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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雨欲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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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在一个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的清晨,一位俊如冠玉、俏若桃花的公子,头戴漆纱笼冠,一身鹅黄色的宽衫大袖,褒衣博带,气质则是佼佼不群,风度翩翩。
这个看上去应当是在京城的士族名府之中,左手把持美酒,右手怀抱软香的世家子弟,此时此刻却正一个人悠闲地骑着白马,听清风絮语,观绿水青山。
“你怎么又来了,说多少遍了,我家公子不见不见!不约不约!”向秀推开门一看又是钟会,后悔地直翻白眼,死命地想要把木门合上。
仗着自己身高臂长的优势,钟会硬生生地撑开大门,把身子挤了进去,末了,还摸摸向秀的脑袋,这让向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平凡安静的小院里面,有一间屋,一棵树,一个人,“叮叮叮叮……”,除了这无限循环的打铁声外,别无他耳。
钟会就这么倚着大门看了一会儿,从日出东方,一直到日上三竿,再直到那人已出一身薄汗,宽松的外衫被湿汗吸附在健康的古铜色的身体上,前襟未系,十分随意地裸露着结实的胸膛。
如果像往常一样,在这已是家家开灶,袅袅炊烟,阵阵饭香的时候,钟会应该像来时一样,轻轻的来,轻轻的去。然后,打铁人会说:“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士季回:“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但是,在今天,在说完这句话后,钟会不是转身离开,而是径直朝打铁人走去,直到跟前才停住脚步,眼看着就要动手动脚,向秀“嗖”一下地冲出来,拦在两人之间,冲着钟会喊道,“你想干什么!快点回去!”
钟会却笑了笑,依然发挥了手长的优势,“瞧,一片落叶”,然后,轻而易举地拨开向秀,拍拍他的肩膀,“子期,不要过于紧张。”
打铁人也忍不住低下头,眉如黛,唇如樱,一双脉脉含水的桃花眼闪动着琉璃光华。
“叔夜,你笑了”,钟会轻浮地用手中折扇抬起嵇康那张谪仙般水月观音的脸,“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请卧龙出山,诚意感天动地,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这可是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再五六七八九的第十几次了,叔夜就一点都没有被我感动吗?”
嵇康也看着钟会,许久回答道,“恕嵇某人愚钝,在下是真的不知道公子是想从在下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叔夜你每日至于这干巴巴的铁器为伴,不觉得有些韶华虚掷,逝水流光吗?我说我们应当多寄情山水,才不辜负这大好河山啊”,钟会简直是自来熟般地揽住嵇康的肩膀,把向秀当作无形无状的空气。“早就听闻叔夜爱竹,我就在这云台山百家岩一带买下了整片的竹林,改天叫上你的那些朋友,咱们一起品酒吟诗,赏月观竹,听上去简直就是最美的人间乐事。”
“轻浮!浮夸!”然而向秀越是要分开钟会和嵇康,钟会便越是死死地将肩膀箍紧。
“我都已经算好了,今夜恰好是满月,山巨源(山涛)和王濬冲(王戎)我是已经约好了,倒是美酒佳肴,相信嗜酒如命的刘伯伦(刘伶)也会顺着酒香寻来,要不要一起来?晚上我乘马车来接你?”
然而,嵇康刚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钟会却马上截断,“什么都不要说了,这场竹林盛宴可是我特地为你打造的,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相识这么久了,大家朋友,给个面子喽”,虽然可能只是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而后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的两句话交情。
直到钟会扬长而去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向秀才问嵇康到,“叔夜,你真的会去吗?”
