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南有乔木(下) ...
-
“太傅,我这次想要北以淮水为界,自钟离以南、横石以西,至沘水源头之间的土地上,五里设置一个军屯营,每间营房六十人,一边屯田,一边戍卫,与此同时,拓宽河渠,从黄河引水,使淮南、淮北连成一大片,这样以来,一旦我东南方向出现战事,大军便可乘船一路而下,直达江淮,并且完全没有粮草的后顾之忧,岂不大好?”
“知我心者,士载是也!此招甚好,甚好啊!”此时的司马懿依然是老当益壮、器宇轩昂,讲话也是声如洪钟、抑扬顿挫,司马懿与邓艾谈论了一回儿戍边屯田的问题,终于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墙角的小钟会,“站在那边的可是我们精灵可爱的士季吗?快,快,过来让司马叔叔好好瞧瞧,一眨眼的功夫呢,已经长大了这么多,这翩翩少年,定是也迷倒了洛阳城大半的少女吧!”
正所谓有气场的人物总是让人不怒自威,平时人前人后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在司马懿面前却也开始扭捏起来,此时钟会的双脚就像是被糨糊黏在了地上一样,当然也可能是刚刚在嵇康那边吃了瘪,信心简直逃兵似的跑掉了大半。
“子元,带士季去吃些茶点,前些日子元姬娘家带了些家乡的小吃,你们兄弟俩都嫌弃那零嘴太甜,不过小孩子总归都喜欢的。”
“走吧”,司马师走过来刚想要招呼钟会到后院吃些点心,这才发现,原来钟会的左脚的确崴到了,看到钟会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司马师笑了笑,一把打横抱起了钟会。
钟会被人背过,被人拖过,但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般打横抱过了,更何况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大姑娘似的被抱在怀里,钟会真的恨不能一头把自己给活活憋死。
“点心好吃吗?”司马师把钟会抱到榻上,轻轻地揉着他受伤的左脚。
“嗯嗯”,从小就特别喜欢吃甜食的钟会简直开心地不得了,摇头晃脑外加四肢手舞足蹈。
“你脖子上的那个是什么?”
为避免那个爱发无名火的司马少爷再迁怒于自己,那次找到扳指以后,钟会干脆将扳指和玉哨串在一起,挂在脖子上面。“你说这个吗?”钟会摇晃着手里的挂饰,“这个呀,一个是我最喜欢的人送给我的,另一个呢,是我最讨厌的人送给我的,嘻嘻”。
“哦?是吗?那为什么要把他们拴在一起呢?”
“嗯……”,可能是点心里面加入了米酒,钟会此时已经晃晃晕晕的开始有些醉了,“因为,那个喜欢的人已经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呜呜……”
“别哭”,司马师赶紧用衣袖帮钟会揩去眼角的泪水,“你,一直在等他吗?”
“嗯”,钟会越说越是委屈,“说好的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一开始明明都有回信的,可是这两年,大哥哥突然就不理我了,信也不回,我去小木屋也找不到他,到处都找不到他了”。
“那个人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司马师看着钟会哭的的确可怜,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地为他顺着头发,眼睛看着远方,声音有些渺远,“小孩子的约定,或许人家根本没有到当真呢”。
“为什么?明明说好的,明明说好的”,钟会低下头,掏出断掉挂线的笛子,“或许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再见了,就像这绳子,突然地,也断掉了……”
司马师端详着那根玉笛,一时竟有些失神,许久,他对钟会笑了笑,说道,“说起来还真是巧呢,我这边恰好有一模一样的金银线,这两天我帮你弄好,正好曹夫人寿宴的时候交还给你好吗?”
“嗯,好!”小孩子的脸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而此时醉酒的钟会俨然就是一副三岁小孩子的嘴脸,憨态可掬,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好好疼爱。
“那你再吃些点心,不介意的话再帮我讲些你和那个大哥哥的故事”,司马师把玉笛放好之后,不知不觉地又蹲在地上,轻轻地为钟会受伤的脚上涂抹着药膏,笑容犹如三月和煦的春风,就着这样的笑容,吃在嘴里面的点心感觉更添了呢。
“我啊,和大哥哥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相遇,他交给我吹笛,我听他讲心事,我们……,哎呦!”正沉醉于回忆中的钟会被一阵钻心的疼痛惊得站了起来,酒也醒了大半。
咦?原来司马师是在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踢了踢腿,发现脚居然已经被矫正了,然而兴奋还不足一秒,接下来钟会尴尬地看着地上,刚刚被自己那一惊从怀里面抖出来的八卦小册子。
“太极殿绯闻?”司马师先于钟会捡起了地上的书册,他一边随意地翻着册子里面的内容,一边颇有些玩味地看着钟会,问道,“这本书一定很好看吧,以此作为交换,我帮你修挂绳,这书借我看喽”。
“不,不行!”钟会跳起来一把夺过这本《太极殿绯闻》,整个洛阳城的人估计都只知道这本书讲的正是当朝中护军司马师与郭太后的风流八卦,被当事人发现,竟有一种捉奸在床的感觉,“这本不好看,改天,我送你一本更好看的”,钟会背着手,恨不得当场把这本书撕得粉碎。
司马师一路上在后面看着钟会一个人悔恨万分又偶尔自言自语的样子,忍不住也暗自偷笑。快要到太傅府门口的时候,钟会被“咕咕咕”的鸽子的声音所吸引,循声而至,钟会倒真有些后悔,简直好奇害死猫。
只见这司马家的另一位公子,司马昭,正蹲在地上,跟往常凶神恶煞、黑白无常般的样子完全不同,雪白的鸽子群中的司马昭沐浴在黄昏前的夕阳下,温柔又安详,大男孩般与鸽子你来我往的进行着“交流”,嘴角的酒窝伴随着笑容时而隐匿,时而浮现。
“子上!原来你也在家里面呀,刚才父亲想要为我们好好引荐那位在屯田戍边方面颇有才华的邓士载,可惜你不在,他的见解的确非常独到,与父亲之前设想也非常相似,你是错过了刚刚精彩的谈话呢”。
司马昭站起身,透过司马师,打量着钟会,一瞬间,完成了表情的转换,立刻换上了钟会所见的那副平日里面的模样,然而,钟会却被那群鸽子吸引了全部的注意,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脖子上的玉哨和扳指,这些鸽子,似乎一瞬间又把钟会带到了那些飞鸽传书、你来我往的日子,“这些鸽子都是你养的吗?”钟会抬起头,直勾勾地问着司马昭。
然而司马昭看上去似乎并不想跟钟会有一秒钟的交流,他甩甩袖子就想马上走人,却被钟会一把拉住。
司马昭抬起头看了看司马师,最后还是司马师打了圆场,“是啊是啊,外面的鸽子也是各种笨,自己从小养到大的才真正的通灵性,要不然,很多时候,会误了大事的呢”。
回家的路上,钟会一边听着邓艾对司马父子一家三人的大加赞赏以及自己的豪言壮语,另一边思绪却全被司马昭带走,扳指、白鸽,然而,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