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绯闻》朵爱沐

12、司马兄弟（上）

　　这日是曹爽母亲的七十大寿，曹爽大肆铺张地宴请各路宾客，几乎汇聚了当时当地红极一时的朝中权贵与民间高人，千里逢迎，高朋满座。武安侯府里也是金碧辉煌，琳琅满目，每一处布置都十分用心，来来往往仆役手中所持的餐具与摆设同皇宫里面一模一样，有些贡品与把玩甚至更加精致，更加稀罕。
　　钟会赶到的时候，庭院中央已经架起了高高的舞台，舞台上面长袖当风、翩翩起舞的正是曹芳最宠爱的舞姬红|袖，台下宫廷乐师围成一圈，吹拉弹唱，似有仙乐环绕，宾客们三三两两的品尝着美酒，畅谈着文学与国事，宛若怡然自得的仙境，安详又和谐。

　　“士季，你终于来了！”许久不见的曹羲俨然已经成熟不少，一大早就帮着家里人忙东忙西的曹羲总算是盼星星盼月亮般盼来了钟会，从刚刚同名士们的“切磋”中解脱出来，曹羲拽着钟会就往里屋里面跑。
　　“曹大哥，你怎么一副受尽凌虐终于解脱的样子呀”，看着喘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曹羲，钟会打趣道。
　　“是呀是呀，本来就是呀，今天明明是母亲的寿宴，结果那群人偏偏要围在我这边，这个说要帮我介绍王家的小姐，那个说要让我见见孙家的千金，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还好你及时赶到，我整个人都要昏过去了”，边说着曹羲边擦着脑门上的薄汗，略显无辜地耸耸肩。
　　“怪不得呢，刚刚我看高台上面那个漂亮的舞姬也在时不时向你抛媚眼呢，可是，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可惜，可惜”，钟会简直是越说越是起劲，“不过也难怪啊，想曹大哥你掌管宫内禁军，大哥又是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谁招了你这条乘龙快婿，那肯定马上就飞黄腾达呀！”
　　“就你嘴贫！”曹羲给了钟会一记大大的爆栗，“我看啊，你跟王弼那小子混久了是越来越像了，以前啊你就只是贫，现在越来越毒了，说到这里，听说王弼那小子最近又是感染了风寒，所以今天也不能赶过来，哎，他身体怎么还是这么弱，我倒是觉得他才应该赶紧成亲，娶个温柔善良的贤妻，好好照顾他，服侍他。”
　　钟会嘴上没说，心里可知道王弼若是摊上说亲这种事情可准是比你曹羲更加焦虑呢，“对了，曹大哥，今天是曹夫人的寿宴，为何刚刚我们一路走来既没有看见家母，也没看到曹将军呢？”

　　“家母是因为一贯不喜欢热闹，一大清早连大哥也劝不住，一个人到庙里面上香火去了，大哥就更不用提了，现在正在发脾气呢。”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钟会问道。
　　“淮南战事，虽然之前王凌将军与孙礼将军已经击败了吴国全琮的进攻，结束了东线的战事，然而西线朱然围攻樊城，司马将军请书要求亲自带兵救援樊城，衡量朝中力量，大哥当时就很矛盾，一方面，由于之前诸多重要战事的胜利都是司马将军斩获，大哥也想要通过亲自带兵打一次胜仗树立军威，趁着这次东吴东线的败退乘胜追击，一定可以漂亮地打一个胜仗，然而，另一方面，如果大哥真的亲自领兵赶赴淮南，又害怕到时这京师无人坐镇，万一发生兵变，远水救不了近火”，说到这里，曹爽愤懑地用拳头狠狠地击中了桌子，发出“嘭”的响音，“都怪我，都怪我现在力量薄弱，无法帮大哥分忧，我当时就请缨，要求代替哥哥出征淮南，大哥却害怕我万一不低东吴，遭遇不测，硬是宁愿窝在这京师一晌贪欢，一边听着淮南的捷报频传。”
　　“曹大哥，你也不必太自责，我相信曹将军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失落难过的样子”，钟会忍不住安慰曹羲道。
　　“如今，刚刚又传捷报，朱然的部队已经全线撤退，司马将军穷追不舍，斩杀敌军万人，圣上已有旨意，增封司马氏食邑万户，子孙十一人封侯。大哥正是听到这一消息，正在发脾气，而且明明前日已经赶回京师的司马将军竟然一早传信过来说只派司马师一人前来祝寿，而他本人与司马昭皆称病在家，大哥向来是最要面子之人，本来是想把今天的宴会大办特办的风风光光，这些事情下来，他的心情一定非常不舒服”，曹羲双拳握的紧紧的，垂在衣衫两边，他望了一会儿远方，平定了一下刚才越说越是激动的心情，最后勉强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咱们先出去吧，看这光景，宴会应该也要开始了。”

