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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流涌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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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败如山倒,摧枯拉朽。
遥想当日发兵时,十万大军,雄赳赳气昂昂,雄姿飒爽,气势如虹,锐不可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然而,谁又料到,短短不到半年,兵败而归,兵马折半,作为主帅的曹爽已经于前一天晚上,连同征西将军以及邓飏、丁谧快马加鞭地连夜赶回。此时洛阳城广阳门的城楼上下全是等待亲人的家属,看着战士们互相搀扶,拖着受伤的身体,步履蹒跚,面上无光,但对于亲人来讲,他们不需要被苛责,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慰藉。
骑马在走在最前面的是司马昭,作为军人,虽然满面尘土,但依然听着脊梁,抵达城门后,翻身下马,迎接他的既有望穿秋水的娇妻,也有前呼后拥的家丁侍婢。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原本已经迈开步伐的钟会最后还是停在了原地,平安就好,厚重的盔甲尽管结锈斑斑,但依然掩饰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与骄傲。
转身离开,钟会听到人群中议论纷纷,舆论风向还算比较一致,无非就是一些对曹爽这次劳民伤财、穷兵黩武、一意孤行的伐蜀一役的指摘和声讨,另一方面还有对司马氏声明大义、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支持和感激。
伐蜀大军围困在骆谷的时候,司马懿在洛阳发书,“《春秋》责大德重。昔武皇帝再入汉中,几至大败,君所知也。今兴势至险,蜀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见邀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司马懿用昔日武皇帝曹操大败于蜀的案例为曹爽敲响警钟,蜀地是众所周知的天险难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种状况下还强行硬要打无把握之战,如果全军覆没,如何谢罪于天下。而在前线,作为夏侯玄副将的司马昭也及时向曹爽分析战场形势,言明蜀军的费祎是占据险要之地而固守,使曹军根本得不到上前迎战的机会,应当迅速撤退。尽管这在当时立刻遭到了邓飏、丁谧的极力反对,但随着伤员的日益增多与军粮的日渐减少,曹爽只能决定撤军,然而,在撤退途中,依然遭到了费祎的围住堵截,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军血战七天七夜,死伤无数,骆谷一时间变成了尸山血海。
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她一把抓住钟会的衣襟,然后拼命地摇晃着钟会的身体,口齿混沌,只能隐隐约约听出貌似一直在重复着:还我儿子的性命,还我儿子的性命。
围观的人们也越来越多,钟会被摇晃地已经眼冒金星,他后退着,想要尽量安抚妇人激动疯癫的情绪,可是事实上并不怎么起作用,后退时突然一个没有站稳,险些摔倒在地。这时,有人一把扶住了钟会的身子,并借势用自己的身体将钟会与疯妇隔开。
“你怎么来了?”扶住钟会的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昭。
“是专门来等我,看我的吗?”看着惊魂未定的钟会,司马昭继续问道。
看着疯妇已经被司马昭的家丁拉走,钟会这才轻轻推开司马昭的身体,刚要想着怎么回答,恰好看到一同正向这边走来的王元姬,钟会的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小小的尴尬,更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或许可以解释为失落的小情绪,“才,才不是呢,我是来看望夏侯将军的”,一边想着借口,一边还作势四处张望,“不过,真是可惜,刚刚听别人说,夏侯将军原来昨天夜里就回城了。”
“哦,原来这样啊”,司马昭的眼神有些黯然,“可是你怎么一个人?小福呢?”话刚问出口,司马昭就悔恨地恨不得咬掉舌头,“对不起啊,小福的事情”,司马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自己乱腾腾的头发,“对了,你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小厮吧,这次我在回来的路上救了一位差点就要饿死在路边的孩子,看上去很是机灵和乖巧,我就把他送给你做小厮,怎么样?”
还没等钟会反应过来呢,司马昭已经自作主张地招呼着一个灰头土脸地少年来到钟会面前,“他是个孤儿,没有名字,救起他来的时候都快要没有呼吸了,我擅自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云舟,不过他好像还挺喜欢的,对了,他是个胡人,你看,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呢。”
果然,那个叫云舟的孩子终于抬起头,他有一双宝石一样的绿色的眼睛,有些蜷曲的头发散乱地披散着,一张娃娃脸,个子倒是抽条的很快,十几岁的样子,却已经跟钟会一样高了。
钟会也是觉得这孩子看上去不仅乖巧而且俊俏,也算是很有眼缘,便遂了司马昭的意思,收下了云舟。
“这样吧,云舟这孩子跟着我走了一路,本来身子就没有完全恢复,你就让他先骑着你那匹小马回府,如何?”
