢,每个侍婢的眼睛都红红的,肿肿的,她们轻轻地点点头,最后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丫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哭着对钟会说道,“钟少爷快点进去看看我们家公子吧,这些年,我家公子一直惦念着你,一直盼着有一天你终会回到洛阳,跟以前一样,和我家公子还有中领军大人一起喝茶吃酒聊天,他就一直这样想着,也一直这么等着,等着,终于,眼看着就快是要等不到了……”,小丫头越说越是激动,一抽一抽地上气不接下气。

      钟会也示意下人们先行退下,他拂开门帘,看到最里屋的床榻上,王弼裹着厚厚的被子,只剩一个小小的脑袋露在外面,脸色苍白的发青,头发稀松地散着,干燥、枯黄,听到有人进来才微微睁开眼睛,并努力地想要支撑着坐起身来,钟会赶紧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扶起王弼。
      一把的骨头,小孩子般的重量,倚在钟会的身上,一瞬间,钟会别过头,鼻头发酸,双眼湿润。
      “呆子,你这是在可怜我吗?”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明讲话的人可能连呼吸都十分吃力。
      “没,没有”,钟会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正常,但还是忍不住哽咽,钟会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生生要把眼泪倒逼回去。

      “真好,你终于回来了”,王弼笑了,那笑容绽放在苍白的脸庞之上,犹如昙花将临凋谢的那一刻,有一种绝望的美丽。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此时的任何后悔都如此无力。
      “如果早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那我早就用装病这一招骗你回来了”,王弼咯咯笑了起来,像个孩子,“呆子,你知道吗?曹大哥也很担心你,他很后悔,那一天不问青红皂白地就那样对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谁都没有错,不是吗?但是我们都没想过你居然这么决绝,甚至这么绝情,一个人跑去山阳逍遥自在,把什么都能放得下。”
      “对不起……”,除了抱歉,还是抱歉。

      “真是个呆子,还以为这么多年不见,你有所长进了呢,还是那么呆,咳咳……”,话还没说完,王弼便开始咳个不停。
      钟会轻轻地帮王弼顺着气,但王弼却似停不下来似的,整个身体都随着咳嗽在颤动,最后,一口鲜血吐出,血顺着王弼双手的指缝滴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原本佯装轻松的脸也开始抽搐起来。
      钟会用双手捉住王弼的肩膀,突然,将王弼转了个身,紧紧搂在怀里。“不要担心,一定还有希望的,我们不要放弃,现在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不要骗我了”,王弼终于还是哭了,小动物般柔软的声音,趴在钟会的肩头,微微发颤。“呆子,这几天我总是做梦,梦到我们的相遇,我们一起结拜,一起在金桂居喝酒,你酒量好差,每次都醉,还有,我们去偷看嵇康,那时候你可害羞了,偷窥狂一样天天去看人家,还有,还有……”

      “别说了”,钟会的声音在颤抖,他心里面祈求者,拜托,苍天,不要天妒英才,让他好好活着,也在乞求着王弼,辅嗣,不要这样,像个要离开的人一样,走马灯似的回忆过去。
      王弼没有回应,钟会着急地让王弼躺在自己的怀里,王弼像是睡着了一样,钟会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地探视着王弼的鼻息,还好,有微弱的呼吸。
      王弼勉强的笑了笑,半睁开眼睛,然后努力地想要在怀里摸索着什么,半晌,终于掏出一个青瓷陶瓶,王弼把陶瓶塞到钟会的手里,常常吁了一口气,“这个药瓶跟了我一辈子了,现在我想送给你。”
      钟会还在有些懵,有些不知所措。
      王弼又笑着说,“放心,里面不是药,而是,我的一缕头发”,边说着,钟会发现王弼苍白如纸的脸上明显地多了两片胭红,“原本是想送给夫子的,但,我现在想送给你了。”

      钟会当然知道王弼口中的夫子指的必是何晏,“那为何又放弃了呢?”
      王弼突然又哭了起来,这次换做他紧紧抱住了钟会,王弼搂的很紧,很紧,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呆子,如果我喜欢的是你就好了,或者……”
      后面的那半句话声音越来越弱,钟会没有听清,“辅嗣?辅嗣?你说什么?或者?……”
      这时,王弼的一只胳膊重重的垂了下来,钟会停住了问话,整个房间变得死一般的沉寂,死一般的冰冷。
      钟会感觉自己的身体也随着王弼一起,一点一点的僵硬,然后,终于,从头忍到尾的眼泪奔溃,决堤。