　　钟会刚刚在厅堂坐好，司马师果真一个人姗姗来迟。原本各自聊天熙熙攘攘的大堂顿时冷静下来，诸位宾客屏息静观，仿佛都在翘首以盼着这场男主角终于出场的好戏。
　　“啪！啪！啪！”曹爽先是拍出三声响亮的掌声，“重要的人物总是压轴登场，中护军大人，欢迎欢迎”，曹爽摇摇晃晃地举着一杯眼看着已经被晃出一大半的酒杯走到司马师跟前，“您是贵客，我先干为敬”，话音刚落，烈酒入肚。
　　司马师刚要举起身边侍婢手中的酒杯想要还敬，不料被曹爽一把夺过，他摆摆手，笑着说道，“招待重要的客人自然要够分量的酒杯才成，阿良，把我珍藏那个夜光琥珀碗拿上来！”
　　司马师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在曹爽摇晃着寒暄的时候，时不时扶一下他快要倾倒的身体。
　　直到所谓的夜光琥珀碗呈上，即使早就了然于心这必是曹爽的刁难，但这碗委实也是足够分量，目测就是起码一顶八，侍婢斟好酒，满满当当，一看就是自家的好下人，司马师扶稳曹爽，豪爽的一口喝尽，“好酒！好酒！早就有所闻曹将军乃当世杜康，家中珍藏世间最甘醇的美酒，今日子元也算三生有幸”，说完正要入座，却又被曹爽左手边的何晏拦下。
　　“且慢！子元，昔日同窗，不知你还会不会时不时想起你、我、太初一起秉烛夜读，畅谈理想的日子，我可是一直非常怀念，这杯酒既当是叙旧，也算是重逢，我先干！”何晏一边说着一边拉起坐在旁边的夏侯玄一起，拦住司马师进行“叙旧”。
　　无法反驳，司马师又是干掉了满满的一大碗，这两碗下肚，纵使再好的酒量，也开始有些重心失稳，两颊立刻浮上绯红，司马师紧紧攥着没有端酒杯的另一只手，利用指甲带来的刺痛，提醒自己一定要清醒。

　　司马师把酒杯举到夏侯玄面前，想要听听这位昔日同窗好久，更是亡妻的亲生哥哥想要给这杯酒冠上怎样的噱头，两人对视许久，整个厅堂没有一人出声，这种好兄弟一刀两断或者一笑泯恩仇的桥段一向是所有人最期待的段落。
　　然而，又是许久，司马师的目光越来越涣散，眼眶发红，而夏侯玄的目光则越来越冷漠，原本流水般的双眸此时凝结成冰，再眼看司马师要尝试着说几句话缓解气氛的尴尬的时候，夏侯玄出人意料地将酒杯中的美酒众目睽睽之下倾倒干净，一滴不剩，然后非常不给面子的盘膝而坐，收回了对视的目光。
　　司马师举着酒杯环顾四周，人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多半又是那些坊间旧事、街头传闻，司马师突然一个趔趄，天旋地转，稳住脚跟后，碗中的美酒也所剩无几，司马师招呼侍婢继续将碗中的酒添满，然后又爽快的一干二净。
　　接下来邓飏与丁谧也不甘落后于人，亲自端着酒杯出席，也说着各种名目想要灌司马师的酒，之后，宾客见曹爽看好戏般在主坐上默许一切，见风使舵的人们排起了对，三三两两地似乎想把这场宴会的主题本末倒置。

　　司马师被前来敬酒的宾客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只得右手持杯，左手扶着背后的墙柱，正好借以支撑重心失稳的身躯。
　　一旁的钟会看着司马师依然沉着又谈笑风生地应对着宾客，不禁心生敬佩，尽管有时由于微醺而使言语有些囫囵或是戏谑，但思路依然非常清晰，轻重缓解全然在司马师的掌控之中。
　　主桌上小厮不知跟曹爽说了些什么，曹爽提前退席，没有声张，因此，酒劲之上的宾客觉察到这一行为的也并不多。然而，令钟会意想不到的是，这时候，夏侯玄也突然站了起来，“蹭”的一声，倒是引起了宾客们的注意，只见他冷冷地看了司马师一眼，然后重重拂袖，看上去多少竟有些愤然离席的架势。
　　司马师借着夏侯玄这一举动，也借故推掉了被扫兴一半的酒客，一个人巍巍颤颤地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