“可以倒是可以啊”,钟会看着云舟的鞋子都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脚后跟上全是水泡和结痂,甚是可怜,“可是我呢?我要如何回去……”毕竟定陵侯府跟这广阳门可是一个南一个北,要走路可是要走到天黑啊。
“当然是我送你回去喽”,完全是司马昭的作风,不由分说,不容拒绝,自作主张地已经安排好家丁先行送王元姬乘马车回府,司马昭自己拉来一路相伴的白马,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抱起钟会丢到了马上,然后自己也跨上马背,将钟会圈在身前。
两个男人,以如此紧密,甚至轻易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与热度的暧昧姿势共骑一马,钟会动也不敢动,被定住一般全身僵硬无比,“放我下来”,钟会小声抗议道。
“什么?你说什么?”音如蚊蚁,司马昭有些听不清楚,他往前凑了凑,却不巧地将两个人的脸贴到了一起,钟会脸上滚烫的温度与司马昭一路风霜后冰凉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而此时的钟会,双颊绯红,双眼含水,紧张又害羞,扭捏又慌张,司马昭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司马昭一边拉住缰绳,一边退后了一拳的距离,却又有些故意地在钟会耳边吹着热气说道,“抓稳了,我们要出发了……”
钟会被这口气吹得打了一个寒颤,配合着白马出发前的晃动,眼看着就要悲剧地摔于马下,却恰好被身后的司马昭一把顺势揽入怀中……
与广阳门城楼这边的氛围截然不同,武安侯府内所有人的神经就像是箭在弦上,弦被撑得过于饱满,正如每个人的神经,紧张、压印、愤懑、不甘。
最沉不住气的邓飏实在坐不住的站起身,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八仙桌上,“昭伯(曹爽),这口气咱们弟兄说什么也咽不下啊,分明就是司马懿那个老狐狸故意坑我们,要害得我们身败名裂,重重地摔了这一跤就再也爬不起来。”
起初一直在喝茶的丁谧也放下茶碗,分析说道,“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为将军你营造出一种伐蜀不得民心、穷兵黩武的印象,入蜀这一路上,路过陇西、甘南,这些地方众所周知都是司马老鬼的人和地盘,然而,我们被困骆谷,他们却按兵不动,粮草不行,更可恶的是郭淮眼看着费祎的部队已经到达汉中,居然未经主帅同意私自撤退,根本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可是,你看看,现在的百姓却都说郭淮这是顾全大局,而我们,在第一线身先士卒浴血奋战的人却成了无能的逃兵。”
“这也太巧了吧,老狐狸发文倒逼我们的时机,郭淮不经同意撤退的时机以及司马昭假惺惺像我们进言的时机,对他们来说可谓都是刚刚好,但对我们来说却都是针针见血,刀刀致命”,邓飏怒火攻心,气得直跺脚。
曹爽一脚提倒面前的八仙桌,并左右掀翻各种桌子、凳子,一时间整个房间“哗啦哗啦”响成一片,破碎的茶碗茶壶四处乱溅,知道曹羲一声惊呼,众人才发现,曹爽的双手正在滴血,他的左右两只手都握着尖锐的碎片,鲜血顺着掌纹从手心和指缝中流出,滴答滴答地向下淌落,而他本人却好似完全失去了痛觉。
曹羲赶紧上前想要为兄长包扎伤口,却被曹爽一把推开,他又狠狠地握住了手中的碎片,之后一把扔掉,一路踹开身旁的桌凳,愤而离开。看着已被兄长的血染成红色的一地碎片,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这次伐蜀,起先最踌躇满志,最想要证明自己的就是曹爽,而这样的结局,最撕心裂肺的不甘,最痛心疾首的愤怒的无疑也是曹爽。
行军部署乃军事机密,一路上都有人对司马昭的一言一行严加监视,他自己通风报信的机会少之又少,那么,这个时机究竟是被谁泄露的,这时,曹羲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人,他的挚友,结拜过的好兄弟,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