      王弼的葬礼非常简单,前来吊唁的也都是非常亲近的亲人和朋友,而曹羲便不可避免地与钟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重逢了。
      已经升任至中领军的曹羲看上去更加成熟、严肃,他穿着一身黑衣,脸色有些疲态,在看到钟会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钟会也微笑着回应,那场面还真有些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见泯恩仇的意味。

      夜晚,故友重逢,两个人对月把酒,一晌贪欢。
      “清风明月,最难辜负”,曹羲先干为敬,“士季,你还记得吗?辅嗣那小子刚见面的时候就是用这句话堵你,说咱们就是俩俗人,而他是高岭之花,我们高攀不上呢。”
      “是啊是啊,想当初我们为了结交辅嗣,也是下了大工夫的呢”,钟会也自嘲地一饮而尽。
      “哎哎,我可是附带的,关键是你,后来我知道辅嗣那小子暗恋何夫子的时候,我那叫一个可惜啊,想想你们俩多好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若有一天你们喜欢男人了,那必然选得就是彼此啊,怎么能肥水流了外人田呢”,曹羲边说边笑着,最后笑着笑着却哭了。
      钟会拍拍曹羲的肩膀,刚要接过曹羲手中的酒壶,却被曹羲一把按住,“士季,辅嗣的爱情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而我如今也听从家里的安排即将迎娶裴家的大小姐,然后你呢?这么多年了,我不相信你心里面就没有那么一个人。”

      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那个晚上,钟会并没有回答问完那句话后就醉的睡死过去的曹羲。
      有一天,钟会一路琢磨着这个问题,然后,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太傅府的门口。
      钟会犹豫着要不要也进去打声招呼,这时,太傅府的门开了,是司马昭正在送陈泰、陈骞两兄弟离开。
      钟会站的不远,因此,不一会儿,陈氏兄弟和司马昭便发现了他的存在,司马昭像招呼小狗狗一样像钟会招着手,示意他一起过来。
      陈骞看到钟会忍不住打趣说道,“原来是钟士季啊,子上(司马昭)啊,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哈,想当年钟会小的时候伶牙俐齿可是响当当的得理不饶人呢,当时大哥都被他说的真的生了气呢”,被提到的大哥陈泰只是整理着马缰,不予置评。

      司马昭一边赶紧送瘟神似的招呼走陈骞,一边拉着钟会走到屋檐底下躲风,“今天的风好大,小傻蛋,你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冷啊”,边说着司马昭边搓着自己的手,然后用搓热的掌心捂住钟会冰凉的双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是不是站在外面等了很久了,为什么不直接敲门进来找我呢?”
      “我……”
      钟会刚要回答,却被司马昭自顾自说地打断,“你呀,也真是的,一个人离开洛阳这么久,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居然都不知道,好伤心的呢,不过还好,算你有良心,知道乖乖的,主动过来看看我这个老朋友,哈哈。”
      “才没有呢,别自作多情了”,口是心非,但就是不想看到司马昭一副得逞后得意洋洋的样子。
      “那你怎么会站在这里?不要跟我说是碰巧,这么瞎的理由我可不接受”,司马昭不甘心的反驳道。

      “子上!父亲唤你进去说些事情”,王元姬一手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扶着门框唤道,看见有外人,王元姬先是有些诧异,而后有些害羞的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挽着头发。
      司马昭应了一声后,轻轻地在钟会耳边说道,“改天我去你那儿找你”,然而就要转身回府。
      两人即将松开的手却突然紧了一下,司马昭也有些意外地看着钟会,直到四目相对,钟会才意识到自己的鬼使神差,赶紧松开手,甚至刻意的将手背会身后,突然失去温暖的掌心觉得格外的冷。
      司马昭也是顿了顿神后,解下了自己的斗篷大衣,围在钟会单薄的身上,然后拍拍钟会的肩膀,倒退着用口型示意“等我!”
      目送着司马昭回到太傅府,钟会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秋风送寒,鼻头有些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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