嵇康看了下天,原本炽烈的日头逐渐被云彩遮蔽,柳树被风扬起,柳絮一缕缕一团团旋转飘散,“应该是要变天了,晚上可能要看不到满月了……”
在山阳,钟会特意在嵇康的对面买下了一座不大的宅子,并且也附庸风雅地种上了满院子的湘妃竹,宅子门前是两颗桃树,现在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正所谓人面桃花相映红,玉郎俊俏赛桃花。
“士季,你回来了,你还真是潇洒啊,三年了,挂着秘书郎这个闲职,一个人跑到这边好山好水的地方过起了这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生活”,钟会在山阳这边的宅子一直是窗门大开,因此卫瓘见状就直接进屋在里面等钟会回来了。
正如卫瓘所言,转眼间,距离伐蜀那会儿已经过去三年了,弱冠后,钟会继承家族衣钵,入朝为官,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少成名的才子俊杰一定有着大展拳脚的野心,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钟会不仅选择了秘书郎这么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闲差,更是在上任没多久就“潇洒”地离开洛阳,追着全民“男神”的步伐,来到了云台山。
至于钟会为何会选择这条道路,别人可能被这样那样的揣测搞得摸不清门路,而卫瓘却是非常清楚。
那一年,声势浩大的伐蜀战役最终以惨败而告终,全军从主帅到各个将领全都面上无光,尤其是曹爽一系,更是声明和威望都跌落到了谷底。卫瓘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日,天下着暴雨,卫瓘和钟会撑着一把伞刚离开金桂居,突然雨里面冲出一个人,那人一把扯走他们手中的伞,雨帘如瀑布般,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
吼声被雨声、雷声所淹没,卫瓘只能看得见曹羲狰狞气愤地指着钟会一顿痛斥,应该是说了些绝交、永远不会原谅的话语吧,曹羲发泄过之后就奔跑着消失在大雨之中,而钟会,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针锋相对地反驳,一路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定陵侯
后,钟会才向卫瓘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曹羲认为正是钟会那日将他们聊天时对于伐蜀之战的预测和部署透露给了太傅府,让司马懿能够非常“及时”的一面对曹爽施压,另一面消极应战积极撤退,才造成了最后将军府颜面扫地的后果,钟会说他没有立场为自己辩解,因为事实上自己就是这么做了,作为朋友,更加作为曹爽的亲生弟弟,无论怎么看,自己就是一个背叛者,背叛了立场,背叛了友情。
当时卫瓘就判断,钟会与曹羲的决裂,可能也是太傅司马懿之前就预料到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石二鸟,钟家的地位的重要自不必说,而钟会更是不同于他中立平庸的大哥,他日成人必然会成为国之良相,如果是站在自己的队伍,那必是锦上添花的重要谋士,但倘若选择敌方阵营,则势必是会使对方如虎添翼,成为不小的隐患。
“所以,你现在放下了吗?”收起回忆,卫瓘问钟会道。
钟会没有回答,而是帮卫瓘沏了一壶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这里虽然没有酒,但是这茶可是用去年储存下来的秋日的朝露所烧,尝尝看,味道应该是不错的。”
卫瓘打开茶罐,果然一阵清幽的茶香扑鼻,“能够如此放肆的寄情山水,选择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固然是好,可是三年了,洛阳城你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曹羲、辅嗣(王弼)、以及司马子上(司马昭)你也统统避而不见,他们现在发生了什么,过得怎样,你也一点都不担心吗?”
“伯玉,你可不要忘了,我这里唯一的规矩,就是不谈政治——”
“不谈政治——”
卫瓘与钟会异口同声。
“士季,我觉得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或者说人总是要长大的”,伐蜀的后一年,曹爽就下令将中护军的部分阵营直接划给中领军曹羲管辖,曹与司马之间的斗争由暗戳戳的相互角力逐渐公开化、白热化,而曹爽的这一举动无疑就是要明摆着削弱司马家的兵权。虽然曹爽在外已是声名狼藉,但老谋深算的司马懿一向是机会主义的翘楚,自知身为异性大臣,时刻都要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的谨慎小心,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是不会轻易与曹爽直面交锋,万一安上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不仅可能会人头落地,更是会株连亲族,遗臭万年。所以在司马懿的糟糠之妻张
春华去世后,司马懿干脆一病不起,从此不再上朝。
这些都是连坊间儿童都知道的大事,钟会虽然人在山阳,终是难得六根清静,“山雨欲来风满楼,真是可惜,今夜的满月怕是看不成了,伯玉,这是要变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